《孙康孙康，岁岁安康》格郁

13、肩能抗手能提 七

　　七月初，小区人工池塘边的木槿花开得正盛，起初只是小区住户中流传的拍照圣地，后来不知怎的，甚至有外来人冒充住户进来拍照打卡，火爆得很。

　　巧克力大爷们下象棋的阴凉地一挪再挪，最后干脆挪进了车库。

　　车库电动门敞到最大，阳光却也难以浸透整间屋子，所以即使在白天头顶的白炽灯也要加班。

　　贝书尧搬着小板凳坐在车库最里面，手里是一把漏了缝的大蒲扇，正晃晃悠悠不走心地忽扇着。

　　“小尧，再往上扇扇。”

　　放空的思绪因为这一句话短暂回笼，贝书尧下意识照做，微热的风便扇开了自己的刘海，还有王大爷软趴趴的老头衫。

　　就这么扇了一会儿，贝书尧攸的站起，王大爷瞅他一眼，下一秒手里就被塞了蒲扇：“我不看了，我要回家了。”

　　王大爷都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薄嘴唇裹着下巴，不信得很：“回家？家里又没人你回去干啥，一会儿跟我走，你大娘给你炖了排骨，瞅瞅这胳膊腿瘦的，一会儿多吃。”

　　贝书尧态度坚决，就是要走，拉拉拽拽到最后被王大爷塞了一杯还温着的绿豆汤，小老头这才放人。

　　说是回家，其实贝书尧径直去了小区门口。手臂环住空荡荡的袖管搓了搓，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不自在。

　　脚下的土地于他而言是一座陌生的城市，身处这里，即便并不亲厚的母亲说要来看他，心里也是隐隐泛着期待。

　　太阳底下等了十分钟，贝书尧四下张望了一遍，并不能从汹涌车流里找到熟悉的车牌。他换了个树荫继续站着，看见距离给母亲发过位置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是堵车了吗？

　　这个念头刚起，贝书尧手腕一震，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但贝书尧初高中用它填过许多资料，对此已经烂熟于心。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陌生，但还能认出来，告诉他自己遇到了熟人，要贝书尧先去附近商场香奈儿迪奥专柜转一圈，买瓶说得过去的香水送他孙阿姨。

　　“对了，你孙阿姨的儿子跟你年龄相仿，上了大学电子产品是刚需，你去苹果直营店看一下笔记本电脑，就买和你同款的。”

　　母亲习惯将事情交代得事无巨细，更习惯对贝书尧的话听而不闻。

　　贝书尧中间打断她，告诉说孙康明年才高考，母亲只顿了一秒，告诉他买就行了。

　　“哦。”

　　挂断电话，微弱的杂音重新灌入耳中，贝书尧皱着眉头抵挡阳光直刺的不适，手指穿越透明的空气，揩去眼尾一层湿意。

　　孙康手指有些不自在地弹了起来。

　　面前的女生他不认识，也没见过，正一脸好奇地看着他，食指反指向身后，说：“你是要找迟娜吧，她刚拿了四五身衣服进试衣间，你估计要等会儿。”

　　孙康默了两秒，应道：“其实没有很重要的事，刚才在那边看见她，我就想过来打个招呼。”

　　女生表示理解，又问：“那你叫什么名字啊，一会儿我跟她说一声。”

　　孙康笑了一下，平常时候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名字涩口，但刚才拍错肩膀认错人，他的语言功能进入了短暂的荒废状态。

　　他只说和迟娜是同学，女生便也很识趣的不再多问了。末了孙康拎着单给迟娜买的、目前送不出手的奶茶灰溜溜走了。

　　奶茶是三分糖，还是孙康不喜欢的抹茶口味，又在商场逛了半天，买好徐雨泽交代好的游戏周边盖好章，奶茶杯壁上的水珠成股流下，孙康还连管都没插。

　　徐雨泽趁着暑假和家里人去自驾游了，现在还在路上，本来是把买周边盖章的活儿拜托给张跃了，但张跃那小子身上有兼职，最近店里人手不够给他忙得团团转，最后这件事又落在了孙康头上。

　　游戏周边和盖章每天没有时间限制，但徐雨泽还想要外带饮品的赠品，外带饮品每天限时限量，下午两点才开售，孙康草草吃了午饭就地找了个休息区坐下。

　　时至现在，那杯奶茶还是没插上吸管。

　　孙康却口干舌燥得很，却也懒得到十米处的自动贩卖机去买瓶水。

　　他现在对贝书尧的有心无力感同身受了，买水这样的小事他都想拜托别人。

　　干坐两分钟，孙康喉咙里已经不是单纯的干燥了，他觉得喉咙上的细胞在疯狂吸收他咽下的口水，喉咙好像受了风，干得能脱皮。

　　拎好袋子，腰腹发力，脚尖微有趔趄，孙康有惊无险站起来了。

　　他往贩卖机的位置走了两步，而后看见什么，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而后目光聚焦在一个位置。

　　下一秒，他猛地回过身，只给那个拿着手机四下张望的消瘦男生一个背影。

　　孙康不知道贝书尧有没有看到他，他更不知道为什么见到贝书尧自己下意识的反应会是做贼心虚一般地躲藏。

　　他有一颗健康的心脏，正在勃勃地跳着，但孙康知道，要是他再这样冷不丁看见贝书尧几次，他就要因心律不齐死掉了。

　　贝书尧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这个念头诞生的瞬间，孙康忍不住转过脸去。他现在对贝书尧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是贝书尧对他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让他想在贝书尧眼中活成个透明人，一方面是他实在担心贝书尧的身体，恨不得能把他像刚领的周边一样挂在身上。

　　他的担心可能对贝书尧来说是多余，但孙康毕竟不能命令自己——现在赶紧把你多余的担心收回去！

　　孙康看见贝书尧了。

　　贝书尧正弯腰探身，一只手遮在眉骨处，以一个好奇求知的姿势也看见了孙康。

　　看见孙康的脸后贝书尧瞬间挺直了脊背，然后转身，孙康发誓，他从未见过贝书尧走路这样快，每次落脚都带着把脚下夷为平地的力道。

　　孙康又动了蠢念头，他追上贝书尧，想问问他出来是要买什么，能不能买。

　　能不能买？

　　贝书尧听到这话脸都黑了，本因为那天晚上话说重了，决定下次孙康主动凑上来时对他和颜悦色一些，这下直接冷哼出声。

　　反问：“这位孙康，我是肩不能抗还是手不能提啊？”

　　商场里空调温度不高，对孙康来说正正好，对贝书尧就是过冷了，反问完，他很没气势地哆嗦了一下。

　　孙康下意识想把外套递给他，摸到身上才发现自己今天单穿了一条短袖，他嫌防晒衣闷，把它冷落在衣架上了。

　　刚要提议买件外套，贝书尧捂着嘴唇咳嗽了两声，跟他摆摆手转身就要走。

　　孙康再跟，贝书尧哑着嗓子叫他站下：“我身体早就好了，不用你跟着。”

　　走出两米，转头补充：“我跟你又不熟！”

　　孙康嘴巴徒劳地张了张，话音半分没落进贝书尧耳中，倒是经过他的陌生人听见侧过脸对他笑了笑。

　　孙康老老实实回了休息区，不知为何现在并不想喝水了。等到两点刚过他买了饮料拿了赠品，他也不想马上走，百无聊赖地游荡在商场里，在kkv不期然遇见了买好衣服的迟娜。

　　她身边的女生先看见孙康，怼了迟娜一下，两人才一起看过来，那时候孙康手里拿了一瓶香水，他还没来得及闻。

　　因为两双澄澈眸子看过来，下意识就把香水抓在了手里，迟娜问他耳朵上的伤怎么搞的，怎么还一耳朵一个。

　　孙康本以为遇见迟娜，甚至迟娜主动搭话他会紧张兴奋，但兴奋没有，紧张有倒是有，却不是对迟娜的。

　　“是不小心搞的。”他笑一笑，这时候才注意到迟娜脸上的淡妆，问，“今天没去补课吗？”

　　迟娜只在看到他耳朵上的伤口时皱了眉毛，现在舒展开来，很温柔地对他笑：“上六休一，今天可是难得的假期。”

　　“对了孙康，你上次约我爬山我忘记给你答复了，这个暑假我有好多补课，爬山是不行了，但偶尔叫上徐雨泽我们可以一起看电影嘛。”

　　她总能适时地做出苦恼和喜悦的表情，孙康的心绪微微被她牵动着答应了下来。

　　其实若不是迟娜主动提及，他已经忘了爬山的事。

　　他们在香水区站了太久，趁着有人经过，孙康侧身让路，边和两个女孩儿打了招呼，拿着香水匆匆去结账了。

　　香水被孙康顺手装进了口袋里，他又在商场转了半个小时，依旧没找到贝书尧踪迹，只好独身回家。

　　到小区门口时他刚好遇见早下班的孙嚣，一时间还以为自己眼花，大忙人孙女士今天怎么天不黑就到家了。

　　“妈，今天中彩票了？回家这么早。”

　　孙嚣脸上罕见的紧张，没搭腔孙康的调侃，脚步匆匆往家赶，边问他：“贝贝在家吗？今天贝贝妈妈说来，不知道她到了没有。”

　　孙康闻言也皱起眉来，心说自己还真是心大的要命，贝书尧来家里这么多天，他都不知道这人来自哪，什么身份。孙嚣不告诉他就算了，怎么连他问过两次不得回应也就抛到了脑后。

　　他皱着眉看了一眼孙嚣：“妈，贝书尧妈妈谁啊，我认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