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康孙康，岁岁安康》格郁

11、泪洼 孙

　　孙康并不对道歉上瘾，他只是单纯觉得，因为私人情绪去怪罪贝书尧实在不对。

　　期末考结束这天孙嚣女士好不容易早回家，水果蔬菜大包小包拎了满手，孙康去接，边听她念念叨叨这个贝贝爱吃，那个贝贝吃不了。

　　“以后你放假在家，贝贝就要交给你了。”

　　再一次面对母亲自若到仿佛是难违天命的话，孙康还是感觉不自在、不舒服，不过相较之前已是微不足道。接过重物，他随意往客厅那边望了一眼，贝书尧腿上摊一本大书，也正在看他们。

　　他眼神有点空，触到孙康笑容时利落地垂下眼皮。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孙康敏锐地觉察到他心情似乎不太好。

　　三人坐在一张餐桌上吃饭的场面极为罕见，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除了偶尔交错的深棕色木筷，他们没有任何互动。

　　孙嚣关注着今天忽然话少消沉的儿子，孙康则慢悠悠吃饭，心思飘忽到了对面贝书尧身上，看到他碗中米饭只有一拳大。

　　孙嚣不是心思细腻的人，奈何眼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再看他缩头缩脑的样子，心道这小子跟贝贝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孙康碗中米饭吃一半时贝书尧放下碗筷，孙嚣还没开口，孙康已跟着放下，问：“要不要再添点饭？”

　　此话一出，别说是贝书尧，孙嚣看他的眼神也是越发古怪。

　　她自然是知道儿子不喜欢贝贝，不然也不会每天耳提面命叮嘱他，这小子是不是做了对不起贝贝的事，才这么低眉顺眼地讨好人家。

　　贝书尧听见这话第一反应是看孙嚣，触及到她探究的视线又忙不迭收回目光，只摇摇头，轻声拒绝。

　　被拒绝的孙康又关切道：“那要不要吃水果，一会儿我去切。”

　　孙嚣看去贝书尧，贝书尧不知缘由也正在看她，四目相对，贝书尧唇瓣嗫嚅，很不自在的模样，匆匆说了一句不用落荒而逃。

　　被连续拒绝两次的孙康失落不已，意兴阑珊地收回目光，刚端起碗准备继续吃饭，筷子冷不防被孙嚣女士挡住。

　　看去，此奇女子双眼一眯：“快说，发生什么事了，今天你对贝贝怎么这么殷勤？”

　　孙康面上一僵，被噎得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不轻不重拨开他妈的筷子，呜呜囔囔：“哪有，我关心一下客人不是很正常吗？”

　　孙嚣还要再问，这人风卷残云猛扒几口米饭，撂了筷子跑远了。

　　高高壮壮的男孩子，跑动都有余震，孙嚣坐在原位左看右看，一边是神色很不自然的贝书尧，一边是反应更加不自然的孙康。

　　她快被心里的好奇猫抓死了。

　　孙康在厕所磨蹭许久给自己收拾得喷香，因着心里一点没来由的不自在，硬是扒着门缝等孙女士回了房间才蹑手蹑脚去客房。

　　贝书尧有怕黑的毛病，有他的地方一向灯火通明，亮得都晃眼，一进屋孙康油然而生一种耗子见光的错觉，不禁用手臂横挡了一下。

　　他摸摸鼻尖，绕到床沿，贝书尧还在看书，他看着贝书尧黑漆的头顶说：“晚上吃那么一点现在饿不饿？”

　　贝书尧塞着半只耳机，没看他，只低声回：“不饿，我饭量就这么大，已经习惯了。”

　　孙康干干巴巴哦了一声，并腿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过了许久，背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动静他才反应过来今天来得匆忙，他没拿被子。

　　贝书尧那边已经准备睡下了，孙康考了一天试精力也被消磨得差不多，就准备去卧室拿了被子睡个昏天黑地调理一下高中生可悲的作息时间。

　　但就是这么巧，他这边毫不设防推开门，孙女士侧脸示人，手心还维持着放在门板上的姿势，俨然一副窃听状。

　　孙女士脑袋上箍着发带，脸上还贴了张白花花的面膜，在昏暗光线下发着醒目的光，这幅场景实在有些诡异了，孙康吓得一哆嗦，话都说不利索：“妈、妈你在这干嘛？”

　　孙女士做的事不光彩，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孙康，板着脸直咳咳，顺势往后缩，还摆摆手撒着经不起推敲的谎。

　　“我就是过来问问你们喝不喝牛奶。”

　　孙康没反应过来，傻不愣登：“妈我乳糖不耐受，喝不了牛奶你忘了啊。”

　　孙女士脸上一僵，目光慢慢游移到孙康脸上，沉默几秒，孙女士皮笑肉不笑，边扶着脸上据说很贵的面膜，边打着哈哈：“哈哈哈，妈这两天太忙给忙忘了。行那不喝就不喝，你们累了一天也早点休息哈，明天早饭妈妈给你们做。”

　　孙康脑袋一点一点的，等孙女士说完才接上话：“妈你等等，我问问贝书尧喝不喝。”

　　他一只手抓着门框，扭头冲屋里问了一嗓子，只是问完再一扭头，哪里还有孙女士的影子。

　　孙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带着满脸狐疑回了房间就见贝书尧已给自己搭好了窝，只有半张脸露在空气中，黑不溜秋的眼珠跟着他晃。

　　他显然也很好奇孙嚣大晚上来这里的目的，门一落锁就迫不及待问：“孙阿姨过来干嘛啊？”

　　孙康也搞不清：“她说过来问问咱俩喝不喝牛奶。”

　　贝书尧一时没回话，寂静的空间里，两人缓慢看向彼此。一双圆眼，一双长眼，不约而同眯出精明的弧度。

　　圆眼问长眼：“你信吗？”

　　长眼直摇头：“我乳糖不耐受啊，我妈几百辈子没问过我喝不喝奶了。”

　　“……”

　　贝书尧手指慢吞吞抓住被子边，他有些紧张，动作也是卡顿的，好半天才露出一张微红的脸。

　　“咱俩的事儿估计被孙阿姨发现了。”

　　贝书尧坐起身，懊丧地抓了抓头发，再看孙康，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里少不更见地带上一抹怪罪。

　　他羞恼道：“你今天那么关注我吃什么吃多少干嘛啊。”

　　孙康搓一把脸，贴着床沿坐下，他背对着贝书尧不说话，此情此景，像极了家庭伦理剧里被妻子教训的无能丈夫。

　　孙康回忆了一下饭桌上他和贝书尧互动的点点滴滴，半响叹息一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我就是觉得你吃得太少，怕你是被我气得吃不下饭。”

　　贝书尧咬牙看他，虎牙抵在下唇都抵出个深深的凹陷来，想想饭桌上孙阿姨徘徊在他们之间的目光，因为他们的突然亲密而惊讶的表情，贝书尧这时候才是真的被气到吃不下饭。

　　他不习惯和别人太亲近。

　　尤其不喜欢被别人认为和某人过于亲密。

　　贝书尧哼了一声，转身钻进被子里关了房间大灯。

　　整个房间都为贝书尧被磨灭的好心情赔罪，黑沉沉的能低下阴郁的水来。

　　孙康在黑暗中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

　　不多时，床头柜两侧暖黄的台灯亮起，两片球形光斑下，孙康赔着笑蹭上床，散发着热气的大脑袋一个劲儿地隔着被子往贝书尧身上蹭。

　　“我妈看见饭桌上那一出肯定以为咱俩关系得到了史诗级的突破，她是好奇呢。”

　　“你是不是以为她不喜欢咱俩的相处模式？这个你放心，我妈肯定不会这么想，她一向让我多关照你，咱俩今天这状态她乐见其成。”

　　说到最后，孙康已经半搂住贝书尧，下巴都搁在人家肩头上，他为了把贝书尧的好心情哄回来真是不要脸了，但贝书尧拿被子蒙紧了后脑勺，完全不为所动。

　　孙康溜着被子边儿摸贝书尧脑袋顶，一路摸到燥热的耳朵尖，贝书尧才有了反应。

　　这人就着孙康的姿势在他怀里掉过头来，嶙峋肩背在孙康有力的胳膊上硌来硌去。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黑纯澈得跟黑曜石一样，此刻正在向外迸射着火花。

　　孙康下意识松了松力道。

　　“我不喜欢你这样讨好我，我不需要你的讨好!”

　　贝书尧的话音不低，孙康的脸部线条在他的威慑下半响没有变化，怔愣中，又听见贝书尧补上后半句话“……搞得我们很熟一样。”

　　孙康彻底松开了手。

　　不多时，孙康这边的小台灯昏昏沉沉闪了下，旋即熄灭。

　　又过了五分钟，房间门被打开，贝书尧紧咬住下唇，水亮的眼眸微微偏转过去，只看见一片属于孙康的衣摆。

　　他被我气走了。

　　贝书尧心里冒出这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可是我说得也是实话，我就是不喜欢被迫和别人绑定在一起啊。

　　贝书尧如此安慰自己。

　　他再次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像是遇到危险的鸵鸟，用沙子盖住脑袋就以为不会被天敌发现。虽然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但这样做会让他们好受许多。

　　贝书尧鼻腔有点酸涩，冷不丁听到模模糊糊的冲水声时下意识竖起耳朵，但他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某人去而复返。

　　鼻腔更酸了，有微热的液体聚到了山根，越来越满，越来越满，山根都要盛不下了。

　　他耳朵边都是嗡嗡声，好像掉进了花丛，身边都是蜜蜂，只要身上的被子稍露出缝隙，他就要挨蛰受苦了。

　　他恐惧地把身体蜷得更小。

　　直到身边落下了什么东西，带起的风吹到身上，贝书尧受惊狠狠打了个哆嗦，他一有动弹，山根的泪洼完全倾覆了，枕头上多了好大一片水痕。

　　隔着被子，有道熟悉声音压得很低，问他：“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对不起啊，我刚才去拿被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