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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狼尾巴没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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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门被推开一条缝。
杨长生挡在门后,小满没能挤进去,只露出半张脸。
“大哥,你堵门做什么?”
“里头乱。”
“昨日也乱,我不嫌。”
“我嫌。”
小满觉得大哥今日怪得很。
她往左探头,杨长生便往左挡;她再往右边看,杨长生又把右边堵住。周禾站在屋里,手上还拿着大灰喝水的破陶碗,也是一副不让她看的样子。
越是这样,小满越觉得里头有东西。
“大灰呢?”
“睡了。”
“我看一眼,不吵它。”
杨长生正想把人哄出去,身后那床破被子忽然动了一下。
苍临被蒙得喘不过气,又听他们在门口说了半天,忍不住翻了个身。压在杨长生手底下的尾巴趁机抽出去,从被角底下露出一截。
灰色长毛,尾尖还轻轻晃了晃。
小满眼睛一亮:“大灰!”
她力气不大,动作倒快,低头便从杨长生胳膊底下钻进柴房。
“小满!”
杨长生伸手没捞住,只抓到她背后的一片衣角。
小满已经跑到草堆边,伸手去掀被子:“大灰,你怎么盖着头睡?”
被子底下的人和尾巴一同僵住了。
杨长生闭了闭眼。
周禾抱着破碗站在旁边,也不知道这会儿该拦谁。
小满掀开一个被角,先看见一只手。
那只手比杨长生的宽大许多,手背上还有两道旧伤,怎么看都不是狼爪。
她愣了愣:“大哥,里头有人。”
“......”
“人怎么长大灰的尾巴?”
这话刚问完,苍临自己把被子掀开了。
他头发被蒙得有些乱,身上的旧衣也皱巴巴的。衣摆底下,那条没藏好的灰尾巴还露在外头。
小满仰着脸看他。
苍临也低头看她。
一大一小对视片刻,谁都没说话。
杨长生走过去,把小满拉到自己身边:“怕不怕?”
小满没答,眼睛还黏在苍临身上。她看看他的脸,又看那条尾巴,最后小声问:“大灰呢?”
“他就是。”
“他把大灰吃了?”
苍临皱眉:“我为什么吃自己?”
小满听见熟悉的声音,眼睛一下睁圆了。
昨日她趴在门外偷听,只隐约听见柴房里有人说话。今日这声音清楚了,分明就是那时候听见的。
“大灰会说话。”
“我不叫大灰。”
“那你叫什么?”
“苍临。”
小满跟着念了一遍:“仓林?”
“苍天的苍,临山的临。”
小满一个字都不会写,根本不知道这两个苍临有什么不一样。她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又盯着尾巴看。
“你怎么变成人了?”
“我本来就能变。”
“花大姐也能变吗?”
苍临看了眼院里的鸡棚:“不能。”
“为什么?”
“它太笨。”
小满觉得花大姐不笨。花大姐每回见她过去,跑得比谁都快,可大灰能说话,还能变成人,确实比花大姐厉害。
她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
“你现在是人,还是大灰?”
“我是苍临。”
“那还是大灰。”
苍临:“……”
名字算是白说了。
小满又往前挪了一步,目光从头到尾都没离开那条尾巴:“我能摸吗?”
“不能。”
“我就摸一下。”
“不行。”
“轻轻的。”
苍临将尾巴往身后藏:“轻轻的也不行。”
小满有点失望,转头找杨长生:“大哥。”
“看我也没用。”杨长生道,“那是他的尾巴,他不让便不能摸。”
小满只好把手背到身后,免得自己忍不住。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赵柳抱着干草站在门口,脚边掉了一把。
他比小满回来得慢,进院时没见到人,听见柴房里说话便走了过来。谁知一到门口,就看见草堆上坐着个陌生男人,身后还拖着一条狼尾巴。
赵柳脸色发白,转身便要跑。
周禾眼疾手快把人拉住:“柳哥儿,别喊。”
赵柳没喊,身体却抖了一下。他被周禾挡在门外,眼睛越过周禾的胳膊,死死看着里头。
“小满,出来。”
他的声音很轻,还带着颤。
小满回头:“二哥,他是大灰。”
“不是,他是人。”
“真的是,它会说话还会便成人呢。”
小满不解释还好,一说会说话,赵柳更怕了。
他抓住小满的胳膊,想把她从柴房里拉出来。小满被拽得一个趔趄,苍临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赵柳看见他的手碰到妹妹,想也没想便挡过去。
“不许碰她。”
苍临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面前这个还没自己坐着高的小哥儿,倒没生气,只把手收了回来。
“她要摔跤了。”
赵柳把小满拉到身后:“摔了也不用你扶。”
小满从他身后探出头:“二哥,我没摔。”
赵柳没理她。他转头看向杨长生,眼里全是不安:“大哥,他是谁?”
“苍临。”
“他为什么会有尾巴?”
杨长生顿了顿:“他是狼妖。”
赵柳的脸更白了。
小满又从旁边补充:“就是大灰。”
“你先别说话。”赵柳难得凶了妹妹一句。
小满把嘴闭上,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道:“可他真的是。”
赵柳怕归怕,没哭,也没往外跑。他只是紧紧抓着小满,手心都出了汗。
“大哥早就知道?”
“知道。”
“那你还把他捡回来?”
杨长生不说话了。
赵柳看看杨长生,又看苍临。好半天,他才问:“他有没有伤害你?”
杨长生原以为他要问苍临会不会伤自己和小满,没想到问的却是这个。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若想伤我,前几次在山里便动手了,不必等我把他背回来。”
赵柳仍旧不放心:“妖会骗人。”
“谁同你说的?”苍临问。
“村里的老人。”
苍临发现村里老人说过的话真多。
“人也会骗人。”他道。
赵柳看了一眼杨长生。
这两日大哥确实一直骗他们,说柴房里的是狼犬,还说自己同大灰说话,是因为大灰听不懂。
杨长生被他看得不自在:“我是怕你们害怕。”
“我不怕。”小满立刻道。
她刚说完,院里的花母鸡忽然扑腾了一下,吓得她往赵柳身后缩。
柴房里安静了一瞬。
小满又站出来:“我只怕花大姐突然扑我。”
没人拆穿她。
赵柳还是看着苍临:“你真的不会伤大哥?”
“不会。”
“也不伤小满?”
“她不拔我的尾巴,便不伤。”
小满赶紧保证:“我不拔,我只摸。”
苍临看向她。
“摸也不行。”
“那我也不摸。”小满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没移开。
赵柳想了想,又问:“那你以后会不会把大哥带进山里?”
杨长生皱眉:“他带我做什么?”
“老人说,山里的妖会把人抓走。”
“我不抓他。”苍临道,“他自己会进山。”
赵柳一噎。
这话也没错,大哥隔几日便要上一次山,他们拦也拦不住。
苍临又道:“以后他进山,我看着他。”
“谁要你看。”杨长生道。
“那三个人藏在山里时,你一点都没察觉。”
“我又不是妖,怎么察觉?”
“所以要看。”
杨长生不想当着两个孩子的面同他争,只道:“先管好你自己。”
赵柳听着他们说话,心里的怕一点点散了。
这狼妖若真要吃人,大概不会同大哥争这些。大哥也不会背对着他站得这样近,还敢叫他闭嘴。
他慢慢松开小满的手,却没往柴房里走。
周禾见他总算缓过来,也松了口气:“这事不能让旁人知道。”
小满问:“为什么?”
“叫人知道了,会把他抓走。”
“抓去哪里?”
“送到刘猎户那里。”
小满一听,立刻摇头:“不能送。刘叔会剥皮。”
她看向苍临那条灰尾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袄。去年冬日,村里有人打到一只狐狸,剥下来的皮卖了不少钱。她记得那张狐狸皮挂在村口,风一吹便晃。
大灰这么大,皮肯定也大。
小满越想越怕,跑过去一把抱住苍临的尾巴:“不许剥。”
苍临浑身一僵,尾巴上的毛瞬间炸开。
“松手。”
“我保护你。”
“先松手。”
小满抱得更紧了。
苍临脸色都变了,却不敢真用力甩,怕一尾巴把她抽到墙上,只能看向杨长生:“把她拿走。”
杨长生忍着笑,把小满从尾巴上撕下来:“方才怎么说的,不许摸。”
“我没摸,我抱着。”
“抱也不行。”
小满被拎到一旁,手里还粘着几根灰毛。
她低头一看,赶紧把毛往苍临尾巴上放:“我不是故意拔的,它自己掉了。”
苍临把尾巴严严实实压到身后。
赵柳见他只是脸色不好,没真对小满怎么样,最后那点担心也少了些。
他走到门槛边,没有进去,只小声道:“我不会告诉别人。”
苍临抬眼看他。
“但是你不能伤害大哥。”赵柳道,“也不能骗他进山。”
“我答应过了。”
“答应周周哥,没答应我。”
苍临想不明白答应一次和答应两次有什么区别。见赵柳还在等他回答,他只好再说一遍:“不伤他,也不骗他。”
赵柳这才点头。
小满赶紧挤过来:“还有我。”
“不伤你。”
“二哥呢?”
“也不伤。”
“花大姐呢?”
苍临沉默了。
小满立刻挡住鸡棚的方向:“花大姐会下蛋。”
“知道了。”苍临道,“不吃它。”
小满彻底满意了。
一个秘密从一人知道,变成两人,又从两人变成四人。如今杨家只有花母鸡还被蒙在鼓里。
杨长生看着面前几个人,头疼得很:“你们都记住,出这个门,苍临便是大灰,是我在山脚捡回来的狼犬。”
“在家里呢?”小满问。
“在家里也少喊。”
“那我什么时候能喊苍临?”
“没人的时候。”
小满嘴里来回念了几遍,越念越顺:“苍临,苍临,大灰苍临。”
苍临纠正:“没有大灰。”
“知道了,大灰。”
苍临转过头,不想理她。
周禾见事情已经瞒不住两个孩子,只能挨个叮嘱。
赵柳比她稳重,不用反复交代。他只问:“大灰以后一直藏在柴房吗?”
杨长生看了眼苍临。
苍临如今勉强能化人,伤口却还没好。总不能叫他拖着尾巴从村口走出去,也不能一直关在柴房。
“先养伤。”他说,“等伤好再说。”
赵柳哦了一声。
小满却道:“他都变成人了,为什么还要走?”
“他是山里的妖,不回山里去,留咱家做什么?”
“可以砍柴。”
苍临看向她。
小满掰着手指头数:“还能挑水,抓鸡,挖地。刘叔家的黑狗都会看门,大灰肯定也会。”
“我不看门。”苍临道。
“那你吃饭吗?”
“吃。”
“吃饭就要干活。”
这话是杨长生平日说她的。小满记得很牢,如今原样用到了苍临身上。
苍临一时没想出怎么反驳。
周禾看着他:“她说得也没错。”
正说着,苍临身形忽然晃了一下。
他扶住身后的墙,额头冒出一层细汗。那条好不容易藏到身后的尾巴也无力垂下来,落在干草上。
杨长生脸色一变:“怎么了?”
“撑不住了。”
“要变回去?”
“嗯。”
杨长生把两个孩子往外带。小满不肯走,说自己想看,最后被赵柳拉到门外。
柴房里的风重新聚起来。
苍临身上的旧衣滑落到草堆,身体很快缩回狼形。只是这一回比化人时更费力,灰狼伏在地上,半天没抬起头。
杨长生过去摸了摸他的背:“又发热了?”
“没有。”
“还能说话,看来没大事。”
苍临不想理他。
小满趴在门边,看见熟悉的大灰回来,反而高兴:“真的变回来了。”
她这回记得不能摸尾巴,只伸手碰了一下苍临的耳朵。
苍临耳朵抖了抖,没躲。
“这个能摸?”小满问。
“已经摸了还问。”
小满高兴了“那就是能。”
她又摸了一下。
苍临闭上眼,只当没感觉到。
到了午间,杨长生煮了一锅野菜面疙瘩。
家里白面不多,他只抓了一小把,和着杂粮面一块下锅。小满今日挖了野菜,赵柳烧了火,周禾帮忙把院里的紫苏翻了一遍,人人都干了活,吃饭时便坐得理直气壮。
只有苍临仍在柴房。
小满端着碗,吃了两口,忽然问:“大灰不吃吗?”
“等会儿给他送。”杨长生道。
“为什么不一起吃?”
“它是狼,狼怎么上桌吃饭。”
“它也是人。”
杨长生拿筷子敲了一下她的碗沿:“吃你的。”
小满不说了,没一会儿又从自己碗里夹出一块面疙瘩,放进旁边的空碗。
赵柳看见,也夹了一块。
周禾没夹。他今日受到的惊吓太多,这会儿能坐在杨家吃饭,已经算胆子大。
杨长生最后给苍临盛了满满一碗。
这次没兑水。
苍临低头闻了闻,先吃掉小满和赵柳夹进来的两块,才开始喝汤。
小满蹲在门边看他:“苍临,好吃吗?”
灰狼耳朵动了一下。
她立刻捂住嘴,转头看院外。见没人经过,才松了口气。
“大灰,好吃吗?”
苍临道:“没肉。”
“等花大姐下蛋,明日给你吃鸡蛋。”
鸡棚里的花母鸡像是听见了,咕咕叫了两声。
苍临喝完面汤,趴回草堆上。
周禾下午才走。临走前,他又把杨长生拉到院外,低声道:“孩子都知道了,这事更不好瞒。”
“我知道。”
“苍临总不能今日是狼,明日是人。村里人来来往往,早晚会撞见。”
杨长生望着自家低矮的院墙。
杨家同村里其他人家隔得不算近,平日来的人也不多。可赵柳和小满总要出门,孙婶子也隔三差五过来。苍临要养伤,便不能一直躲着。
“得给他想个身份。”周禾道。
“什么身份?”
“你不是说他像猎户养的狼犬?”周禾看了眼柴房,“那便说他自己是猎户。山外来的,在山脚受了伤,被你救回来暂住。”
“村里人若问他是哪儿的呢?”
“叫他少说话。”
杨长生觉得这有些难。
苍临不懂人情,不代表他话少。今日短短半日,已经把周禾吓了好几回。
周禾也想到了:“算了,你先教教他。至少别当着人说自己二百多岁。”
“他有二百多岁?”
“妖活得久,不都这样?”
两人一同往柴房看。
苍临正趴在门边晒太阳,听见他们说话,抬起头:“二百一十七。”
周禾沉默了。
杨长生也沉默了。
小满在旁边掰起手指,掰完十根又从头开始。数了三遍,她彻底乱了。
“二百一十七是多少?”
赵柳想了想:“比村里所有人都大。”
小满吃惊地看向苍临:“那我要叫你苍爷爷?”
灰狼耳朵一下压平了。
“不许叫。”
“苍阿爷?”
“也不许。”
“那叫什么?”
“苍临。”
小满点点头:“知道了,大灰。”
苍临把脑袋转开。
周禾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让苍临假装山外猎户,可能比瞒着他是妖还难。
偏在这时,院外响起孙婶子的声音。
“长生,在家不?”
小满张嘴便要喊苍临。
赵柳一把捂住她的嘴。
柴房里的灰狼也迅速趴下,将脑袋搁到前爪上,装作一只不会说话的普通狼犬。
只有那条尾巴忘了收敛,还在身后慢悠悠地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