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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周禾撞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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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周禾撞见了
花母鸡不会回嘴,苍临会。
而且话还不少。
小满站在柴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见杨长生又低声说了句什么,大灰便把脑袋转到另一边,越发觉得这一人一狼有古怪。
她正想往里凑,赵柳在院外喊她。
“小满,水满了。”
小满这才想起水缸里还扔着葫芦瓢,转身跑了。
杨长生等她走远,回头瞪苍临:“你少出声。”
“她听不见。”
“她今日听不见,明日也听不见?”
苍临趴在草堆上没动,尾巴边那一小股风倒是彻底散了。
杨长生把破筐放回墙角,又将满地干草拢好。方才那阵风吹得柴灰到处都是,连苍临喝水的破陶碗里都落了一层。
“周禾只给你三日。”他说。
“我听见了。”
“听见还乱用力气。”
“散得快些,才能化形。”
杨长生看向他腹侧。
苍临身上几处刀伤已经不再流血,最麻烦的还是锁山钉留下的窟窿。伤口周围原本灰白一片,像冻坏的肉,敷过药后稍微有了点血色,却仍比别处凉。
他不懂妖怎么疗伤,只知道人伤成这样,别说三日,三十日也未必能下床。
“你若三日后还不能化形呢?”
“能。”
“我说若是。”
苍临不大喜欢这个若是:“没有若是。”
杨长生拿他没法,只能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到了晚间,苍临又发起热。
先前摸狼额头隔着一层厚毛,杨长生分不清冷热。这回不用摸也看得出不对。苍临呼吸比平时重,眼睛半睁着,连小满端着水进来都没抬头。
“它是不是要死了?”小满小声问。
“不会。”
“它都不看我了。”
“它困了,让它睡会。”
小满伸手想摸,临到跟前又记起杨长生不许,手在半空停了停,改成摸了摸苍临身下的干草。
“大灰,你睡一觉,明日就好了。”
苍临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小满这才放心,跟着赵柳回屋睡觉。
等东屋没了动静,杨长生端着药进柴房。
“起来喝药。”
苍临没动。
杨长生用手拍了拍他的脸:“别装睡。”
苍临睁开眼,声音低哑:“我没装。”
“那便喝。”
狼嘴不好喝碗里的药。白日里喝粥还能低头舔,药本就苦,真要一口一口舔进去,怕是伤没好,舌头先苦麻了。
杨长生找出一个小勺,将药一点点灌进去。
才喂一口,苍临便把头偏开。
“苦。”
“药还能是甜的?”
“山里有甜的草根。”
“那你回山里吃。”
苍临不说话了。
杨长生将狼头掰回来:“张嘴。”
苍临盯着他看了片刻,还是张开嘴。
一碗药喂完,杨长生手都酸了。苍临趴在草上,舌尖抵着牙,半天没缓过来。
“这点苦都怕。”杨长生收拾药碗,“还说自己不会死。”
“怕苦和死有什么关系?”
杨长生一时竟答不上来。
苍临又道:“我没怕,只是不喜欢。”
“知道了,你不怕。”
杨长生敷衍完,起身要走,衣角却被狼爪压住了。
他回头:“又做什么?”
“坐一会儿。”
“你不是要疗伤?”
“不耽误。”
杨长生看了看外头。
夜里起了风,院里的竹竿被吹得轻轻晃,白日洗的衣裳还挂在上头。他本该去收衣裳,再检查门闩,然后回屋睡觉。
可苍临压着他的衣角没松。
杨长生只得重新坐下:“那我坐一会儿。”
苍临嗯了一声,闭上眼。
他身体仍旧难受,锁山钉留下的浊气像细针一样扎在骨头里,每调动一分妖力,那些东西便跟着往深处钻。
可柴房外有风声,灶房里还留着一点炭火。杨长生坐在旁边,身上沾着药草和柴烟的味道。
这地方比山洞小,也不如山洞清净。
苍临却睡着了。
第二日,他身上的热退了。
杨长生起得晚些,睁眼时赵柳已经把火烧上了。小满蹲在鸡棚边,同花母鸡说今日的蛋不用给大灰,让它留着自己吃。
花母鸡忙着啄地,没理她。
早饭还是杂粮粥,配一碟酸萝卜。小满记着酸萝卜不能给大灰,特意盛了半碗白粥出来,还往里添了一勺自己的粥。
赵柳见了,也添了一勺。
杨长生端碗的手顿了顿:“它一只狼,比你们两个吃得还多。”
“受伤要多吃。”小满道。
杨长生逗她“那你怎么不添完?”
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剩下的粥:“我也在长身子。”
她说完,怕杨长生真叫她全添进去,端着碗便往嘴里扒。
杨长生没再逗她,把粥送进柴房。
苍临已经醒了,精神比昨晚好上不少。见杨长生进来,他先看了看门外。
“他们走了?”
“出去玩了。”
“我试试化形。”
杨长生刚把碗放下,闻言看向他:“现在?”
“嗯。”
“先吃饭。”
“化成人再吃。”
狼嘴显然已经喝够了稀粥。
杨长生把柴房门关严,又把唯一那扇小窗用破草席挡住:“你别再把筐吹倒。”
苍临没理会这句话,闭上眼睛。
柴房里的风慢慢动起来。
这回不像昨日那样乱。风只绕在苍临周身,将灰色长毛一层层压下去。狼身在干草上拉长,四肢骨骼发出轻响,前爪先变成了手,紧接着是肩背、腰腹和双腿。
不过片刻,草堆上便多了个赤着身子的男人。
杨长生早见过苍临的人形,还是被这副样子弄得一愣。
许是受伤的缘故,苍临脸色不如上回,唇也有些白。可他身量依旧高,肩背宽阔,坐在窄小的柴房里,几乎挡住了半边光。
伤口随着身体化形,仍留在腰腹和大腿上。布条却散了一地,混在灰色狼毛里。
杨长生移开目光:“你先等着。”
“等什么?”
“给你拿衣裳,难不成你打算这样出去?”
苍临低头看了眼自己:“山里不用穿。”
“这里是人住的地方。”
杨长生拉开门出去,没一会儿拿回一套旧衣。
衣裳是赵远山留下的。
他出事后,家里舍不得把衣物烧掉,好些都拆来给三个孩子改了衣裳,只剩这一套夹在箱底。袖口磨得厉害,膝盖也缝过两回,好歹还能穿。
苍临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不会穿?”杨长生问。
“会。”
他知道衣裳怎么穿,只是没穿过这么旧的。
衣服洗过许多回,布料已经发软了,领口还留着细密针脚。苍临摸了一下,套到身上。
赵远山生前也是高壮的汉子,可这衣裳穿到苍临身上仍短。手腕和脚踝露在外头,肩膀也绷得紧,稍一抬手,腰腹便跟着露出来。
杨长生皱眉:“别动。”
“紧。”
“家里没有更大的。”
苍临立刻不嫌了:“能穿。”
杨长生蹲下替他重新包扎伤口。化作人形后,伤处看得更清楚。两枚锁山钉留下的洞一前一后,几乎将肩侧穿透,周围还缠着几道暗灰色细纹。
“这是什么?”杨长生用手碰了碰细纹。
苍临肩背一紧:“浊气。”
“疼?”
“不疼。”
杨长生又按了一下。
苍临没防备,闷哼一声。
“不是不疼?”
“你按得太重了。”
“我轻轻碰一下,你都快把牙咬碎了。”
苍临不承认:“没有。”
院门就在这时响了。
“长生。”周禾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你在家吗?”
他昨日撂下三日的话,回去后又一直惦记着。今日忙完地里的活,还是绕路过来,想看看那只狼犬能不能站起来。
杨长生手上一停。
苍临也朝外看去。
“你先变回去。”杨长生低声道。
“现在变不了。”
“为什么?”
“刚化形,妖力还没稳。”
“要多久?”
“不知道。”
杨长生眼皮跳了一下。
外头周禾又喊了一声。赵柳和小满不在院里,没人替他应,院门却没关,周禾已经走了进来。
杨长生匆忙把散在地上的布和狼毛踢到草堆底下:“别出声。”
苍临点头。
他才点完,周禾的脚步便到了柴房外。
“你又在给大灰换药?”
杨长生挡在门前:“换好了。”
周禾看他把门堵得严实,心里立刻生出怀疑:“怎么不让我看?”
“它睡了。”
“一只狼睡觉还怕人看?”
“刚喝过药,脾气不好。”
屋里的苍临忽然道:“我脾气挺好的。”
杨长生:“……”
柴房外静了一下。
周禾慢慢转头,看着紧闭的门:“谁在里面?”
“没人。”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杨长生。”周禾脸沉下来,“让开。”
杨长生不动。
周禾越发觉得不对。杨家这两日藏了只来路不明的狼犬便算了,如今柴房里又多出个男人。莫不是狼犬的主人找来了?若是猎户,怎么不光明正大从院门进,反而藏在柴房里?
他绕过杨长生,伸手推门。
杨长生慢了一步,门已经开了。
柴房里,苍临坐在草堆上。
他身上穿着不合体的旧衣,黑发散在肩头,腹侧还缠着杨长生刚包了一半的布。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同昨日的灰狼一模一样。
最要紧的是,他身后的变化还没收干净。
一条灰色狼尾压在干草上,尾尖动了一下。
周禾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僵住了。
苍临看看他,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尾巴。
“忘了。”他说。
周禾猛地后退,后腰撞上堆在墙边的柴,几根木头哗啦啦滚了一地。
“妖、妖怪……”
他声音发紧,转身便要往院外跑。
苍临下意识起身,杨长生先一步挡住他:“你别动。”
又冲出去拉住周禾:“小声些,小满他们就在屋后。”
“你放开我。”周禾脸都白了,“那是妖!”
“我知道。”
周禾挣扎的动作停住:“你知道?”
杨长生没说话。
周禾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你昨日便知道?”
“知道。”
“你还骗我说是猎户养的狼犬?”
“我若不这么说,你会让我留下他?”
“当然不会!”周禾气得声音发颤,“他是妖,还是狼妖。村里这么多人,柳哥儿和小满都在这里,你怎么敢?”
“他不吃人。”
“他说不吃你便信?”
“我没说过不吃。”苍临从屋里道。
周禾脸更白了。
杨长生回头瞪他:“你闭嘴。”
苍临想了想,又补充:“我只是没吃过。”
“这时候不必说得这么清楚。”
“哦。”
周禾看着一人一妖说话,脑子里乱成一团。
昨日他便觉得那只狼犬太聪明,不仅听得懂人话,看人的眼神也不像野兽。可他怎么也没往妖怪上想。
山里有精怪的故事,他从小听过不少。有人说狐狸会变成漂亮哥儿,把进山的男人迷得找不着路;也有人说深山里有吃人的妖,嘴一张能吞下一头牛。
可那些都是老人吓孩子的话。
他没想到真有妖,更没想到这妖就在杨家柴房里,昨日还当着他的面喝了半碗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周禾问。
“前些日子进山时。”
“所以那只野鸡也是他送的?”
杨长生点头。
“兔套也是他拆的?”
“是我。”苍临又接话。
“你还挺有脸应。”周禾没忍住。
“我后来赔了。”
“赔只鸡便能算了?”
“那再赔两只。”
周禾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狼妖同他想的不太一样。
不过妖便是妖,谁知道是不是装出来哄人的。
他压下心里那点动摇:“我要去告诉村长。”
杨长生仍挡在他面前:“周禾。”
“你别拦我。”
“他伤成这样,村长若知道,刘猎户也会知道。”
“知道又如何?”
“会死。”
“你昨日也说,大灰不送去刘叔那里,是怕活不成。”周禾看着他,“原来你怕的不是别人误杀一只狼犬,是怕人杀了他。”
杨长生没否认。
周禾胸口发堵。
他不只是怕,也生气。赵柳去他家拿药时,杨长生骗他手受伤;昨日他亲自来看,杨长生又骗他说是狼犬。若不是今日亲眼撞见,杨长生还打算瞒多久?
“你把我当什么?”周禾问。
杨长生愣了一下。
“你怕我害他,便什么都不肯说。我昨日还替你瞒着我娘,以为你只是心软捡了只狼犬。”
“不是怕你害他。”杨长生道,“你知道得越少,真出了事也牵连不到你。”
“你自己都快叫妖吃了,还有心思想牵不牵连我?”
“我不会吃他。”苍临道。
周禾转头:“没问你。”
苍临便不说了。
杨长生沉默片刻:“这事是我不对。”
他认错认得太快,周禾准备好的话反而堵在了嘴边。
从小到大,杨长生嘴硬得很。两个孩子面前,他是不会错的大哥;外人面前,他更不肯低头。如今却为了一只狼妖,老老实实同他认错。
周禾更气了:“你倒护着他。”
“我把他捡回来,总不能让他死在我家。”
“若他伤好后害人呢?”
“我不害人。”苍临道。
周禾本想再叫他闭嘴,话到嘴边又改了:“你真的不害人?”
“为什么要害?”
“妖不是都吃人?”
“谁同你说的?”
“村里的老人都这么说。”
苍临不屑:“他们见过几个妖?”
周禾被问住了。
他一个也没见过。村里老人若真见过吃人的妖,大概也活不到现在回来讲故事。
“那你平日吃什么?”
“山鸡,兔子,野猪。”
“人呢?”
“不好吃。”
周禾刚缓和一点的脸色又变了:“你吃过?”
“没吃过。”苍临很是理所当然,“闻着便不好吃。”
杨长生捏了捏眉心。
这狼妖今日最好还是少说几句。
周禾靠着柴堆缓了许久,才勉强站直。他仍旧不敢离苍临太近,只隔着门往里看。
“他身上的伤真是那三个外乡人弄的?”
“还有赤鳞蟒。”杨长生将昨日苍临说的事讲了一遍。
周禾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外乡人要进山捉妖,死了一个,还逃了两个。苍临说他们会再回来,山里便不算安全。若这话是真的,眼下最大的麻烦还不是柴房里这只狼妖。
“他们会不会找到村里?”
“苍临说不会。”
周禾看了苍临一眼:“他的话能信?”
杨长生道:“暂且能。”
苍临不高兴:“什么叫暂且?”
“你昨日还说三日能化形,今日尾巴都收不回去。”
周禾这才又往他身后看。
那条灰尾巴还明晃晃露在外头。
苍临伸手去按,尾巴却从另一边滑出来,扫掉了草堆上的破陶碗。
陶碗落地,没碎,骨碌碌滚到周禾脚边。
周禾低头看碗,又看他。
苍临把尾巴抓住了:“伤没好。”
先前那点吓人的气势顿时没了一半。
周禾抿紧嘴角,没让自己笑出来。
“你真能一直维持人形?”他问。
“伤好后能。”
“那现在呢?”
“不一定。”
周禾想了想,终于松口:“三日的事先不算。”
杨长生看向他。
“你别高兴太早。”周禾道,“我不去告诉村长,也不会告诉我娘,但有几件事得先说好。”
苍临抬眼看他。
“一,不许伤村里的人。二,不许吓柳哥儿和小满。三,那两个外乡人若回来,你们不能再瞒着我。”
“为何要告诉你?”苍临问。
“因为我已经被你们牵连了。”周禾没好气道,“昨日我替你们瞒了一回,今日又得瞒一回。往后事情露了,我娘第一个打的就是我。”
杨长生道:“干娘舍不得打你。”
“她会连你一起打。”
杨长生不说话了。
孙婶子的扫帚打人确实疼。
苍临看了看两人,点头:“可以。”
周禾仍不放心:“你发誓。”
“妖不发誓。”
“为何?”
“山会记住。”
“记住会怎样?”
“不知道。”
周禾:“……”
这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苍临想了想,又道:“我说过不伤,便不会伤。”
他认真时,那双浅色眼睛便显得格外沉。周禾同他对视片刻,心里仍有些发紧,却没再逼他。
“还有最后一件。”周禾道,“你先把尾巴收好。小满他们快回来了。”
苍临低头看向尾巴。
尾巴也像知道有人在说它,轻轻甩了一下。
“不好收。”
“那变回狼。”杨长生道。
“也变不了。”
周禾问:“方才不是说等妖力稳了便能变?”
“还没稳。”
“要多久?”
苍临又不说话了。
院外传来小满的笑声。
她同赵柳拔完猪草,正一人抱着一捆往回走,已经到了屋后。
柴房里三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杨长生抓过那床破被子,兜头把苍临连人带尾巴盖住:“躺下。”
苍临被压进草堆里:“我不困。”
“让你躺下!”
周禾赶紧把地上的狼毛往角落踢,又捡起滚远的陶碗。
小满已经跑进院子。
“大哥,大灰今日好些没有?”
她的脚步直奔柴房而来。
杨长生一手按着被子底下乱动的狼尾巴,额角都出了汗。
“好多了。”
“那我进去看看。”
小满说着,手已经搭上柴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