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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借住杨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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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墙上挂着一根紫苏枝。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卷上去的,细细一根,叶子已经晒干了。风一吹,枝梢便挠着墙头的茅草,沙沙响。
孙婶子的声音从院外传进来时,小满正要喊苍临。
赵柳一把捂住她的嘴。
小满唔唔两声,眼睛睁得老大。
“别说。”赵柳小声道。
柴房里的灰狼也趴回草堆,将脑袋搁在前爪上。它装得挺像,只有尾巴还在后头慢悠悠地扫。
杨长生过去按住狼尾巴。
苍临回头看他。
“普通狼犬不这么摇。”杨长生压低声音。
“狼都摇。”
“现在不许摇。”
苍临觉得人规矩多,连尾巴怎么动都管。他把尾巴收回腹下,压住了。
周禾将柴房门掩好,刚走出两步,孙婶子已经进了院。
“就知道你在这儿。”她看见周禾,先瞪了一眼,“叫你回来把豆角架扶一扶,等到这会儿也不见人。你爹一个人在地里忙,你倒好,在这儿躲清闲。”
周禾道:“我帮长生翻紫苏了。”
“他家的活是活,自家的便不是活?”
“我这就回。”
孙婶子嘴上骂,见晒席上的紫苏确实翻过一遍,倒没再说什么。她弯腰抓起一小把看了看,叶子已经干得差不多,再晒一日便能装起来。
“后日逢集,村东头的老黄一早赶牛车进县里。”她道,“你要卖这些,明晚便收好,省得后日手忙脚乱。”
杨长生应下:“我知道了。”
孙婶子又看向柴房:“方才听见里头有响动,放什么了?”
几个人一同安静下来。
小满把赵柳的手从嘴上扒下来,抢着道:“柴。”
“柴还能喘气?”
小满卡住了。
周禾在旁边接道:“野猫钻进去了。”
“你们一个说柴,一个说猫,到底是什么?”
孙婶子说着便往柴房走。
杨长生挡了一下:“真是猫,刚跑了。”
“跑了你们堵着门做什么?”
“里头乱,怕小满进去摔着。”
小满赶紧点头:“我方才差点摔了。”
她说得太快,孙婶子反倒不信了。
杨长生从小便有主意,真想瞒一件事,嘴比河蚌还紧。孙婶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硬推门,只道:“别什么东西都往家捡。前两日刘猎户才说山里有狼,夜里把院门关紧些。”
柴房里的苍临耳朵动了一下。
杨长生道:“知道。”
“嘴上回得快。”孙婶子又看他一眼,“后日叫周禾陪你去县里,卖完早些回来。钱藏好,别揣在外头叫人摸去。”
周禾在旁边应了一声。
孙婶子说完便走,临出门又把小满的衣领往上提了提。小满这两日长得快,衣裳还是去年的,袖口短了一截,领子也有些松。
“等卖了紫苏,先给两个小的扯点布。”她随口道。
杨长生嗯了一声。
孙婶子走后,院里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小满先长出一口气:“孙奶奶差点看见大灰。”
柴房里传来苍临的声音:“我不叫大灰。”
“你还说话。”杨长生推门进去,“方才若叫干娘听见,谁也瞒不住。”
苍临趴在草上:“她走远了。”
“走远也不能喊。”
若苍临一直是狼,自然什么时候都不能说。可他能化人,伤好了也不可能一直关在柴房。
周禾跟进来:“还是照方才说的,给他编个来路。”
“编是什么?”小满问。
“就是想一个。”
“说谎?”
“……”
周禾不想教坏孩子,只能道:“是不能说实话时,换个说法。”
小满觉得这还是说谎。
杨长生也不让他们绕:“就是说谎。可这话不说,苍临便不能留在村里。你们记住别往外讲便是。”
小满哦了一声。
她平日偷吃酸萝卜也会说谎,说是花大姐啄的。看来有些谎能说,有些不能,她暂时还没分清。
几个人在柴房门口商量了半日。
苍临是山外来的猎户,平日住在云苍山北边,靠打猎过活。前些日子进山时受了伤,摸到柳溪村附近,被杨长生碰见,暂时借住在杨家。
这话听着没什么毛病。
细问起来,到处都是毛病。
“你家住哪里?”周禾先问。
“山里。”
“山里哪里?”
“北边。”
“北边哪座村?”
“没有村。”
周禾揉了揉额角:“人不能没村没户,你总得说个地方。”
苍临道:“我本来就没有。”
“现在有了。”杨长生道,“便说住在北边山坳,离最近的村子也有十几里,平日很少下山。”
苍临问:“最近的村子叫什么?”
杨长生不知道。
周禾也不知道。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
“别人若问,你就说山里人少,没名字。”周禾道。
这说法有点糊弄,好在云苍山大,翻过北边几座岭是什么地方,柳溪村没人清楚。刘猎户最远也只到过外山,不会为了一个借住的猎户翻山查问。
“你多大?”周禾又问。
“二百一十七。”
“不行。”
“为何?”
“人活不到二百一十七。”
苍临想了想:“二十。”
周禾看向杨长生:“像二十吗?”
杨长生回想了一下苍临的人形:“差不多。”
苍临外表瞧着二十出头,说二十也能糊弄过去。山里人不记生辰,差个一两岁不算什么。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
“爹娘呢?”
“我从山息里生出来,没有爹娘。”
周禾赶紧往院外看了一眼:“这话不能同别人说。”
苍临不耐烦了:“那要怎么说?”
“说小时候便没了。”
“什么时候?”
“小时候。”
“我没有小时候。”
“你现在有。”
苍临听得眉头直皱。
小满蹲在门槛边听了半天,觉得做个人比做狼麻烦。住哪里要管,几岁要管,连有没有爹娘都要管。
“还是做大灰好。”她道。
苍临第一次觉得大灰这名字也没那么难听。
来路勉强说好,还得等苍临能稳住人形。
他白日才化过一回,这会儿体内妖力空了大半,尾巴倒是能藏住,身体却变不了。杨长生让他安心养伤,至少伤口不再渗血前,不许再折腾。
苍临答应得痛快。
夜里便又试了一次。
杨长生听见柴房里的风声,披着衣裳出来,门一开,正看见半人半狼的苍临伏在草堆上。前半身已经化人,两条腿却还是狼腿,身上的布条散了一地。
“你答应过什么?”杨长生问。
苍临撑着地,额头都是汗:“我就试试。”
“试成这样?”
“快了。”
“变回去。”
“再等一会儿。”
杨长生在门边等了一会儿。
一刻钟后,苍临还是上人下狼。
他不说话了。
杨长生也没笑,只去灶房端了碗温水,放到草堆旁:“你慢慢试,我回去睡了。天亮前若没变好,自己拿被子盖住,别吓着小满。”
苍临觉得这次只是伤没好。
等伤好了,他想怎么变便怎么变。
这话他没说。杨长生已经走了。
第二日天刚亮,杨长生起床时,柴房里总算坐着个完整的人。
苍临靠在柴堆上,身上穿着赵远山留下的旧衣。衣裳短了些,手腕露在外头,肩背也绷得紧。他一夜没睡,精神倒还好,只是脸色不大好看。
杨长生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尾巴呢?”
“收了。”
杨长生又绕着他看了一圈。
苍临被看得不自在:“还有什么?”
“牙。”
苍临张开嘴。
牙齿同常人差不多,只是犬齿尖了点。不盯着看,也看不出来。
小满和赵柳听见动静,也从屋里跑来。
小满先看尾巴,没看见,又绕到苍临背后找了一遍:“真没了。”
“本来就能收。”
“那我以后摸什么?”
“什么也不能摸。”
小满不高兴了。
杨长生没工夫管他们。后日要进县,今日得先把晒好的紫苏挑一遍。烂叶、碎草都得拣出去,掺在里头要叫收药的人压价。
周禾来得早,进门看见人形苍临,脚步还是顿了一下。
苍临看他:“我现在像人吗?”
“你别这么问,便像。”
苍临不明白哪里不对。
杨长生把晒席搬到院中,又给苍临端来早饭和一碗药:“你先留在柴房。村里人起得早,别叫谁从院外看见。”
“好”
几个人在院里忙起来。苍临果真没出柴房。
只过了半个时辰,他便待不住了。
人形占地方,柴房又矮。他坐在草堆上,头顶快碰到横梁,腿伸不开,往旁边挪便会撞到柴筐。
苍临从没觉得杨家柴房这么小。
他走到门口,先往院外听了听。附近没人,只有花母鸡在鸡棚里刨土。
苍临刚跨出门,小满便从灶房探出脑袋:“大哥叫你不能出来。”
“他说不能出院。”
“也说别叫人看见。”
“现在没人。”
小满觉得有道理。
赵柳从晒席边过来,手中抱着一小筐紫苏梗。叶子卖钱,晒干的梗也没扔,可以留着烧火。
他见苍临站在院里,还是不大习惯:“你伤不疼了?”
“疼。”
“疼还出来?”
“里头太小了,我伸展不开。”
赵柳看了看柴房,又看苍临。柴房平日只放柴,人进去弯弯腰便好。苍临比杨长生高出大半个头,待在里头确实挤。
他把屋檐下的小木凳搬出来:“你坐这里。若有人来,赶紧进去。”
木凳是给两个孩子坐的,苍临坐不下,只能搬了个劈柴的木墩。
他刚坐稳,院门外便有人喊:“生哥儿在家不?”
赵柳脸色一变。
苍临起身便往柴房走,动作太快,扯到腰上的伤,脚下晃了一下。
小满过去扶他:“快些。”
“我知道。”
“尾巴别出来。”
“没有尾巴。”
两人还没走进柴房,院门已经被推开。
孙婶子手里提着一篮豆角,站在门口,看见院里多出来的高大男人,整个人停住了。
苍临也停住。
小满还扶着他的胳膊。
孙婶子先看苍临,又看两个孩子:“这是谁?”
小满记得昨晚教过的话,张嘴便道:“他是山外来的猎户,叫苍临,今年二十,小时候爹娘就没了,住在北边山坳,那里没有村名,前些日子进山受伤,被我大哥捡回来,暂住我们家。”
她一口气说完,中间都没换气。
孙婶子:“……”
苍临:“……”
赵柳低下头,不敢看人。
杨长生和周禾听见动静,从晒席那边赶过来。
孙婶子把豆角篮往地上一放:“生哥儿 ,你给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杨长生道:“同小满说的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孙婶子气笑了,“一个两个,合着都知道,就瞒着我。”
她没立刻发作,先将苍临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年轻汉子生得高大,肤色比村里常下地的人还深些,手上也有茧,瞧着确实像猎户。只是身上的衣裳眼熟,分明是赵远山从前穿过的。
“你伤哪里了?”她问。
“腰上,腿上,还有肩膀。”苍临道。
“怎么伤的?”
“同人和蛇打架。”
赵柳眼皮跳了一下。
小满赶紧扯苍临衣角:“是山里的野物。”
苍临改口:“同野物打架。”
这改得太明显。
孙婶子看着他们,半天没说话。
苍临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赤鳞蟒本来就是山里的野物,另外三个人已经一死两逃,也不能来找他说谎。
“你同长生怎么认识的?”孙婶子又问。
“山里见过两回。”
“他救了你?”
“嗯。”
“你没有别的亲戚?”
“没有。”
“伤好了就走?”
苍临顿了一下:“嗯。”
孙婶子听完,脸色也没松多少。
她是从外头逃难到柳溪村的,知道人在难处时有多难。若苍临真是孤身一人,受伤后连个去处也没有,杨长生留他几日无可厚非。
可杨长生是个没成亲的哥儿,家里又没有长辈,平白留一个年轻汉子住着,村里人瞧见,不出半日便能编出无数个说法。
孙婶子看向两个孩子:“他住哪儿?”
小满指着柴房。
“只能住柴房。”孙婶子道,“伤好便走。平日别进长生的屋,也少往外头露面。”
苍临问:“为什么不能进他的屋?”
孙婶子眼神立刻变了。
赵柳忙道:“不能进就是不能进。”
“总得有原因。”
“你是汉子,大哥是哥儿。”赵柳声音很小,“叫人看见,会说闲话。”
苍临还是没懂:“说什么?”
孙婶子觉得这人不是装傻,是真不通人情。
“说什么不用你管。”她道,“你只记住,长生救你是好心,别坏他名声。”
苍临看了眼赵柳,又看孙婶子:“知道了。”
“既是借住,等能下地了便搭把手。杨家粮食不多,平白多养一张嘴不容易。”
“我有力气。”
“有力气也先养着,别再把伤口折腾开。”
孙婶子到底没把人赶走,却也没就这么算了。她转过头,先骂周禾,再骂杨长生。骂来骂去,无非是两个人胆子大,敢瞒着家里收留来路不明的人。
杨长生没还嘴,周禾也没有。
两人从小便知道,孙婶子真生气时,回嘴只会多挨半个时辰的骂。
等她骂累了,杨长生才道:“他伤好便走。”
“这可是你说的。”
孙婶子又看了眼晒席:“紫苏挑完没有?”
“还差一些。”
“后日叫周禾陪你进县。卖完早些回来,往后有了旁的事别又瞒着我。”
杨长生答应了。
孙婶子将那篮豆角留下,临走又叫杨长生晚上去周家一趟,把苍临的来路从头到尾说清楚。
等她出了院门,小满才问:“孙奶奶是不是生气了?”
赵柳道:“大哥晚上还要挨骂。”
苍临想了一下:“我替他挨。”
“干娘不打外人。”杨长生道。
苍临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眼下人已经见过,再把他变回狼藏起来,反倒更说不清。
晚饭时,杨长生让苍临从柴房出来。
杨家平日只有三个碗,赵远山留下的旧碗早缺了一角,一直搁在灶房高处。杨长生搬来木凳,踮脚取下来,用水洗了两遍。
晚饭是糙米粥、炒豆角和一小碟酸萝卜。豆角是孙婶子送来的,摘掉虫眼后还剩大半篮,杨长生没舍得全炒。
桌边只有三张矮凳。
赵柳去院里搬了劈柴的木墩,放到苍临旁边。苍临坐下后,膝盖仍比桌面高一点,看着有些憋屈。
小满盯着他:“你会用筷子吗?”
“会。”
“狼也会?”
“狼不用筷子,便成人的时候可以,看别人用过,我就会了。”
苍临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豆角,动作不算熟练,至少没掉。
小满有点失望。她原本还想教他。
杨长生给每人盛了一碗粥。苍临那碗多些,两个孩子的少些,他自己的最少。
苍临看了一圈:“锅里还有吗?”
“还有,够吃。”
杨长生说够,锅底其实只剩薄薄一层。苍临没揭穿,低头喝粥。
人形吃东西比狼形方便,也慢。小满一碗都喝完了,他还有大半碗。
“你吃得还没我快。”小满道。
“没人同我抢。”
“也没人同我抢。”
赵柳在旁边道:“你每次都说我吃得慢,要替我吃。”
小满理直气壮:“放凉便不好吃了。”
“酸萝卜凉的。”
“酸萝卜不一样。”
苍临没听明白哪里不一样。
杨长生也没管。他吃完自己的,将锅底剩下的粥刮进赵柳碗里,又把最后几根豆角夹给小满。
苍临看着,没出声。
等两个孩子吃完跑出去,他才问:“你不饿?”
“晌午吃过饼。”
“只吃了半张。”
杨长生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闻得到。”
“鼻子倒灵。”
杨长生没再解释。他将桌上的碗收起来,苍临也没多问,只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喝干净。
吃过饭,杨长生去了周家。
赵柳洗碗,小满拿着扫帚扫院子,扫了两下便开始追花母鸡。苍临坐在木墩上看了一会儿,起身接过赵柳手里的木盆。
“我来洗。”
赵柳愣住:“你会吗?”
“会,我看过。”
看过和会做不是一回事。
苍临手大,拿碗倒稳,洗得却不仔细。碗底还沾着一粒米,赵柳看见了,又不敢说。
苍临把碗放回去:“好了。”
赵柳等他转身,默默拿回来重洗一遍。
夜里,苍临仍睡柴房。
杨长生从周家回来得晚,孙婶子又问了白天的那些问题,最后还是那句话,伤好了就叫人走,不能坏了名声。
他回屋前去了一趟柴房。
苍临已经躺下,听见门响便睁开眼。
杨长生把一只小油盏放到木箱上,灯芯挑得很短,火苗只有豆子大。
“夜里要是伤口难受便喊我。水在门边。”
杨长生说完便走,顺手将柴房门掩上,没关死。
苍临躺在草堆上,看着那点火光。
山洞里没有灯,他也用不着。夜里同白日于他没多大区别,想吃便出去捕猎,困了便找地方睡,从来没人问他夜里要不要喝水。
杨长生说借住,只是伤好之前住几日。
苍临知道。
墙外又响起沙沙声。他起身看了一眼,还以为有人没走,后来才发现是白日挂在墙头的那根紫苏枝。风刮了几下,掉下来不知道刮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