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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柳溪村的人 ...

  •   柳溪村的人祖祖辈辈靠地吃饭,春耕是大事。

      谁家去年收成不好,谁家种子不够,谁家的牛老了使不上力,这些事平日关起门来不肯说,等到开春,瞒也瞒不住。地在那里摆着,种子不会自己掉进土里,牛也不会因为主人要脸,忽然年轻几岁。

      杨家如今有两亩水田,听着少,真要种起来,缺的东西却多。

      农具不全,稻种没有,家里也没个能下重力气的汉子。杨长生自己可以干,可他只有一双手。翻地、育秧、放水、插秧,哪一样都不是轻省活。

      以前赵远山在时,杨家虽然也不富裕,至少家里有个主事的壮劳力。赵远山话不多,力气却不小,一日能犁完别人一日半的地。那时杨长生跟在后头捡石头,只觉得种地累,没想过有一天要自己来张罗这些。

      如今真轮到他了,杨长生才晓得,拿回田只是头一步。

      赵小满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杨家有水田了,水田里能种稻子,稻子收回来便是白米。于是早饭喝杂粮粥时,她一边拿筷子搅碗,一边问:“大哥,咱们什么时候能吃上白米饭啊?”

      “等秋收。”

      “今日不能吃吗?”

      “今日田里只有麦子。”

      “那麦子什么时候变成白米?”

      赵柳低头笑了一下。

      杨长生看着小满乐,“麦子为什么要变成白米?”

      “都是地里长的啊。”

      “你也是家里养的,你怎么没变成花母鸡?”

      小满想也没想,“因为我是人。”

      “麦子也知道自己是麦子。”

      小满听懂了,哦了一声,过会儿又问:“那麦子能做白面馒头吗?”

      “能。”

      她的眼睛又亮了,“今日吃吗?”

      杨长生把半块窝窝头放进她碗里,“今日吃这个。”

      小满低头看了看,不说话了。

      赵柳见她没精打采,把自己碗里的酸萝卜夹给她一块。小满也不白吃,回头把窝窝头掰了一角给他。

      杨长生看见了,没管。

      两个孩子今日能为一块酸萝卜分来分去,等日子好些,兴许就不会这样了。小满想吃白米饭,他也想。谁不想吃点好的?只是稻子还没种下,先惦记秋后的米,未免太早了些。

      吃完饭,杨长生从柴房里翻出赵远山留下的农具。

      一把锄头,一把镰刀,还有个少了两根齿的木耙。镰刀去年磨过,还能使。木耙少的齿可以重新补,最麻烦的是锄头。

      锄头柄从中间裂了条缝,去年杨长生拿麻绳缠过,用来锄菜地还勉强,真下田使力,怕是没几下就要断。

      赵柳蹲在旁边,伸手碰了碰麻绳,“大哥,能再缠一层吗?”

      “不能了,得换根木头。”

      小满也凑过来看,“用院里的树行吗?”

      杨家院里只有一棵枣树,还是柳春娘种下的。这几年结的枣不多,个头也小,两个孩子每年都掰着手指等它红。

      杨长生道:“把枣树砍了做锄头柄,你往后吃不到枣了。”

      小满立刻抱住枣树,“那不行。”

      “那你还问?”

      “我不知道锄头柄要用这么大的树。”她抱着树不松手,怕杨长生真要提刀来砍,“大哥,用别家我们的枣树!。”

      这时院外传来周禾的声音。

      “生哥儿,开门。”

      小满跑得快,过去抽了门栓。周禾提着个布袋进来,另一只手还拎着一小捆干草。

      “周周哥,你拿的什么?”小满围过去。

      “给你大哥的。”

      小满听见不是给自己的,还是跟着看。

      周禾将布袋放到桌上,“我娘叫我送些稻种来。”

      杨长生一听,便知道孙婶子又惦记上了,“你们家够吗?”

      “留够了。这些是去年收得最好的那一批,我娘原想留着换钱,如今你家要种田,先紧着你用。”

      “拿回去。”

      周禾连布袋都没解,便知道杨长生要说什么,“我娘说了,你若不要,她晌午自己送。”

      杨长生:“……”

      “她还说,你要是敢叫她拿回去,她就在你家院门口骂。反正她嗓门大,半个村都听得见。”

      这确实像孙婶子能干出来的事。

      小满听着有些高兴,“孙奶奶骂人可厉害了。”

      杨长生看她,“你还盼着孙奶奶过来骂?”

      小满赶紧闭嘴。

      杨长生打开布袋看了看,稻种干净饱满,一看便是仔细选过的。这样的种子,孙婶子怎么可能刚好剩下,多半是从自家留下的种子里分出来的。

      “秋收后还你们两袋。”杨长生道。

      周禾摆手,“我娘说不用。”

      “她说她的,我还我的。”

      “你跟我说没用,有本事自己去跟她说。”

      杨长生看他。

      周禾也看他。

      两人从小一块长大,谁不知道谁。孙婶子要送,杨长生拦不住;杨长生要还,孙婶子也未必拦得住。周禾夹在中间,只负责跑腿,不准备替任何一边费口舌。

      “反正种子送到了,我的任务完成了。”周禾说

      他说完,看见地上的锄头,“锄头坏了?”

      “柄裂了。”

      “我家柴房好像有根榆木,去年砍下来,原本想做扁担,后来我爹嫌短,便扔着了。”

      “多长?”

      周禾拿手比了比,“做锄头柄应当够。”

      杨长生心里一动,“带我去看看。”

      两人去了周家。

      小满本来也想跟,杨长生叫她在家看着赵柳。赵柳听见这话,想说自己不用看,小满已经十分有长姐样子地答应下来。

      “我会看好柳哥儿的。”

      杨长生没提醒她,赵柳比她早出生一刻,是她哥哥。

      反正提醒了也没用。小满一直觉得自己比赵柳胆子大,便该是姐姐。赵柳不爱同她争,叫妹妹还是叫姐姐都无所谓,只有小满当回事。

      周家离杨家不远,穿几步路就到了。

      孙婶子正在院里拣豆子,看见杨长生进门,先瞪了他一眼,“种子收了?”

      “收了,秋后还您两袋。”

      “我差你那两袋稻子?”

      “不差也要还。”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孙婶子拿一粒坏豆子扔他,“我是你干娘,给你点种子还得打借条?”

      杨长生偏头躲开,“不打借条。”

      “那你还什么?”

      “还种子。”

      孙婶子被他气笑了,“行行行,你爱还便还。秋后你家要真收得好,多给我扛两袋来。我正好省了自家种。”

      这话说得像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杨长生知道她是怕自己不肯收,便顺着道:“成。”

      孙婶子这才满意,又问:“你俩又准备上山?”

      “不上山,周禾说柴房有根榆木。”

      “有,在最里面。你们自己找,别把堆好的柴弄塌了。”

      周家柴房比杨家的大,里头塞得满满当当。周大河会些木工,平日见着合用的木头舍不得烧,长的短的都往里留。孙婶子说他像只过冬的耗子,什么都往洞里拖。

      那根榆木压在柴堆底下。

      两人挪了好一会才把木头拖出来。木头一头粗,一头细,晒得很干,长度做扁担确实不够,做锄头柄倒合适。

      杨长生伸手刚碰上去,脑子里便多了几句话。

      老榆木。

      木质硬,韧性足。

      阴干一年有余,可制农具。

      他手指停了一下。

      周禾正弯腰搬柴,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怎么样?能用吗?”

      “能。”

      杨长生握住木头掂了掂,比看起来沉,拿回去刨一刨,正好能换掉旧柄。

      “这根我买。”

      周禾直起腰,“一根破木头,你买什么?”

      “亲兄弟还明算账。”

      “咱俩又不是亲兄弟。”

      “所以更得算。”

      周禾被他说得没话,半晌才道:“你若真想算,帮我家插一日秧。”

      “成。”周家田多,周禾不说,他也会去帮的。

      “再帮半日?”

      “你别得寸进尺。”

      周禾笑起来,“刚才还亲兄弟明算账,这会儿一根木头换一日工,又嫌我占便宜。”

      “你也知道一根木头换一日工是你占便宜。”

      两人抬着木头往外走,孙婶子看见,还问他们说什么这么高兴。周禾把换工的事讲了,孙婶子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拍。

      “你真敢要!一根烧火棍换生哥儿一日工,你脸比你爹脚底板还厚。”

      屋里的周大河听见,咳了一声,“说他便说他,咋又扯我。”

      孙婶子道:“一家子就你们两个男人,不说你说谁?”

      周大河不吭声了。

      周禾挨了打,还不服,“是生哥儿非要算清。”

      “他要算,你不会少算?”

      “那我叫他帮半日。”

      “半日也多!”

      杨长生在旁边道:“干娘,是我自己愿意的。春耕时周禾也来帮我家。”

      孙婶子这才没再追着周禾打,嘴上仍嫌儿子不会办事,叫人听见了以为周家多缺长工。

      周禾扛着木头,走出院门还在小声嘀咕:“亲生的都没你亲。”

      杨长生听见了,“那我放回去。”

      “别,快走。”

      两人回到杨家,坐在院里换锄头柄。

      旧柄用得太久,嵌得紧。周禾拿石头敲,杨长生扶着锄头,两人折腾半日才拆下来。新木头要削出合适的粗细,杨长生拿柴刀一点点刮,赵柳和小满蹲在旁边看。

      小满看一会儿便坐不住,拿起被削下来的木片,说要做小刀。

      杨长生瞥她一眼,“别割着手。”

      “我不碰柴刀。”

      “木刺也扎手。”

      赵柳找了块旧布,将木片边沿擦了擦,递给她。小满拿着比画,没一会儿又说这是把剑,追着花母鸡满院跑。

      花母鸡今日才被她教过不能偷懒,心里兴许记仇,回头便啄了她一下。

      小满捂着手跑回来,“大哥,它啄我。”

      杨长生头也没抬,“你拿剑追它,它不啄你啄谁?”

      “我又没真砍。”

      “它怎么知道?”

      小满想想,觉得鸡确实不一定知道,只能去同花母鸡道歉。

      周禾看得直笑。

      锄头柄换好已近晌午。杨长生拿起来试了试,不轻不重,握着也合手。山印给出的东西没错,这根榆木确实适合做农具。

      他心里有些高兴。

      山印如今只能认些草木,看着不起眼,用在过日子上却不差。往后进山捡柴,哪种木头适合烧,哪种适合做农具,他不用再全靠经验猜。若还能认出药材,便更有用了。

      高兴归高兴,这事不能让旁人知道。

      至少现在不能。

      周禾认识他太久,又一向细心。若他总能一眼挑出好东西,周禾迟早会发现不对。到时候怎么解释,杨长生还没想好。

      总不能说是一只狼妖告诉他的。

      想到苍临,他削木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周禾瞧见了,“怎么了?”

      “没什么。”

      “你今日总走神。”

      “昨夜没睡好。”

      “拿回田高兴得睡不着?”

      杨长生看他,“若山里真有妖,你怕不怕?”

      周禾手里的动作停了。

      杨长生问完便后悔了。这话太突兀,跟直接告诉周禾山里有妖没多大差别。

      “怎么突然问这个?”周禾果然起了疑。

      “昨日小满问狼会不会成精。”

      屋里正在同赵柳分木片的小满抬起头,“我没问啊。”

      杨长生:“……”

      这个妹妹有时候太诚实也不好。

      周禾看了看小满,又看杨长生,“你是不是在山里见着什么了?”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周禾盯了他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只当他是因为狼脚印想多了。

      “老人都说山里有精怪,可谁见过?”周禾道,“要是真见着,我应当会怕。不过也得看是什么妖。若是吃人的,自然要跑;若是不吃人,大家各走各的路,也没什么。”

      “要是它送你一只鸡呢?”

      周禾愣住,“妖还送鸡?”

      小满又抬起头,“什么妖?什么鸡?”

      杨长生立刻道:“说故事呢。”

      小满来了兴趣,木片也不要了,跑过来要听。

      杨长生没编故事的本事,只能推周禾,“周周哥知道。”

      周禾莫名其妙,只好顺口编了个狐狸报恩的故事。小满听得认真,问狐狸为什么送鸡,难不成鸡得罪过狐狸。

      周禾编不下去了。

      杨长生低头装忙,心里却想,苍临说鸡多,或许山里的鸡真得罪过他。

      午饭时,周禾留下来吃。

      杨家没什么好菜,杨长生炒了一盘昨日挖回的笋,又把孙婶子给的酸萝卜切了一小碟。粥里多放了些杂粮,四个人也能吃饱。

      饭才吃到一半,村口忽然传来狗叫。

      一只狗叫不算什么,村里的狗常为半块骨头吵架。可这次像是全村的狗都叫起来了,一只接一只,叫得又凶又急。花母鸡也不吃食了,缩进鸡棚,翅膀扑腾几下,挤得旁边那只芦花鸡直叫。

      小满端着碗往外看,“是不是狼进村了?”

      “狼不会大白日进村。”周禾放下筷子,“我出去看看。”

      杨长生也跟着起身。

      赵柳有些害怕,“大哥。”

      “你和小满在家,把门关好。”

      两人出了院子。

      村路上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朝村口看。刘猎户从外头回来,肩上没背猎物,只提着一张空弓。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进山割草的汉子,三人脸色都不太好。

      村里人七嘴八舌问出了什么事。

      刘猎户先喝了口别人递来的水,才道:“这几日都别往山里去,外山也少去。”

      “真有狼?”

      “不是狼。”刘猎户擦了擦嘴,“山里的东西都在往外跑。今日我在石沟那边看见三头野猪,拖家带口往山脚走。狐狸、獾子也不少,连蛇都从洞里出来了。”

      有人道:“天暖了,出来找吃的不稀奇吧?”

      “蛇从深山往外爬,也不稀奇?”刘猎户没好气,“我打猎二十多年,什么时节野物往哪里走,我还不如你清楚?”

      那人不说话了。

      杨长生想起苍临昨日说过的话。

      潭里的红蛇要醒了。

      山里的野物大约都感觉到了危险,这才往外跑。

      “刘叔,深山里是不是来了外人?”杨长生问。

      刘猎户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杨长生心里一紧,面上没显,“昨日在县里听人说,有人打听云苍山。”

      “是有三个。”刘猎户皱眉,“不像猎户,身上带着刀,衣裳也不是咱们这边的。问我黑水潭怎么走,给我十两银子,要我领路。”

      十两银子。

      周围响起一阵抽气声。

      村里人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两银子。有人一听十两,眼睛都亮了,“你没带?”

      “有命挣也得有命花。”刘猎户冷笑,“黑水潭离深山还有一段,那地方我年轻时去过一次,差点没回来。十两银子算什么,给我一百两我也不去。”

      杨长生没出声。

      人数对上了。

      黑水潭多半就是苍临说的地方。

      有村民问那三个人去哪了,刘猎户说他们自己进了山。劝也劝了,人家不听,他总不能拿绳子绑着。

      王阿奶站在人群外,听完便道:“外地人要找死,由他们去。村里孩子看紧些,别让他们为了捡柴往山上跑。”

      村中大人纷纷应了。

      周禾往回走时问杨长生:“你昨日真在县里听说的?”

      “嗯。”

      “你真是骗人都不打稿,你昨日没去县里。”

      杨长生脚步一顿。

      他忘了周禾昨日一直同自己在一处,回村后也没再出门。

      “前日听的。”杨长生改口。

      周禾看着他。

      “生哥儿,你有事瞒我。”

      “谁还不能有点自己的事?”

      “能。”周禾点头,“可你说谎时,左手会抓袖口。”

      杨长生低头。

      左手果真抓着袖口。

      他立刻松开。

      周禾没逼他,沉默了一会道:“你不想说便算了。不过真同山里的事有关,你得我跟我说,我也能想办法,别自己扛着。你家还有两个小的,你要是出了事,他们还过不过?”

      杨长生沉默片刻,“我知道。”

      两人回到杨家,午饭已经有些凉。

      赵柳和小满没偷跑,老老实实坐在桌边等。小满一见人便问是不是狼,得知不是,还有些失望。

      杨长生道:“这几日不许靠近山脚。”

      “我本来就不去。”

      “也别跟村里孩子去。”

      “我不去。”小满答应得痛快。

      她知道不能这时候让大哥担心。

      下午周禾回家后,杨长生将稻种倒出来,铺在簸箕里挑拣。赵柳坐在旁边帮忙,把瘪粒和碎壳挑出去。小满挑了一会儿便没耐心,偷偷把饱满的稻种摆成小人,叫杨长生抓住,罚她去喂鸡。

      日头落下时,村里的狗总算不叫了。

      山里却静得反常。

      往常这个时辰,林子里总有鸟叫,偶尔还能听见野鸡扑翅。今日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风吹过树梢的响动都显得清楚。

      杨长生关院门时,朝云苍山看了一眼。

      山还是那座山,夕阳落在山顶,瞧不出哪里不对。

      夜里两个孩子睡下后,杨长生把今日修好的锄头放进柴房。手腕上的山纹从下午起便隐隐发热,不疼,只叫人没法忽略。

      他用冷水洗了几次,热意也没退。

      杨长生坐在院里,想起昨日苍临说的话。

      那狼妖说得厉害,也不知道能不能真打过。

      他同苍临才见过一面,按理说不该操心一只妖。活了那么多年,又能化形,怎么都比他这个连稻种都要靠干娘接济的人厉害。

      想到这里,杨长生起身准备回屋。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太像雷。

      地面跟着轻轻震了一下,鸡棚里的花母鸡受了惊,扑着翅膀乱撞。杨长生赶紧过去安抚,屋里两个孩子也醒了。

      “大哥,打雷了吗?”赵柳在屋里问。

      “是山里落了石头,睡吧。”

      他话音刚落,云苍山方向传来一声狼嚎。

      声音很远,听着却清楚。

      只叫了半声,忽然断了。

      杨长生腕间的山纹猛地烫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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