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山脚旧套 ...
-
第二章
第二日一早,赵小满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问鸡下蛋没有。
杨长生正在灶房里切昨日剩下的笋,听她在东屋嚷,刀都差点切偏。他没回话,倒是赵柳先起来,披着外衣去鸡棚看了一眼,回来时脸上带点笑,“下了。”
赵小满立刻从被窝里爬起来,“我就说它听得懂人话。”
杨长生把刀放下,“听得懂你也先穿衣裳。”
小满哦了一声,动作倒快,昨夜睡前杨长生把她衣裳叠在炕边,她抓起来就往身上套,套到一半又喊:“大哥,袖子反了。”
赵柳过去帮她翻袖子,动作熟得很。小满一边伸胳膊一边还要嘴硬,说自己其实会,就是想叫柳哥儿练练手。赵柳没同她争,只抿着嘴笑。杨长生在灶房听得清楚,心里想这丫头若哪日不嘴硬,怕是太阳真要从鸡窝里滚出来。
早饭还是粥,配昨日孙婶子给的酸萝卜。鸡蛋蒸成蛋羹,照旧三个人分。赵小满吃前还特意跑去鸡棚边,同花母鸡说了句:“你今日不错,明日也得像今日这样。”花母鸡低头啄食,理都没理她。小满回来时有点失望,说它如今有功,脾气都大了。
杨长生没忍住笑了一声。
赵柳看见他笑,自己也跟着笑。
早饭后,杨长生把昨儿晾着的紫苏翻了翻。叶子还没全干,摸起来软,香味却比昨日重。赵柳蹲在一旁看,问:“大哥,今日拿去县里吗?”
“拿去问问价。”杨长生把紫苏用旧布包起,又挑了几朵灰松菌放进小篮里,“不一定卖,先问问。”
赵小满正拿帕子擦手,听见县里两个字,眼睛立刻亮了,“大哥去县里?我也去。”
“不行。”杨长生想也没想。
小满脸一下垮下来,“我可以自己走。”
“你走到半路就喊脚疼。”
“我不喊。”
赵柳在旁边轻轻说:“你上次喊了。”
小满转头瞪他,“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赵柳被她瞪了,也不怕,只低头把帕子叠好,放回木架上。杨长生看着两个小的,想着小满那双鞋,心里又记了一笔。若紫苏真能卖钱,先买盐,再看布,再给小满买鞋。至于自己,还是算了。他那衣裳补补能穿,袖口磨边不算事。
临出门前,杨长生忽然想起山脚那两个兔套。
那套子是赵远山以前教他下的。说是套兔子,其实也不是什么厉害东西,几根绳,一点巧劲,加上看准兔道。赵远山手巧,下套子时不紧不慢,嘴上还念叨,说野物也会挑路,别看它们小,心眼不比人少。杨长生那时只想着逮兔子吃肉,没怎么听。后来赵远山没了,他反倒把那些话一桩桩想起来。
前几日去山脚砍柴,他顺手下了两个套子,本想过一日去看,偏昨日山里狼脚印一闹,竟给忘了。
杨长生站在院门口想了会儿,又把小篮放下。
赵柳见他停住,问:“大哥?”
“我先去山脚看一眼。”杨长生把柴刀别好,“有两个旧套子,看看有没有东西,回来再去县里。”
赵柳手里的帕子一紧,“昨日不是说有狼吗?”
“不进山。”杨长生看他担心,语气放缓些,“就在山脚,来回快。你和小满在家,把院门插好。周禾若来,叫他等我一会儿。”
小满已经凑过来,“有兔子吗?”
“有也不是你抓的。”
“我可以帮忙吃。”
杨长生被她噎了一下,半晌道:“那你还挺有出息。”
小满没听出这话好坏,反正觉得自己被夸了,挺高兴地点头。赵柳还是不放心,跟到院门边,“大哥早些回来。”
“嗯。”杨长生背上竹篓,又多看他一眼,“别怕,我真不往里走。”
赵柳这才点头。
杨长生去了山脚。
路上遇见村里两个妇人,挎着篮子去河边洗衣,瞧见他便问:“生哥儿,又上山啊?”
“山脚看看。”
其中一个道:“听说有狼脚印,可别往里去。”
另一个也跟着说:“你家还有两个小的呢,别逞能。”
这话听着不算好听,却也不是坏心。杨长生应了声,没多说。村里人就是这样,有些人嘴碎,碎得叫人烦,心倒没歪。杨长生如今懒得分那么细,谁真欺到他头上,他自然记着;只顺嘴念两句的,他也没工夫一一计较。
到了山脚,他先去第一个套子那儿。
那套子下在一丛矮灌木后,旁边有条兔道,地上草被踩得低。他走近时心里还想着,若真逮着兔子,晌午能炖半只,剩下半只腌起来,给赵柳和小满添两顿肉。可等拨开草,他手一下停住。
套子没了。
也不能说没了。
绳还在,木桩也在,只是原本扣好的结被拆开,整整齐齐放在旁边。没有挣扎痕迹,没有血,也没有兔毛。像谁蹲在这儿,耐着性子把他的套子解开,又嫌弃似的摆好。
杨长生蹲着看了半天。
风从草里过,吹得草叶轻轻晃,他心里却不大轻快。
山里有人?
可谁闲着没事,专门来拆他的兔套?村里小孩?不像。小孩拆东西不会这么齐整,多半要扯坏。猎户?更不像。真是猎户,瞧不上他这点小套,也不会给他摆得这样规矩。
他伸手拿起绳结看了看,绳上有一点湿泥,还有几根灰色短毛。
杨长生心里一紧。
他把短毛捻在指尖,灰的,硬,比狗毛粗些。
他想起昨日那个狼脚印。
后颈那块皮忽然凉了一下。
第二个套子在不远处。杨长生原本想回,可都走到这儿了,又不甘心。他把柴刀握在手里,没拔出来,只快步往那边去。第二个套子也被拆了,拆得比第一个还干净,绳结摊在石头边。旁边没有兔子,倒有一只野鸡。
死的。
野鸡被放在草上,脖子断了,身上没多少血。翅膀两边还压着两个石头,像是怕它滚下坡似的。
杨长生盯着那只野鸡,一时没动。
这事就更怪了。
拆他兔套,还给他留野鸡?
哪家偷鸡贼偷完东西还补礼的?
他蹲下去看,手刚碰到野鸡,脑子里忽然冒出几行字。
山雉。
可食。
肉紧,宜炖。
血未污,可用。
杨长生手一抖,差点把野鸡扔回草里。
昨日那些草木菌子冒字也就罢了,今日连野鸡都冒。杨长生看着自己手,又看野鸡,半天没想明白。手腕里那道山纹热了一下,很轻,像提醒他似的。他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拽,又觉得山里没人,拽不拽都一样。
不远处林子里传来一点响动。
杨长生立刻抬头。
树影里什么也没有,只一片叶子晃了晃。可他总觉得有东西看着他。不是村里狗那种眼神,也不是山里狐狸獾子。他说不上来,反正那一瞬,手心微微出了汗。
“谁?”杨长生喊了一声。
没人应。
山脚安静了片刻,远处鸟叫了一声。
杨长生握紧柴刀,站了好一会儿。那只野鸡还躺在草上,看着挺无辜。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对着林子喊谁,若真是狼,难不成还回他一句在这儿吗?
他把两个套子收好,又用草绳绑了野鸡,放进竹篓里。临走前,他回头看了看那片林子。
还是没东西。
可地上有印。
不明显,被草叶遮了一半。杨长生蹲下看,正是昨日见过那种大爪印,比狗大,爪尖清楚。印子往林子里去,没几步就被落叶盖住。
他抿了抿唇。
这只野鸡,多半不是人留的。
这个念头刚出来,杨长生自己都觉得荒唐。狼拆兔套,留野鸡?怎么着,山里的狼还懂礼尚往来?赵远山以前讲过,狼聪明,记仇,也记恩,可没讲过狼会拆绳结,更没讲过狼会送肉。
杨长生背着竹篓下山,走得比来时快些。
到了村口,正碰上周禾。
周禾背着空竹篓,显然是来找他的,见他从山脚回来,脸色当即变了,“你不是说今日去县里?”
“想起兔套,去看一眼。”
周禾看见他竹篓里的野鸡,话停了一下,“套着了?”
杨长生没立刻答。
“不是套着的。”他说,“套子被拆了。”
周禾愣住,“拆了?”
杨长生嗯了声。
周禾快走几步跟上,“谁拆的?”
“不知道。”
“那野鸡呢?”
杨长生沉默片刻,“放在旁边的。”
周禾停住脚。
两人在路边对看了一会儿。周禾脸上那点笑意没了,压低声音道:“生哥儿,这事不对。”
“我知道。”
“你还拿回来?”
杨长生被他说得也有些没底,可竹篓在背上,野鸡也实实在在沉着。他道:“都放那儿了,不拿白不拿。”
周禾气得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这胆子,我娘知道又要骂你。”
杨长生道:“别同干娘说。”
周禾看他。
杨长生也看他。
周禾败下阵来,“行,不说野鸡哪来的。就说你套着的。”
“套子都拆了。”
“那就说绳断了。”
“绳也没断。”
周禾:“……”
他忍了忍,“那就别说野鸡。”
杨长生觉得这话更不像样,“我背着这么大一只回去,小满能看不见?”
周禾也想到了小满那张嘴,顿时头疼。
两人还没想出说法,小满已经从院门口跑出来了。
“大哥!”
她跑到一半,看见竹篓里的野鸡,眼睛一下瞪圆,“哇!”
完了。
周禾闭了闭眼。
赵柳也从后头出来,看见野鸡先是一喜,随即想起什么,又担心地看向杨长生,“大哥,你进山了?”
“没有。”杨长生把竹篓放下,先同赵柳解释,“就在山脚。兔套那边。”
赵柳听见他没进山,松了点气,可又看那只野鸡,“套着的?”
杨长生顿了一下。
小满已经蹲到竹篓边,伸手想摸野鸡,被杨长生拦住,“等收拾干净再看。”
“它死了还啄人吗?”
“不啄人也脏。”
小满哦了声,乖乖跑去洗手,洗到一半又喊:“大哥,今晚吃鸡吗?”
杨长生还没答,周禾已经替他答:“先拿去给我娘看看,野鸡得收拾干净。”
赵柳点头,“对,孙奶奶会。”
杨长生也正有这个意思。不是他不会收拾,是这只野鸡来得怪,他心里有疙瘩。让孙婶子瞧瞧,至少能看出有没有不对。若真不能吃,也别叫两个小的白高兴。
他们提着野鸡去了周家。
孙婶子正在院里晒菜干,看见野鸡,先是一喜,随后看杨长生,“你套着的?”
杨长生还没开口,小满已经抢答:“大哥下的套子可厉害了!”
周禾在后头轻轻咳了一声。
杨长生只好顺着道:“山脚套到的。”
他没说谎太多。套子确实在山脚,野鸡也确实在套子旁边。至于是不是套到的,反正野鸡不会站起来反驳。
赵小满立刻问:“孙奶奶,这个能吃吗?”
孙婶子把野鸡提起来看了看,又翻开翅膀底下瞧,见肉色还新鲜,身上也没叫野东西撕咬过,这才道:“能吃。就是得收拾干净,野东西不比家鸡,毛多,腥气也重。”
小满一听能吃,眼睛就亮了。
孙婶子瞧见她那样,笑了一声,“瞧把你高兴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小满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认真道:“没有咧那么大。”
周禾在旁边没忍住笑。
孙婶子把野鸡拎进灶房,又回头看杨长生,“生哥儿,这鸡我给你收拾。你拿回去也不是不成,就是你家锅小,炖不开,弄得一灶房腥味,两个小的还得围着转。晚上就在我这儿炖,炖好了给你们端一大碗回去,剩下的我家也沾点味。”
杨长生刚想说不用,孙婶子已经拿眼横他,“别张嘴。你一张嘴我就知道你要讲那些外道话。鸡是你的,我不过出个锅出把柴,回头真要算清楚,你先把我这些年骂你的工钱结了。”
杨长生被她堵得没话。
赵小满听得迷糊,“骂人还有工钱吗?”
孙婶子道:“旁人没有,我有。我骂得好,骂得响,还骂得在理。”
小满想了想,竟点头,“那孙奶奶是该收钱。”
周禾笑得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
赵柳也抿嘴笑了一下。
小满最痛快,立刻道:“孙奶奶真好。”
孙婶子被她哄得高兴,“你这嘴,往后卖东西准不吃亏。”
小满没听懂卖什么东西,但知道是夸她,立刻挺了挺胸。
野鸡先放周家收拾,杨长生还惦记去安平县。紫苏和灰松菌都备好了,不能再拖。周禾本来就要同他一起,孙婶子给两人塞了两个杂粮饼,又把水囊灌满,嘴上念叨个不停,“到了县里别乱跑,问价就问价,别叫人哄了。生哥儿,你性子急,别一不合心意就跟人吵。周禾,你看着他些。”
周禾道:“娘,到底谁看着谁?”
孙婶子瞥他,“你们两个互相看着,谁也没叫我放心过。”
两人出了村。
安平县离柳溪村不算太近,走快些也要半个多时辰。路上周禾还在琢磨野鸡的事,走一段就看杨长生一眼。杨长生被他看得烦,“你有话就说。”
周禾道:“真不是套着的?”
杨长生沉默了一会儿,“不是。”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怎么说?”杨长生看他,“说我的套子被东西拆了,那东西还给我放了只野鸡?你信吗?”
周禾想了想,“若是别人说,我不信。”
“我说呢?”
“我也不太想信。”周禾很实在,“但你不像会编这种瞎话的人。”
杨长生被他说得没脾气。
周禾又道:“会不会是人?”
“不像。”
“为什么?”
“绳结拆得太干净,哪会有人闲着没事来拆我的东西,还捉只鸡等着我。”杨长生想起那几根灰毛,又没说,“而且旁边有印。”
“狼印?”
杨长生嗯了一声。
周禾脚步慢下来,“那你还敢拿野鸡?”
“都死了。”杨长生道,“放着也是被别的东西叼走。”
“你真是……”周禾一时找不到词,最后只说,“回头别一个人去看套子了。”
“嗯。”
周禾看他,“别光嗯。”
杨长生无奈,“知道。”
两人到了安平县时,街上正热闹。县里比村里吵多了,卖菜的、卖柴火的的、卖鸡蛋的,各有各的喊法。杨长生来过几次,不算陌生,但每回进县里,还是会先看人家铺子门口摆的货。布铺门口挂着几匹布,有青的、灰的,还有一匹浅杏色。小满若看见,准要说像糖糕。赵柳大概不会说喜欢,但会多看两眼。
杨长生收回目光,先去杂货铺。
杂货铺掌柜姓钱,村里人都叫钱掌柜。人瘦,算盘打得快,眼睛也快,谁带来什么东西,他扫一眼就能估个价。杨长生以前来卖过干菌子和野姜,钱掌柜认得他,见他进门,便道:“生哥儿,又带山货来了?”
“带了些。”杨长生把旧布打开,先拿灰松菌给他看。
钱掌柜捏起一朵闻了闻,“新鲜倒新鲜,就是少。这个不经放,你要卖,我给你八文。”
周禾皱眉,觉得少。
杨长生没急,问:“紫苏收吗?”
钱掌柜原本没太在意,听见紫苏,才抬了抬眼,“你有多少?”
杨长生把紫苏拿出来,“不多,先问问价。”
钱掌柜拿了一片叶子,揉了揉,放鼻下闻,“香气可以,就是还没晒干。干货才好收。若是晒干,品相好,一斤十六到十八文。你这个半干不干,只能按湿货算。”
杨长生心跳快了一下。
十八文。
竟真同脑子里那几行字差不多。
周禾立刻看向他。
杨长生面上装得稳,“湿货怎么算?”
“六文一斤。”
“太少。”杨长生道,“我拿回去晒干。”
钱掌柜也不拦,“晒干再来。别晒发霉了,霉了我可不要。”
“成。”
杨长生把紫苏重新包好,又问了野姜和笋干的价,钱掌柜一一说了。他听得认真,周禾在旁边也记。问完价,两人出了杂货铺,周禾才低声道:“还真能卖。”
杨长生嗯了声。
他手心有点热,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慌。若说昨日那些字只是碰巧,今日钱掌柜的话便像给它盖了印。紫苏能卖,灰松菌能吃,野鸡也能吃。这山纹到底是什么东西?
周禾看他,“你是不是早知道价?”
杨长生没答。
周禾也没逼,只道:“不想说就先不说。”
这话叫杨长生更难受。他把紫苏塞回竹篓,“不是不想说,是我也没想明白。”
周禾点头,“那就等你想明白再说。”
两人在县里买了盐,又买了几根针和一小捆线。杨长生在布铺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钱还不够,紫苏没卖出去,眼下花钱得紧着来。周禾也没催,只陪他站着。布铺伙计瞧他们不进去,也没出来招呼。小地方铺子都是这样,看衣裳看脸色,知道他们不像马上买布的人。
走远后,周禾道:“等紫苏晒干,卖了再买。”
杨长生嗯了一声。
“给小满买鞋?”
“先买鞋。”杨长生道,“再给赵柳扯布。”
“你呢?”
杨长生道:“我不急。”
周禾看他一眼,“这话你回去同小满说,看她信不信。”
杨长生想起小满昨晚指着他袖口说你也短了,忍不住有点想笑,“她信不信也没用。”
“未必。”周禾道,“你家如今,小满说话有时候比你管用。”
这话不假。
赵小满那丫头,胡搅蛮缠起来,杨长生也头疼。
回村时已过午后。两人路上分着吃了孙婶子塞的杂粮饼,饼有点硬,但顶饿。杨长生把剩下半块包起来,周禾看见了,“又给小满和柳哥儿留?”
“他们爱吃。”
“你也爱吃。”
杨长生没说话。
周禾叹了口气,“算了,你留吧,反正说你也没用。”
他们到村口时,王阿奶又在篱笆边,像一日都没挪过地儿。见他们回来,问县里东西卖了吗?杨长生说没卖,先问价。王阿奶点点头,又问紫苏能卖不。周禾笑道:“阿奶消息这么快?”
王阿奶哼道:“我耳朵又没聋。你们早上背着东西出去,谁看不见?”
杨长生只说:“能卖,要晒干。”
王阿奶听了,眼睛亮了些,“那东西山脚就有吧?”
“有是有,不多。”杨长生道,“也不能乱挖,留着根还能长。”
王阿奶看他一眼,“你这孩子倒懂。”
杨长生没接话。
他不怕别人知道紫苏能卖。山脚那点紫苏本就不多,村里人挖就挖,都是穷日子,谁能多挣几个铜板也是本事。但他也知道,若这东西真卖得动,回头少不了有人一窝蜂去挖。挖绝了就没了。这个道理不难,可真缺钱时,谁还管明年长不长。
到家时,赵小满正坐在院门口等。
她手里拿着那半块早上留下的糖糕,见杨长生回来,立刻站起,“大哥,我没吃。”
杨长生看着她,“怎么不吃?”
“等你回来。”小满把糖糕掰成两半,一半塞给杨长生,一半塞给赵柳,又往他身后看,“周周哥呢?”
周禾从后头进来,“我这么大个人,你刚才没瞧见?”
小满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已经分完的糖糕,脸上难得露出点为难。
“我以为你回家吃了。”她小声说。
周禾故意逗她,“那我现在也想吃呢?”
小满看了看杨长生,又看了看赵柳,最后从杨长生手里那半块上掰下一小角,递给周禾,“那给你尝一点点。”
周禾接过那一点点糖糕,哭笑不得,“就这么点?”
小满很认真,“你家还有。”
杨长生没忍住笑了下。
赵柳也低头笑,小声替小满补了一句:“她给你留了,真的。”
周禾:“……”
赵柳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沾着水,“大哥,孙奶奶叫我们晚上过去吃鸡。”
小满立刻接话,“我已经洗过手了。”
杨长生看她,“现在离晚上还早呢。”
“那我晚上再洗一遍。”
杨长生接过她递来的糖糕,低头咬了一口。早上剩到现在,糖糕有点干,吃着掉渣。小满看他吃了,才高兴起来,又问县里热不热闹,布铺有没有好看的布,鞋铺有没有小鞋,紫苏卖没卖钱。
问题一个接一个,杨长生都不知道先答哪句。
赵柳在旁边听着,也不插嘴,只等小满问完,才小声问:“能卖吗?”
杨长生看着两个小的,点了点头,“能卖。晒干再拿去,价钱还成。”
小满眼睛一下亮了,“那能买鞋吗?”
“能。”
“柳哥儿能做新衣吗?”
“也能。”
赵柳脸红了,“不用新衣,扯点布补袖子就好。”
杨长生道:“到时候再说。”
小满立刻道:“大哥也要。”
杨长生被她盯着,含糊道:“嗯。”
小满不满意,“你每次嗯了都没有。”
赵柳也看着他。
杨长生被两个小的看得没法,只好认真道:“有余钱就买。”
“那要有余钱。”小满替他定了,“紫苏要多晒。”
杨长生笑了一下,“你倒会安排。”
她哪里知道,紫苏晒得再多,也得先有得采。可她这么高兴,杨长生没舍得说。
傍晚时,三人去了周家吃野鸡。
孙婶子手艺好,野鸡炖得烂,汤里放了几片姜,香得小满坐在桌边直吸鼻子。她嘴上还要装,说我不是馋,我是闻闻熟没熟。孙婶子夹了块肉给她,“熟了,吃吧,小馋猫。”
小满也不反驳了,低头吃肉,吃得眼睛弯起来。赵柳小口咬着鸡肉,像怕吃快了就没了。杨长生看见,给他又夹了一块,“吃你的。”
赵柳抬头,“大哥也吃。”
“我有。”
孙婶子在旁边道:“都有都有,谁也别让来让去。一只鸡够吃,弄得跟分家产似的。”
周大河难得笑了一声。
杨长生耳根有点热,低头喝汤。汤热,喝下去胃里舒服。他忽然想到山脚那两个被拆开的套子,又想到那只灰毛大爪印。若不是那东西,这顿肉还吃不上。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心里更怪。
吃过饭,孙婶子把剩下的鸡汤装了一碗,叫杨长生端回去,明早下面片吃。杨长生这回没推,推不过,也不想叫两个小的少吃一顿。小满抱着碗走在前头,走几步就回头提醒大哥慢点,别把鸡汤洒了。明明碗在她自己手里。
回到家,杨长生把鸡汤放进灶房,又把紫苏翻了一遍。夜里两个小的睡着后,他坐在院里,拿出那两个被拆开的兔套。
绳结还好好的。
拆得太干净了。
月光不亮,他看不太清,只摸到绳上那点毛。灰色短毛被他拿帕子包了起来,就放在桌边。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手腕那道山纹又热了。
杨长生把袖子卷起,山纹淡淡浮着,像真有一座山压在皮下。他盯着看了半晌,忽然小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人答。
鸡棚里花母鸡动了一下,咕了一声。
杨长生转头看过去,又觉得自己好笑。问手腕就罢了,还指望鸡答话。
可山脚那东西若真是狼。
那它拆他的套子,又送他野鸡,是图什么?
杨长生坐到夜里,还是没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