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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生哥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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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杨家早饭向来简单。
不是杨长生不想做好的,是家里如今就这些东西。杂粮窝窝头,野菜粥,若是鸡肯赏脸下个蛋,那就算添荤腥了。赵小满有回问过,鸡蛋算荤吗?杨长生说算,小满便捧着碗想了半天,说那咱家那只花鸡还挺厉害,能下荤菜。赵柳在旁边笑,笑得很轻,怕把嘴里的粥喷出来,杨长生也想笑,忍住了,最后只敲了下小满的碗沿,叫她好好吃饭,别跟鸡攀亲戚。
这日天刚亮,杨长生就起来了。
他先去灶房看火,昨夜睡前埋的炭星还剩一点,扒出来时还带着红。灶台昨晚擦过,锅盖也洗净了倒扣着。杨家如今穷,旧东西多,补丁也多,可家里不脏乱。柳春娘活着时最见不得这个,说日子穷些没什么,人不能先把自己过塌了。杨长生那时年纪小,嫌她念叨,如今没人念了,他倒把这话记得牢。灶台一天擦两回,碗筷洗完要倒扣,两个小的睡前要洗脸擦手,衣裳破了补,补丁不怕叫人看见,脏兮兮才丢人。
柴房里的柴不多了,杨长生挑出几根干柴抱进来,顺手把院里被风吹歪的木盆扶正。木盆破了个口,边沿被磨得发白,赵小满嫌它丑,赵柳却说还能用。杨长生也觉得还能用,能用就留着,眼下家里没到挑剔木盆好不好看的时候。他把木盆靠到墙边,又进灶房烧水,昨晚剩下的窝窝头放进蒸屉里热。窝窝头用杂粮做的,不宣软,凉了很硬,热过也还是有些噎人,可总比吃冷的要强。
赵柳起来得也早,抱着小板凳站在门口,头发还没梳好,有一撮翘着。杨长生瞧见,放下手里的柴,“怎么不多睡会儿?”
赵柳揉了揉眼睛,说:“大哥我睡醒了。”
他说醒了,其实也还没完全清醒,不过是听见灶房有动静,知道杨长生起来了,便跟着起来。杨长生心里明白,却没拆穿,只把小板凳往灶前挪了挪,“那就坐这儿,别离火太近。”
赵柳嗯了声,坐下烧火。他才六岁,烧火却烧得像模像样,柴往里添得慢,火大了就停一停,火小了才添。杨长生看着他,心里有点发软,又有点说不上来的酸。赵柳这孩子从小就乖,乖得不像六岁的孩子。小满若是摔了碗,会先嚎一嗓子说碗自己跑了;赵柳若是不小心磕了碗沿,先看杨长生脸色,再小声说大哥我不是故意的。杨长生宁愿他像小满那样胡搅蛮缠些,至少心里不憋事。
院里的花母鸡叫了两声。
杨长生听见动静,出去摸鸡窝,竟摸着个蛋。不大,壳上还沾着草屑。他拿帕子擦干净,进屋时赵柳已经看见了,眼睛亮了一下,又低头拨灶膛里的柴。
杨长生把鸡蛋放到碗边,语气故意放得平常些,“今儿下蛋了,一会儿蒸了,你和小满吃。”
赵柳抬头,“大哥也吃。”
“吃。”杨长生拿筷子敲开蛋壳,“加点水,咱三个都尝尝。”
一个蛋哪里够三个人吃。
可话不能那么说。赵柳听了心里难受,杨长生自己听着也堵。他往碗里多添了些水,筷子搅得细,想着蒸出来看着多些,两个小的也高兴。盐罐快见底了,他捏盐时手停了停,最后还是放了几粒。鸡蛋都吃了,还差这几粒盐吗?差是差的,不过今日先不计较了。
东屋那边忽然砰一声响。
杨长生筷子一顿。
赵柳也抬起头。
果然,赵小满在屋里喊:“大哥!虫!我床上有虫!”
赵柳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赵小满抱着被子冲出来,鞋穿反了一只,头发乱得不成样。她昨晚睡前明明梳得整整齐齐,一觉起来又像小鸡钻过草堆。杨长生看她这模样,有气也发不出来,只伸手把她拎到灶房门口,“脸洗了吗?”
小满一愣,“有虫。”
“我问你脸洗了吗?”
“没呢,可是……”
“被子给我。”
小满把被子递过去,还不忘强调,“真有,刚才还在动。”
杨长生把被子抖了抖,抖出来半截枯草叶。被子是旧被子,面上打了两块补丁,柳春娘以前留下的布料用完后,杨长生又拿周家给的碎布补过一回,颜色不大对,可洗得干净,晒过太阳时还有干草味。小满瞧见那截枯草叶,脸立刻红了,嘴还硬,“它刚才不是这样的。”
杨长生把草叶拿给她看,“那它刚才是什么样?”
“会动。”
“成精了?”
小满想了想,点头,“肯定是。”
赵柳又笑。
小满立刻瞪他,“你笑什么?我是怕它爬你床上。”
赵柳小声说:“我不怕虫。”
“你昨晚还哭了。”
“那是梦里。”
“那也是你哭了。”
赵柳说不过她,脸憋红了,干脆低头烧火。杨长生把草叶扔进灶膛,火苗一卷就没了。他知道小满怕虫。三岁那年夏天,她在院里抓过一只花虫,背上红一块绿一块,小孩看了都喜欢。结果被咬了一口,半只手肿起来,柳春娘抱着她跑去找李郎中,跑到村口鞋都掉了一只。那晚小满烧得迷糊,哭得嗓子哑,后来病好了,旁的胆子照旧大,敢追鸡敢骂狗,就是见不得虫。偏她死活不认,谁说她怕,她就急,说自己是怕虫咬柳哥儿。
“去洗脸。”杨长生道,“洗完我给你梳头。”
小满不太情愿,抱着被子站着不动。
杨长生看她一眼。
小满立刻转身,“我这就去。”
她跑出去后,赵柳小声说:“大哥,我等会儿帮小满叠被子。”
杨长生把蛋羹碗放进锅里,“她自己弄乱的,叫她自己叠。”
赵柳嘴上应了,可杨长生知道,等会儿他还是会去帮。赵柳就是这样,嘴里答应得好好的,见小满手忙脚乱,还是忍不住搭把手。小满也不是全然不懂事,她闹归闹,护赵柳护得紧。村里有孩子说赵柳哭包,她能叉着腰跟人吵半日。吵输了就回家告状,吵赢了也回家告状,说大哥我今天没给你丢脸。
蛋羹蒸好后,杨长生端出来,拿勺子分成三份。小满盯着碗看,嘴上说她不馋,脚却在凳子底下晃。赵柳把自己那份往杨长生那边推了点,“大哥多吃。”
杨长生没收,只把碗推回去,“大哥碗里有,你吃你的。”
赵柳还想说什么,杨长生夹了半块窝窝头放他碗边,“等会儿还得去喂鸡,不吃饱,鸡都比你有劲。”
小满立刻接话,“那只花鸡劲儿确实大,昨天啄我手。”
杨长生看她,“你不去掏鸡窝,它啄你做什么?”
小满低头吃蛋羹,装没听见。
赵柳笑得勺子都晃了下。
一顿早饭吃得慢。家里吃食少,两个小的反倒吃得仔细,蛋羹用勺子刮干净,粥也喝完。杨长生收拾碗筷时,赵柳抢着要洗,杨长生没让,只叫他去把小满被子叠好。小满嘴里说自己会叠,手却已经把被角弄反了。赵柳过去帮她,她还挺有理,说我这是考考你。
杨长生懒得拆穿她。
碗洗好后,他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把剩下的半锅热水倒进木盆里。木盆虽破,洗脸洗手还成。他把两个小的帕子搓了搓,搭在院里绳上。穷人家东西少,更要仔细用。帕子若是随手团着,没几日就馊了,孩子脸也擦不干净。
院外有人喊:“生哥儿,在家没?”
赵小满一听,立刻往外跑,“周周哥!”
周禾进门时背着竹篓,手里抱着簸箕。他衣裳也旧,袖口补过一块青布,可洗得干净,头发束得整齐。周禾是周大河和孙婶子的独哥儿,和杨长生同岁,两人从小一道长大。小时候杨长生打架,周禾不拦,还会递石子,递完回家一起挨骂。后来杨家出事,周家帮得多,孙婶子嘴上说是顺手,其实哪有那么多顺手。
“我娘蒸了糖糕。”周禾把簸箕递给赵柳,“蒸多了,让我拿几个过来。”
这话杨长生听了三年,一回没信过。
孙婶子做饭有数,周家三口人,哪能总蒸多。可他这回没推,只道:“回头替我谢谢干娘。”
周禾笑,“你自己去说,她更高兴。”
小满已经围着糖糕转了两圈,嘴甜得很,“周周哥,你吃了吗?”
“吃了。”
“真的?”
“真的。”
“那我分啦。”
她说完便把糖糕拿出来,赵柳一块,杨长生一块,周禾一块,自己一块,剩下那块看了又看,塞回袋里,“晌午吃。”
杨长生道:“不用留。”
小满把袋口捏紧,“我都分好了。”
周禾被她逗笑,坐在门槛边吃糖糕,吃到一半才说正事,“我娘叫我看着你。”
杨长生正收拾竹篓,“看我做什么?”
“刘猎户前两日在外山看见狼脚印了。”周禾道,“我娘说你见着山货就忘路,叫我别让你往里走。”
“我不往里。”
“你上次也这么说。”
杨长生没话了。
上次确实是他理亏。说好只在山脚挖野姜,结果顺着姜叶找过去,等回神时已经比平日走得深。回来时天擦黑,赵柳坐在院门口等,小满拿着烧火棍,说再不回来就去山里找人。后来孙婶子知道,骂得比村口黄狗还凶。
可家里缺东西。
粮不多,盐不多,种子也不多。西边院墙前几日掉了块泥皮,得补。赵柳袖子短了一截,小满鞋顶脚,也得换。杨二占着那两亩田不还,见面还笑呵呵喊生哥儿,说你年纪小,田给二叔种着,省得荒了。杨长生每回听见都想翻脸,可翻脸也得挑时候。眼下家里锅先得有东西煮。
他把竹篓背上,柴刀放好,临出门前又看了眼灶房,确认火压住了,水缸盖也盖好,才对赵柳道:“在家看着小满,别叫她爬树。”
小满立刻道:“我不爬。”
杨长生看她。
小满小声补了一句,“不爬高的。”
“矮的也不许。”
小满撇嘴。
赵柳点头,“大哥放心。”
杨长生又看他一眼,“别光看她,你自己也歇会儿。碗我洗了,柴也不用你劈,鸡喂完就除去玩会儿。”
赵柳愣了愣,轻轻嗯了一声。
杨长生这才同周禾出了门。
村路上已经有人下地,王阿奶坐在篱笆边纳鞋底,见着他们便喊:“生哥儿,又上山啊?听说外山有狼脚印,你们别乱走。”
杨长生应了声,“就在山脚转转。”
王阿奶哼道:“你们这些小辈子,嘴上这么讲,脚底板可不一定听话。”
周禾笑出声。
杨长生没笑。
他觉得王阿奶这话不假。有时候脚底板确实比人胆大,人还在盘算,它已经往前迈了。
走出村口时,周禾回头看了一眼杨家院子,忽然道:“你家院子收拾得真干净。”
杨长生没回头,“穷归穷,总不能乱。”
周禾点点头,“这话像你娘会说的。”
杨长生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往前走。
“她本来就说过。”
这话说完,两人都没再吭声。
过了会儿,周禾把剩下半块糖糕递给他,“吃不吃?”
杨长生看他,“你不是吃完了?”
“给你留的。”
杨长生接过来,咬了一口。糖糕不算多甜,粗面里混了点红糖,吃到嘴里有点扎嗓子,可咽下去后又有回甜。
他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小满塞回袋里的那块糖糕。
那丫头八成晌午舍不得吃,最后还是会掰给赵柳一半。
也说不准。
她有时候护食得厉害,有时候又大方得叫人看不懂。
杨长生也没完全想明白。
周禾给的半块糖糕,杨长生没两口就吃完了。
他吃东西不慢,倒不是饿得没样子,是习惯了。家里有两个小的,饭桌上他总得先看赵柳吃没吃饱,再看小满有没有把碗舔得太响,最后才轮到自己。久了以后,吃东西便跟干活一样,快些收拾完,快些去做下一桩事。周禾瞧他几口把糖糕咽下去,皱了皱眉,说:“你也不怕噎着。”
杨长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不是没噎着。”
“我娘说你吃饭跟赶集似的。”
“干娘管得还挺宽。”
“她管得宽又不是一天两天。”周禾说完自己先笑,“昨晚还念叨你,说你这两年个头长是长了,身上没见长几两肉,风大些都能吹走。”
杨长生听着没回嘴。
孙婶子说话是碎,可不是坏心。她要真不惦记杨家,谁会天天管别人家孩子瘦不瘦。杨长生有时候觉得欠周家的太多,欠到后来反倒不敢细算。细算起来心里沉,沉得像背了一竹篓湿柴。周禾倒像知道他在想什么,慢悠悠补了一句:“你也别又想七想八,我娘就那个性子,她今日念你,明日念我,后日念我爹。你要是不叫她念,她还不痛快。”
杨长生嗯了声,“我知道。”
“知道就成。”周禾把竹篓往肩上提了提,“今儿先去老桑坡?”
“嗯,那边春笋该冒了,再看看有没有菌子。”
“你还惦记野姜?”
杨长生没立刻答。
野姜当然惦记。上回那片野姜长得好,若不是天晚,他还能再挖些。安平县杂货铺收得不算贵,可积少成多,拿去换盐也成。只是周禾这么看着他,他也不好说还想去。人有时候嘴硬归嘴硬,理亏时还是知道理亏的。
周禾见他不说话,便知道了,叹了口气,“生哥儿,你别嫌我啰嗦,今儿真不能往深去。刘猎户那人平日不爱吓唬人,他说见了狼脚印,多半是真见着了。”
“我知道的。”杨长生这回答得认真些,“就老桑坡,最多到石沟边。”
周禾看他一会儿,“你记着你说的。”
“记着。”
两人到老桑坡时,日头已经起来些,山路上遇见了两个村里人,背着背篓下山,说是上来割猪草的。那两人见了杨长生,还问他今日也上山找山货啊。杨长生应了一声。对方又看了看周禾,笑道:“周哥儿也来?你们俩倒是打小黏糊到大。”
这话没什么恶意,就是村里人嘴碎,见谁都要说两句。周禾笑笑没搭腔,杨长生更懒得理。那两人走远后,周禾才说:“他们嘴里没个正经。”
“随他们说。”杨长生蹲下看草根,“说两句又不掉肉。”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以前闲。”
周禾听了这话,半晌没吭声。
以前确实闲些。那时柳春娘和赵远山还在,杨长生年纪也小,听见别人说两句不中听的,能当场吵回去,吵赢了回家还要同柳春娘讲一遍,等着他娘夸他厉害。柳春娘通常不会夸,只会点他额头,说你这张嘴啊,以后少不得吃亏。杨长生那时还不服,说吃亏也得先叫别人不痛快。后来真吃了亏,才晓得人没工夫天天叫别人不痛快,光活着就够累了。
老桑坡的春笋果然冒了些,不多,藏在落叶底下。杨长生找得细,周禾拿小锄头挖。两人配合惯了,一个看,一个挖,没多久就装了半篓。杨长生没全挖干净,小的留着,大的挖走。周禾见他这样,笑了下,“你如今倒比我还会留根。”
“留着下回还能来。”
“也是。”
挖笋挖到一半,杨长生在坡边看见几株紫色叶子的草。他原本没怎么在意,走过去时却忽然停了一下。
说不清为什么。
就像有人在他脑子里轻轻敲了敲。
他蹲下去,伸手碰了碰那叶子。
紫苏。
可食。
可入药。
叶可去腥,嫩枝可晒干。
安平县杂货铺有收,价不高,胜在常用。
杨长生手顿在那里。
周禾挖完一根笋,回头看他,“怎么了?”
杨长生没答。
他又碰了碰旁边一株。
还是那几行字。
不是写在叶子上,也不是有人在耳边说,就是这么冒在脑子里。杨长生心里一紧,手指不自觉捏住了叶柄。叶子被他捏出一点香味,辛辛的,倒真有些像村里人炖鱼时放的那种草香。
“生哥儿?”周禾走近了些。
杨长生回过神,松开手,“没事。”
“你脸色不大对。”
“刚才头晕了一下。”
周禾皱眉,“是不是早饭吃少了?我就说你那半块糖糕吃得太急。”
杨长生顺着他的话点头,“应该是。”
周禾从竹篓里摸出一小块糖糕,递给他,“我就知道你没吃饱。”
杨长生看着那块糖糕,心里一时有些说不上来。
“你怎么还有?”
“我娘塞的。”周禾说,“说你肯定嘴硬不肯多拿,留给柳哥儿和小满,叫我藏一块路上给你。”
杨长生接过来,没说谢。
他和周禾之间说谢反倒奇怪。小时候两人一起去河里摸鱼,杨长生踩滑掉水里,周禾拽他一把,自己也跟着滚进去。两人回家挨骂时也没谁谢谁,只互相推,说都怪对方先滑。后来杨家出事,周家帮忙,杨长生也说过几回谢,说多了孙婶子嫌烦,骂他把干娘当外人。从那之后,杨长生便少说了,心里记着就是。
他把糖糕掰了一半,递回给周禾。
周禾不要,“给你的。”
“吃不完。”
“你当我瞎?”
杨长生也不跟他争,把那半块塞回自己嘴里,吃完才指着那几株紫苏道:“这个挖些回去。”
周禾低头闻了闻,“香的,能卖?”
“不知道。”杨长生顿了一下,“拿去问问。卖不了,晒干留着自家用。”
“咱家也没鱼肉去腥啊。”
杨长生瞥他一眼,“以后不能有?”
周禾笑起来,“能有,当然能有。等你发财,日日买鱼,我就坐你家灶房等吃。”
“想得倒美。”杨长生把紫苏小心挖出来,“到时候收你饭钱。”
“那我记账,记成你欠我的。”
杨长生气笑了,“周禾,你这账房还没当上,心倒先黑了。”
两人说着话,把紫苏挖了些。杨长生没敢多挖,怕是自己脑子出了毛病,也怕真有用却被他一口气挖绝了。周禾见他留了好些,也没说什么,只帮着把根边土埋回去。周禾做事就这样,不问太多,但你做什么,他多半能跟上。
挖完紫苏,两人又往石沟边走。
杨长生这一路都有些心不在焉。他忍不住去碰草,碰树叶,碰路边那些叫不上名的藤。大多没反应,偶尔有一两样,脑子里会冒出几句字。什么可食,什么不可食,什么微苦,什么外敷。字不多,来得突然,消得也快。杨长生心里发毛,可发毛里又夹着一点说不出口的喜。
若是真的呢?
若这东西真能认草药认山货呢?
家里是不是能缓口气?
念头刚冒出来,他又赶紧压下。人不能高兴太早,高兴早了容易摔。杨长生这些年吃过这种亏,昨日还觉得事情能好,今日就能砸下一桩新的。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若真能换点钱,先买种子,再买盐,赵柳袖子短了,也该扯点布。小满鞋要换,不能再拖,脚长得快,鞋小了走路疼,她嘴硬不说,夜里脱鞋时脚后跟红一片。
想到这,他脚步顿了顿。
周禾回头,“又怎么了?”
“没。”杨长生道,“石沟那边看看就回。”
周禾点头,“你记着啊,就看看。”
石沟边有几棵老树,树根旁常长菌子。赵远山以前教过杨长生,颜色太艳的不碰,闻着怪的不碰,长在烂木头深处的不碰。杨长生记得牢。父母走后,有些事他记得反倒比从前更清楚。赵远山说过哪条路雨后滑,柳春娘说过野菜要焯水,哪件衣裳该用温水洗,哪种草割回来鸡不爱吃。这些话平日不想,一到用时就自己冒出来。人走了,话还留着,怪叫人难受的。
石沟边果然有菌子,不多,但掺了粮食,也能煮个粥。
杨长生蹲下分辨,手刚碰到一朵灰伞似的菌子,脑子里又冒出字。
灰松菌。
可食。
味鲜。
不宜久放。
杨长生心跳快了一下。
这个他认得,赵远山以前采过,能吃,只是不常有。脑子里冒出来的话对上了,他心里那点发毛便少了些。不是胡乱来的。至少眼下看着,不像害他的东西。
周禾见他盯着菌子不动,“不能吃?”
“能。”杨长生把菌子摘下来,“这个好,拿回去煮粥。”
“那给柳哥儿和小满吃。”
“你不吃?”
“我晌午在我家吃。”
“想得美。”杨长生把菌子放进竹篓,“回去分你些,拿给干娘。”
周禾笑笑,“我娘肯定高兴。她昨日还说嘴里没味,想吃点鲜的。”
两人把石沟边转了一圈,又采了半篓菌子。杨长生心里惦记着脑子里那些字,没敢往深处去。倒不是忽然听话,是今日收成已经不错,再贪就没意思了。周禾看他真准备回去,明显松了口气。
两人往回走时,杨长生忽然瞧见路边有几道印子。
他停下脚步。
周禾也跟着停了。
那印子在湿泥上,不算深,但清楚。杨长生以前跟赵远山上过山,认得一些兽印。野狗的,狐狸的,獾子的,他不敢说全认得,可眼前这个,比狗爪大得多,爪尖也清楚。
周禾脸色变了点,“狼?”
杨长生没说话。
他蹲下看了一会儿,伸手比了比大小。确实大,比村里那几条狗都大。脚印朝着山脚方向去,又在一块石头边断了,像是那东西走到这里,忽然换了方向。
周禾低声道:“回吧。”
杨长生嗯了声。
这回他没犹豫。
两人顺着原路往回走,周禾一路都没怎么说话。杨长生也没说。他脑子里乱,一会儿是那些忽然冒出来的字,一会儿是狼脚印,一会儿又是家里的粮缸。走到半路时,周禾忽然问:“生哥儿,你刚才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杨长生心里一紧,面上没动,“看出什么?”
“那些草。”周禾说,“你以前没这么留心。”
杨长生沉默了一会儿。
周禾也没催。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周禾知道他不想说的时候,催也没用。过了好一会儿,杨长生才道:“就是觉得有些东西能卖。”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杨长生这话倒有半句真,“先拿去问问。”
周禾看他一眼,点点头,“也成。”
他没再问。
杨长生心里反而更不是滋味。周禾若是追着问,他还能糊弄几句;周禾不问,他倒觉得自己瞒得不大厚道。可这事太怪了,他自己还没弄明白,怎么跟周禾说?说我摸一下草,脑子里就冒字?周禾不把他当疯子,李郎中也要把他当疯子。
到了村口,王阿奶还坐那儿纳鞋底,见他们回来得早,倒满意了,“今儿还算听话。”
周禾笑道:“阿奶这话说得,我一向听话。”
王阿奶瞥他,“你听话?你小时候跟生哥儿把我家鸡赶进水沟里,我还没老糊涂呢。”
周禾被噎住。
杨长生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事都多少年了。其实不是赶,是小满那时候还小,追鸡追得起劲,把王阿奶家的鸡追跑了。他和周禾怕小满挨骂,硬说是他们干的。最后两人一人挨了一笤帚,小满躲在柳春娘怀里,哭得比谁都伤心。现在想起来,倒有些好笑。
刚进杨家院子,小满就跑了出来。
“大哥!”
她喊得亮,跑到一半又想起什么,赶紧停下,把手背到身后。杨长生看她这模样就觉得不对,“手里拿什么?”
小满眨眨眼,“没有。”
赵柳从灶房门口探头,小声告状:“她刚才想抓鸡。”
小满立刻转头,“我不是抓鸡,我是跟它说话。”
杨长生看她,“说什么?”
小满一本正经,“我问它明天还下不下蛋。”
周禾没忍住笑。
杨长生把竹篓放下,伸手弹了下小满额头,没用力,“它回你了吗?”
小满捂着额头,“它啄我。”
“那就是不想说。”
赵柳笑起来,跑过来看竹篓。看见里面有笋、有菌子,还有几株紫苏,他眼睛亮了亮,“今日这么多。”
“嗯。”杨长生把灰松菌挑出来,“晌午煮粥。”
赵柳立刻道:“我洗。”
“先别急。”杨长生把菌子递给周禾一些,“拿回去给干娘。”
周禾接了,“那我先回去,我娘还等着呢。晌午你们过去吃不?”
杨长生刚想说不去,周禾先道:“别又推,我娘说了,你要是不去,她下午自己过来请。”
杨长生一噎。
赵小满立刻道:“去去去。”
赵柳也看着他。
杨长生看了两个小的一眼,只好道:“那晌午过去。”
周禾满意了,背着竹篓走到门口,又回头说:“生哥儿,下午别进山了。”
杨长生道:“不去。”
“真不去?”
“真不去。”
周禾这才走。
等周禾走远,杨长生把竹篓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赵柳蹲在旁边帮着分,能吃的放一边,带土的放一边,紫苏单独放着。赵小满好奇,伸手要摸紫苏,被杨长生拍开,“洗手了吗?”
小满立刻把手缩回去,“我刚才洗了。”
赵柳轻声道:“你刚才抓鸡棚门了。”
小满鼓了鼓脸,又跑去洗手。
杨长生看着那几株紫苏,心里还是乱。
手腕内侧忽然有些发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浮出一道很淡的纹路,像山,又像云,淡得几乎看不清。杨长生手指压上去,那热意便慢慢散了,只剩一点说不出的麻。
赵柳端着水回来,“大哥?”
杨长生把袖口往下拉了拉,“没事。”
他蹲在院里,面前摆着一小堆山货,灶房里水还热着,小满在井边洗手洗得哗啦响,赵柳站在旁边看他,眼里有点担心。
杨长生忽然觉得,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可到底是好是坏,他也没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