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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好高兴。 — 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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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年,七月一日。
      我的老年机难得一见地响了起来。
      我看着没修改过的「儿媳」昵称,平淡地接过电话。
      女人在那头不耐烦地问话,就好像我逼她打过来一样。
      「成绩考的怎么样啊,小兔崽子?」
      我如实跟她讲了成绩,以及全省前100的事。
      还有我打算上南京大学。
      其实这分数上清华都算绰绰有余,可我不想离我心爱之人太远。
      她鼓掌叫好,我觉得她就是纯属想挑衅我。
      「宋累还好吗?」
      我不敢和他联系,第一是我怕宋国强察觉到什么,第二是我不敢面对他。
      我骗了他。
      无数次。
      「好得很,刚开始跟我吵要见你,最近天天往楼下跑,没怎么跟我提过你了。」
      一瞬间我竟涌上一股被忽视的难受滋味,但我不配拥有这股感觉,更多到来的是宋累没我在依旧过得安逸,很好。
      挂了电话,我又奔向繁忙的工作。
      2009年,七月二十七日。
      「宋累被他爸赶到阳台上了,两人后来因为一张被褥还干起来了。」
      我听着女人在电话那头一切如常地播报家里的新闻时,身体都因为愤怒控制不住的发抖……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用暴力解决问题,揍他一顿,然后呢?还要将宋累扯进去,甚至可能牵连到我和他的前途。
      但在这一刻——
      我疯了似地决定,我一定要动用法律把这个人渣送进监狱,关他个十几年。
      进入大学后的两年,我一边跟老师申请兼职,一边在私下收集宋国强种种犯罪记录,叠起来成了一座座小山,但我还觉得不够,为了永除后患,不敢停下脚步。
      我常常熬夜,饭吃的少,还会因为做噩梦惊醒,梦到宋累讨厌我,梦到宋国强殴打他,而我只能傻傻地收集证据,等待一个绝妙的时机把他抓起来。
      我还经常工作到宿舍闭门卡点的时间,晚间在饭店的薪水更高,难缠的客人多,没人敢做。
      烧烤店里烟酒味重,脏话不断,我没有一刻闲暇的功夫,肺里充斥着二手烟的味道,想着在客人没点单的时候出去透口气都困难,常因为这种浓烈且烦躁的压抑氛围而引起反胃。
      工作以来,什么形形色色的人我都见过,喝醉了酒开始打架,砸酒瓶,调戏别人,恶劣行为数不胜数。
      甚至有的时候,我也会被纠缠,但总能以最巧妙的借口脱身,实在撑不下去有干架的念头,我也会强行压制住怒火。
      我是哥哥,我不能冲动。
      我还有弟弟。
      2010年,四月七日。
      三个舍友见我这样,以为我家里出了事,我只是回复他们在操劳和某个人下半辈子生活的事而已,不必担心。
      其中有一位还给我介绍了家教的工作,只是有些麻烦,每次都要跑别人家里,但奈何教学生给的多,我就不忍去抱怨,还向另一位借了电动车来回跑,毕竟我也不舍得花钱坐公交和打车,代价自然就是帮他们完成课业。
      他们人真得很好,但也傻的单纯,觉得我谈了对象,常常逗我笑,给我传授情话技巧,总是在我安静的那一刻又开始增添新的乐趣。
      大学宿舍楼下,实验楼后都有不少的流浪猫,起初我对这类动物完全不感兴趣,直到有一只栗毛色的猫用那柔嫩的脑袋蹭了蹭我的脚踝,我抵抗不了,或者说是,在那一刻我找到了如何实现没有宋累照片的念想,那就是撸猫。
      发色和这只猫很像,可是偏淡了些,他也很乖,猫也很乖,
      他好像猫。
      可是后来它的脾气变差了,不知道为什么,某天不愿和我接触,接连几天只有给吃的才能哄好,想摸它都会凶巴巴地瞪着我,差点要被它抓伤。
      我觉得这是命运在暗示我什么。
      可我还是喜欢它。
      喜欢,
      他。
      说实话,这三年过得也不差。
      只是,缺了一个宋累。
      有点可惜,当初走之前应该给他拍一张照的。
      我就可以拿来留恋。
      我身上遗留有关他的迹象,或许只有手腕上那条浅红的抓痕。
      所以我只能在脑中描绘这孩子的模样,去想他左眼下的泪痣,画出那帘中有我的眼睛。
      高一后学校才能开始发奖学金——我数了数,这两年以来我攒了两万六千八十块钱。
      欣喜之下,我又不免担心:
      作为弟弟的未来资金够吗?
      是不是还需要更多一点?
      真奇怪,我越这么想,越是在思考,十万,二十万,四十万好像都差一点,
      就可以满足他的人生。
      每次进入梦乡前,我都会抱着这些难以入眠的念头躺下。
      我觉得自己过于悲观的时候,就开始回忆和宋累那些愉快的时光,顿时充满干劲。
      宋束,千万不要跌倒。
      宋束,你可是松树。
      你是坚强不屈、被古人称赞的巨树。
      你有宋累。
      你有森林。
      你的弟弟还在扯着你的衣角说,等你回来呢。
      2011年,六月十六日。
      「他考上南师附中了,瞧瞧他兴奋的样子,和当年的你简直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由衷高兴,但听到女人喘息加重的嗓音,询问道:
      「你们俩又打起来了?」
      「嗯,主要是宋累打他,我只是后面补刀了而已。」
      又打起来了?又打宋累?!
      我本就快要平息的复仇之火再度被燃起——
      整理了几十份资料,看来现在要再添到一百份了。
      不过一会儿,老年机滴嘟滴嘟的声音响起,滋滋的电报声传来——
      老年机,坏了。
      按键已经不灵,我再也听不到那头的声音。
      焦急万分,这就意味着我之后要了解宋累的生活只能靠往邮局送信。
      我很早之前就和沈亦铮说过我的复仇计划,她高兴同意,说就知道没看错我。
      呵,她有看过我吗。
      不过我都不在乎那些。
      我要赐予宋累一片安稳。
      在这之后我回过一次红山街道,看着围拥而上的邻里,我想起了之前在这片街道帮忙的日子。
      那个时候宋累还在农村。
      我每天没事就忘楼下跑,帮他们干活。
      主要目的是想让他们照顾之后要来的宋累而已。
      所以我连报酬都没收,只是和他们说,给我弟就好。
      我只是没想到,他和我住在城市的日子会这么快到来。
      回到这里的那天,我和邵阿姨说,不要和宋累说我过去的事,以及我来过这里。
      但我想,宋累迟早会知道的。
      2012年,九月十一日。
      我写了信,约了女人线下见面,递给她了一整沓厚厚的资料,告诉她,明天去报警。
      「我的乖!你这么屌啊,这么多!不愧是高材生!」
      三年之苦终于得来正果——宋累,我们不用再忍受那些痛苦,和你重逢。
      我的钱也差不多攒够了,甚至已经打算读完研究生后去干什么高薪工作。
      我可以和你慢慢解释我的曾经,但在那之前,先扑进哥的怀抱里吧。
      「对了,你为什么不去?这么多我一个人说不过来。」
      「你是受害者,更加做实了证据。我是他儿子,如果我去报案,依照法律,反而会觉得我是帮助他自首,导致他罪行减轻。」
      她夸我了解得真多,那是她第一次夸我。
      我也不在乎。
      2012年,九月十二日。
      我等待着沈亦铮的好消息,一切如常。我在小面馆帮忙打扫卫生,来不及思考,快要下班时,我听见沈亦铮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近,诧异之下,我问她不是去报警了吗,怎么出现在这里?
      「宋国强,自杀了。」
      ……
      「什么?」
      当听到这个消息,我寻思今天也不是愚人节啊,跟我开什么玩笑呢。
      但听她说话,也不像是假的啊。
      我只感觉到天旋地转,下一秒好像要晕倒在地上,两眼一黑,解下围裙和老板娘说明情况,忙赶到警局和女人会面。
      直到看见了男人熟悉的面孔,一动不动的遗体躺在铁架台上。
      女人和我对视,两人恐慌且不安的眼神几乎一致,同时跑进厕所里狂呕不止。
      我本来就没吃什么东西,所以一直就是干呕,女人好像吐出了不少。
      最后在三四点,我们俩最终确认。
      宋国强,死了。
      她接受得比我还快,说要回家收拾行李远走高飞,让我也赶快回去看看弟弟。
      「哦对,他死之前好像还把老头子给你们攒的钱全都偷走了。」
      我诧异一帧。
      我现在不得不回去看宋累,他没钱了。
      也没有家人了。
      他只有我这个哥哥。
      可我没脸见他,或者说我见了他之后呢,我或许会因为看到他后,舍不得他而不走了。
      但我还需要工作,我还需要养家,我还要保证他的未来一帆风顺。
      呆呆地靠在警局旁的墙壁,空洞的眼神望着带着尘灰的土地。
      宋国强,自杀了。
      我准备了三年多的证据,我恨了他五年的苦海。
      被这一句,轻飘飘的自杀划走了。
      死亡,唯独不能用在他身上啊。
      明明恨他到底子里,终于大仇得报,可以痛快的送他进局子里时,而且就刚好卡在前一天。
      他却自杀了。
      据警察说还是跳河。
      这人没有留下一封遗书,我无从得知为何如此这般不堪一击,明明之前连打骂儿子都无所谓的人,却一声不吭地死去。
      人心太难揣测了。
      这个时候我又想起爷爷奶奶的事情,沈亦铮和我说过,疯子估计也是多半受了他们的影响变成这样子。
      可我哪管那么多啊。
      搞得好像我错了一样,搞得好像他死了就会将所有罪恶结束了一样,搞的好像我和宋累下半辈子会原谅他给我带来的痛苦,甚至还要去悼念他,为他的死感到惋惜,一句轻飘飘的死亡就可以一笔勾销我所有的策划!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宋累的痛苦,我对他的思念,我的过去……
      难道就可以因为男人的离世,我要去给予宽容吗!
      我现在想恨他,但我恨不起来了。
      再怎么恨他,都已经死了。
      我现在才觉得自己真的傻,如果料到他要自杀,当初就不该心思缜密地去谋划这么多事情,把他打死了才好,这样宋累的人生才能以绝后患。
      但倘若这么冲动,我的人生怎么办?
      宋累的人生怎么办?
      他手头那爷爷奶奶干农活的可怜几万块,也被疯子全都抢走,沈亦铮去享受自己的人生,不会管我们,那这个家只能靠我去赚钱,年纪轻轻的宋累也只能靠我活下去。
      既然这样,那我更希望我的怨念能在我死后拖疯子下地狱,那样才好。
      干脆一头撞死在警局门口吧?
      我起身,一瞬间有了这个疯狂的想法。
      「哥是骗子,哥不准骗我。」
      可是我脑海里就是像有人在刻意循环播放宋累的回音。
      我死了,宋累怎么办?
      我死了,还怎么参加他的成人礼?怎么教他题目?怎么实现他的渺小梦想?
      「你就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吗?」
      「有啊,我想要你。」
      对。
      没有宋累,我活不下去。
      但宋累没有我,能好好地活下去吗。
      这个时候,我才问自己:
      到底是宋累爱哭,还是我爱哭?
      死之后,我和宋累就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了。
      看着手头已经攒够的钱,四万块。
      我转头走进银行,将钱全部存入名为“全都给弟弟”的卡中,
      彻底与过去的人生告别。
      2012年,九月十三日。
      我矗立在了202室门口。
      —
      2012年,十月三日。凌晨三点。
      宋束和我讲完他的过去已经有了整整三个小时。
      我就这样默默听着,窗外安静得吓人。
      每当他讲到一些悲痛的瞬间,我都忍不住流出泪来。
      你的过去。
      我没有参与你这三年的过去。
      你这三年吃什么长大的?我又在心头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吃的是苦。
      你怎么这么苦啊,宋束。
      可是我又好到哪里去?
      尤其是他说宋国强死了那一段时,我瞅见他还在冒着冷汗,微微抖动的身体。
      我也觉得心里发毛,反胃感一股劲涌上。
      他跟我讲完这段话后,自己也意识到情绪有些过激,害怕我被吓到,开始后悔。嘴里念叨着早知道不让我听这些事,反而能活得更自在一些。
      又想骗我,明明答应你不骗我。
      此时我只感觉心底就像一锅开水的表面,由上而下浮出刚刚沸腾过的气泡。
      我的眼睛里现在全是你,你知道吗?
      他望着我不说话,坐在床沿不和我对视。
      就像那年冬天的离别一样。
      只不过这次,
      你撒不了谎了。
      “哥吓到了你了吧,对不起。如果你觉得这很恐怖,就忘了这些吧。我再也不会提起那些事。”
      你觉得我可能忘掉?
      还是说,你希望我忘掉?
      我如此心爱的人受这般委屈,刻苦铭心的记忆该如何被抹除?
      我的膝盖磨蹭着单薄的被单,整个人挪到他身后,捧起少年的脸,强行让他和我对上眼:
      “我好高兴。宋束,我好高兴啊。”
      我又要哭了,但这次的泪是热的。
      尽管那些故事如此痛苦不堪,我都认了。
      宋束眉头一皱,鼻子一拧。
      他好像也要哭了。
      “你终于不对我撒谎了。”
      两个人,在某一刻同时落泪。
      那是我人生见过宋束的第二次哭。
      我攀上他的手,这是我第一次主动。
      “你是不是又想骗我?宋束,我对于这些完全理解。他对我的态度完全跟你毫无差别,甚至对我的虐待比你还要残酷,但是我不想用我本来就贫乏的脑袋不停地去怨恨这个该死的疯子……”
      即使生活中的微小细节告诉我,我仍没有逃离家庭的阴影。
      本看着两只手纠缠的他,抬眼,对视。
      “我的脑子里只有你和我的未来。”
      宋束的眼神明显突然一下的发滞,意识到眼前的少年已不再是总兜在他身边转悠的小屁孩。
      “……我已经长大了。”
      “所以……不需要依赖哥了是吗?”
      我以为他会委屈,但这次是由衷地敬佩发声:
      “很好。”
      你的心情是怎样的呢?让我猜猜。
      是对弟弟不再想要依赖自己的空虚中,夹带着对弟弟成长的欣慰?
      但情绪哪有绝对的好与坏?
      我都包揽了,好吗?
      “不是啊,”我否认。
      他连忙转过头来。
      “哥,试着依赖我吧。”
      2012年,十月三日。
      早上醒来,他刚把蒸好的馒头端在木桌上,招呼我坐过去。
      盘里的馒头底部都软烂,一扣就粘我一手,一看就是蒸的时候水放多了。
      还有一瓶牛奶。
      昨夜只是一次兄弟之间的平常对话而已,无事发生。
      “这哪来的?”
      “张老师给的。说是他们儿子前几天回来看他们,带了一箱,又不爱喝,就全都给我们了。”
      “人这么好啊。”
      我拧开瓶盖,抿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发现没什么味道。
      和我之前喝的玉米牛奶完全不一样。
      “这是什么?水吗?为什么没味。”
      “纯牛奶就是这样的吧。我也没喝过。”
      他盯着我的脸很久,我以为他也要喝,不屑地递给他。
      还这么省呢,都给了一箱。
      “不是……是你嘴边有牛奶。”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耳朵,但是下一秒讲出来能让我一天都静不下来的话:
      “我有点……”
      目光向下。
      ……
      “操!”我一摔桌子 ,觉得昨晚就不应该心疼他……
      牛奶被我震出了几滴,我起身,羞愤到颤抖着全身,想骂他,却挤不出一个字。
      “……你脑子里一天到晚在想什么啊。”
      “我……”他眼珠一转,“说的是你有点可爱啊。”他笑。
      狗屁!
      我一用力拿衣袖抹了嘴角,头也不回地扑在床上。
      操操操操操!宋束,宋束!
      我今天是别想好好过了……
      2012年,十月四日。
      自从那段敞开心扉的谈话后,我和宋束的关系近了不少。
      “今天有什么安排?”我啃着窝窝头问道。
      宋束昨天说,估计五号就要回去。
      不然会太留恋这里的。
      他笑着说。
      “去一趟永阳镇?”他垂眸思考。
      “可以啊。还是骑自行车去吗?”
      “不然呢。我待会儿去看看,自行车还能不能用。”
      来到后院,我又见着了两个呆立在土中的墓碑。
      以及一辆靠在墙壁上,都要摔倒的自行车。
      “好像没怎么坏。我修一下。”他蹲下身子,像小时候那样心灵手巧,开始捣鼓自行车的轮子,检查了多遍后,他说:
      “上车。”
      我冲他一笑,像小时候那样跳上他的后座,环绕住他的腰背,紧贴住他的身后。
      他骑自行车的速度还算快,所以秋风吹在我脸上贼凉爽。
      熟悉的小卖部就在前方,宋束按了刹车,摇了摇铃,停下车。
      “有什么想吃的吗?”
      “没。”
      “茉莉清茶?”
      这勾回我深处的记忆。
      “……行。”
      茉莉,清茶。
      黄绿色的塑料皮包装。
      我望向冒着冰水珠的冰柜,一眼就锁定了其中几个鲜艳的包装:
      小布丁,雪莲。
      “想吃冰棍?”
      “啊,不想。”
      我只是想。
      那段难以再见的时光。
      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只知道乖乖坐在自行车后座,任由他骑行。
      宋束带了我之前他初中时经常来城里吃的那家小面馆,老板看到他来,笑脸相迎,还想给我们推荐店里新进的汽水。
      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端上来,飘着葱油香,白花花的面条看着清淡。
      最上方还有一颗水煮蛋,但这鸡蛋是宋束花钱加的,我扭头看他,他也很自觉地帮我分开蛋白和蛋黄,白嫩的果冻最后湛了酱油,望他的眼神,应是本想直接塞进我嘴里。
      但最后又放入碗中,让我自己挑起吃掉了。
      “……你不吃吗?”我见他面无表情吃掉干巴巴的蛋黄。
      “哥不饿。”
      嗦一口面进肚,滑溜滑溜且口感软糯,怪不得说我哥有品位呢。
      吃完午饭,我们又买了街边小摊卖的老式炸鸡腿。
      其实就是因为我馋,从老远的地方就闻到了这一股浓浓的香油孜然味。
      “好香……”我咽了咽口水。
      “哥给你买。”他大方地掏出硬币。
      “你不吃?”
      我手上抓着沾油的纸袋,还没咬一口,先问了宋束。
      “哥不馋。”
      于是我嘴扯下一块炸的酥嫩的皮,吃的满嘴都是油。
      “感觉这地沟油跟不要钱似的。”
      他盯了我鼓着的腮帮有一会儿。
      “算了,我还是吃吧。”
      “?有毛病吧!别人咬过了你才吃!”
      “你又不是别人。”
      说罢,他低头,一颗虎牙发力,咬下一小块鸡肉。
      —
      逛了个大概后,我们俩转到了那家清华早餐店。
      现在是下午,属于早餐店的空窗期,我看着铁台上剩余的两袋玉米牛奶,指着它们和宋束说:
      “这个才是真正的牛奶。”
      “你之前喝过?”他掏出零钱包。
      “我貌似跟你说过,在这里上学的时候经常买。”
      我接过老板递来的玉米牛奶,帮忙撕下一个口子,给了宋束。
      温热且甜腻的舒适翻涌上来——好喝!
      我好久没有尝过这种熟悉玉米香,刚喝下去发现味道仍没有变,顿时笑了起来。
      他看着我喝个奶,看把人乐的,也跟着我喝下去。
      两人走着几步逛到了清野学校。
      铁栅栏虽然没开,但发现校园里面还有好多学生。
      “今天不是国庆假期吗?怎么学校里面还有人?”
      我哥摇摇头。
      “那老王是不是在?”他询问。
      我和他对视。
      说实话我有点怕和老王见面,我害怕一见面就一直哭,说对不起他。
      当时一声不吭退学,就跟哥没什么区别。
      但是老王是我的恩师。
      迟早都要战胜自己的心魔吧!
      于是我上前跟门卫到了招呼,说是毕业生来看老师的,结果直接被赶了出去!
      “你说是毕业生我就信啊!万一把坏人放进来了怎么办!滚走滚走!”
      两个人就这样在学校门口吃灰,我突然想起:
      那边的墙是不是还没修好?
      后来我带哥绕道后门,发现那块墙和以前一样低,好翻过去。
      “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啊?因为我之前有时候会翻墙出来去买玉米牛奶。”
      他听完后,酸涩地扭过头,让我先探个路。
      身手比以前矫捷得多,这面墙对于我来说已经不算高,三七二十一爬上墙头,确保没有人见到,跳下来,让宋束放心,我接着他。
      嗯?这个情节是不是有点老土。
      他快速地登上墙,腿长到只需要轻轻一蹬就能落地,但我还是不放心抱住了他。
      贴在一起的时候,他还发出了“呃”的一声,扭头看去。
      我疑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是一个中年男人!
      “啊啊啊啊啊卧槽吓我一跳!”
      宋束顺势揽紧我,扶住我的腰肢,搞得我一阵痒!
      那身影越看越眼熟。
      “你们好。为什么要翻进我们学校?”
      他慈祥地笑道,我更加确信男人就是老王!
      本来要走,我却发现宋束抱着我的手根本就撒不开。
      怎么这一幕那么像偷情被抓呢……
      我尴尬地笑笑:
      “老王!我是宋累!他是宋束!”
      他终于卸下防备——哈哈大笑:
      “哎呦我!晓得回来了啊?当年突然退学给我吓死了!”
      老王缓缓走来,我趁着时机放开身旁人。
      “今天为什么你们在学校啊?”
      “害,学校突然说要搞什么活动,就把所有人召集过来了。”
      我和宋束并排走在老王身后,听着他滔滔不绝地讲着这些年发生的事,还领着我们看了校园荣誉墙,那是一片赤红色的背景,上面的字体呈艳黄色,就和党徽的配色一样。
      一路上,不少学弟学妹目光停留在我们身上许久,嘀咕讨论了很多,比如说“长得很帅”“这就是那两个人”之类的话语。
      我才知道,原来宋束和我的照片都出现在了荣誉墙最上方。
      光荣事迹也写在下方。
      两人的简历被扒得干干净净,就这么排在一起,看起来还挺尴尬。
      不过,感觉更多人都在说我和我哥初中时赶跑老师的事迹。
      等一下,为什么还有宋束的事?
      我猛地扭头用灼热的目光盯他,宋束还没开口,老王就先说:
      “看看这些学生,还在讨论你俩之前的光荣事迹呢。这事闹太大了,连我都有所耳闻。宋束,你当年的做法确实有些冒险。”
      “什么玩意儿?我不知道啊……”一气之下的我猛然看向罪魁祸首。
      宋束应该是心虚后才跟我解释:“你当时问我那个苏老师,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就打电话问老王了,如果我问学校的话,那些领导一定会对我撒谎,还是拜托老王帮我打听的。哥虽然做不到甩钱让她滚蛋,但和学校商讨了一些手段才让她辞职的。”
      我狐疑看着他,但最后还是泄了口气。
      算了。不撒谎就行。
      “这小子还扯什么学校滥用他的名誉权作为学校的荣誉,说如果不让那个老师走,他可以对外宣传这件事不属实,最后学校也被逼无奈,思考再三,一个状元对自己学校的利益大于一个关系户女老师,所以就同意了。”
      “老王,别再说了。”他还扯了扯衣尾,时不时眼光抛向我这边,直接被我凶狠的目光吓得缩回去。
      这人怎么……哈,真像做错事的狗一样啊。
      “这件事为什么不和我说?”其实我不气,只是心疼他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
      “觉得没有说的必要。”宋束的语气平淡。
      老王听完我俩的对话还说,我们就像他和家里的老婆一样,他怕他老婆唠叨,宋束也怕我说他。
      宋束倒是听高兴了,他说他也觉得。
      我他妈因为过于羞愤真想给他一拳。
      “这几年过的怎么样啊?”老王邀请我们去办公室坐坐。
      哥很平淡地回应,就像去张老师家一样。
      “宋累呢?”男人喝了一口茶水。
      我被叫到心都跟着抖了一下。
      宋束的手掌附上我的手背。
      在引导我说出口吗?
      你真是奇怪啊。
      时不时像个小孩,有的时候又给予我哥哥的安全感。
      我紧张不已地望向他,见到他眼里那片天空,充斥着信任与包容。
      “挺好的。”
      我鼓起勇气。
      “老王,我考上南师附中了。”
      我昂首挺胸,终于足够自信地看着他。
      “真好啊……在你走之后,我一直担心你会遇到什么事,你当时突然问了我很多关于人生疾苦的问题,我以为你家里出了什么事呢。”
      他没猜错。
      那段时间确实出了很多事。
      “不过,你现在和宋束平安就好了。”
      他说的对。
      都过去了。
      和老王道完别后,也才下午三四点,秋季的天空不会这么早黑。
      宋束踏上自行车,我默不作声地靠在他的后背上。
      揍人什么的,还是等之后再说吧,他欠我的。
      “回家喽。”他的发丝被风吹起。
      烈阳当空,凉风吹拂。
      我更加抱紧了他的身躯。
      浅浅闻着少年身上的柠檬清香,忘我地感受着失去已久的亲情温暖。
      陈年往事在某一刻全都徐徐涌入脑中——
      思绪好像飘回了那个2005的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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