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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至此天日沉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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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便到了妈给的地址,孤身一人进入破旧的居民楼,可我貌似连栋门都进不去,被拒之门外,没有钥匙卡,随后看着结满蜘蛛网的栅栏,试着徒手开门,没成想这铁门压根就没锁,轻轻一碰就开了。
环境果真比我想的还差。
我对爸妈几乎没什么印象,毕竟自从出生以来就见过一次,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讨厌烟味,再加上爷爷奶奶和我说的爸就是个催命吸血鬼,一直死皮赖脸地找老人家要钱,要遗产全都给他,也有时听到老夫妻在深夜争吵不休,就是为了爸每次打来的电话而苦愁,往往这时我都会在学习,而宋累睡的很死,自然就不知道了。
奶奶说妈也不是什么好货,连被老公教训一下都受不了,是伪装成好媳妇的魔兽。
老人家说法比较夸张,较为理性的我自然没多相信。
登上二楼,就见着有个人影矗立在梯口,黑暗处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麻烦他借过,直至男人恶心的声音一字一字地嚼出:
「操……这小子怎么长这么高。」
我才知道他就是我爸,叫宋国强。
「我警告你,把你接过来只是让你上高中,等毕业了就赶快滚蛋,我和那疯婆子也不会给你生活费,全都靠你自己,在这个家你就得听我的,我得给你立规矩……」
他讲了一大段废话。
「妈的,浑身上下都带着咒气的小兔崽子……」
听到那句我身体一震。
正常人听到这些居高临下羞辱人的话,估计早就承受不住跟他辩论了,而我犹豫片刻,只是点点头。
「……好。」
我已经能大抵推断出男人的性格,占有欲强,性格偏执,好烟酒,喜欢讲脏话骂人,再结合爷爷奶奶和我说过我爸犯过什么事,我觉得那些描述词和他本人的形象八九不离十,
可在这个家我必须得乖。
因为宋累迟早也会和我一样搬进城里,上高中,考大学,借宿在家里,我要为了他之后在这个家的生活而做好铺垫,
让这对夫妻不那么排斥他。
让他不会被他人伤到,
让他不会痛哭流涕。
2006年,九月二十日。
我得知妈原来是手机厂进货的员工,她给我淘了一部二手的诺基亚,说以后有什么事就拿这个联系。
她对我的态度很冷漠,但总比宋国强的咄咄逼人要好,这个女人很刻薄直接,有时候还会癫笑着调侃自己,我只得当他们两人都是疯子,
可妈是好疯子,爸是坏疯子。
我当时接过来没什么表情,由于那些事,我对外人的态度近乎可以用无生命的机器来形容,可我的内心百感交集,
太好了。
可以和宋累联系上了。
加上奶奶的老年机号码后,我第一次试着打过去,对面半分钟后才接。
「喂,喂?你谁啊?机主正在睡觉,如果是诈骗电话,不好意思,我们家没钱,没什么事就挂……」
时隔二十天,听到熟悉之人那般稚嫩天真的声音,我扶额苦笑,
随即唤了一声他的乳名。
对面先是一片寂静。
随后我便听到了孩童呜咽的哭声。
2006年,九月二十六日。
在这个家的一个月,我算是看透了这对夫妻的本质,就是无尽的吵架,但大多数都是宋国强先挑起事端,例如又去外面鬼混,或者无缘无故开始捶桌砸瓶,两人的动静时不时会引来对门,最严重的一次甚至报了警,可警察只是口头警告,认为是夫妻间的矛盾,下次不准再犯。
结果隔了一段时间,又开始拌嘴。
反正没有一刻停歇下来,跟每日任务似的。
在这个家压抑得要命,再加上高中学业压力的大,平常生活本可以用暗无天日这一词来形容,可我觉得还是太绝对。
毕竟每当电话铃声响起,嘈杂的延迟嘟嘟声播放完后,那则是我在绝境中的天日——
「哥,我放学啦。」
有部分高中生留在了学校上晚自习,而我为了不让小孩晚睡和我打电话,就选择早早回了家,忍受那些背景的无端争吵,低头望着作业,最后等待宋累给我主动打电话。
他问我爸妈好不好,在那边的日子怎么样,
他说每次跟哥打电话,哥的语气听上去都很累的样子,要是哥不开心的话,就赶快回来吧。
「我来负责逗哥开心。」
……哈。
笔头一顿。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当着他的面毫不掩饰地笑出来。
笑声放肆,却还刻意压制住,与门外的嘈杂混在一起。
看吧。
累累啊,不用你逗我。
光是听你说一句话,亦或是站在原地,
我就很开心了。
就足够了。
2006年,十月一日。
国庆节我便回了和平村,车费都是我拿第一次会考名次靠前的奖学金中抽出来的。
我学习天赋好,这点我不得不承认,在校内的生活方式就是不与任何人有过多交流,但也不代表是毫无人性,同学也不算讨厌我,之前还收过女同学的表白,我只是委婉回绝,让她们好好学习吧。
毕竟不会爱上别人了。
班主任姓沈,在她身上,我见到了过去两位良师的影子。
可我高一班的副班主任似乎看我有些不爽,他说我每次见到他都臭脸,嘴碎着说什么对老师要有恭敬的态度,
当时的我觉得他脑子纯有病。
……
要回去的那天,宋国强靠在门边,满脸通红,像是急匆匆刚从外面逃亡回来,问我要去干嘛。
「回村。」
也不知道是谁惹他了,气急了便开始破口大骂,才来这里几天就急着回村,说我是不是有浪费钱的毛病,转念一想又问我钱是哪来的,我径直越过,随口敷衍了句是奖学金,无视男人在身后的无能狂怒。
累累迫不及待地奔进我的怀中,撞进我肚子处,我都险些被撞摔倒,这跑的速度也太快了,欢迎的力度可真大啊。
他睡觉时无聊问我,上次电话里问哥的问题,貌似都没有等到哥的回答。
由于学业太繁杂,脑容量不怎么够,我都忘了是什么问题。
「哥在那里过的怎么样?」
……
我拍着他后背,哄睡他的动作猛然间停止。
「哥,怎么了?」
脑海中闪过那些与我而言或许毫无影响的争吵,为数不多解不出来的难题,以及岌岌可危够我存活的钱。
我很快调整好情绪。
「挺好的。」
2008年,六月十日。
掐指一算,宋累应该六年级结束,马上要去上中学了。
打电话时,我让他到时候去永阳镇那个老王的学校上学吧。
「我不上了。」
……?
「为什么?」
他说他知道了,哥所说的那些什么不足够幸福一家就不能在一起,其实翻译过来就是没钱,他懂事地说要给哥攒钱,把钱给爸妈,这样子一家子就可以幸福地团聚了。
「……不可以。」
不可以。
他问我为什么,可我迟迟不能回答他,一句谎话就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
满腹真相,如鲠在喉。
我们一家就注定根本不会幸福。
无奈之下我只得对他说,
累累,
听话。
2008年,九月十五日。
我的高三生涯开始了。
学习压力越来越大,学校便开始了强制晚自习,这一年于我而言至关重要。
我每次放学归来都是骑自行车,那是妈老早之前用的,翻出来的时候还倒在了泥坑里。
所以导致我拿到手机的时间只能在十一点之后,可累累每次都会强忍着困意等我,起初是他给我打了几个,后来我主动给他打,几乎都是秒接。
只是最近的他开始不对劲。
我是个观察他人情绪及其细致之人,尤其是他,只是隔着屏幕,我就能察觉出来近一周他绝对在瞒着我什么事。
一开始先问了我认不认识一个老师,语气明显卑微胆小,后几天就像刻意装出来的,为了不让我起疑,假装很开心,可小孩子说漏嘴了,我还听见类似打皮肉的一巴掌。
「哥……你的弟弟很想你,你知道吗。」
这句突兀黏腻的撒娇,更加确定了我的想法。
……越来越心慌。
于是我直言不讳地告诉他:
「你有事瞒着哥,前几天就开始。」
他没声了。
当我想继续追问下去,门外的争吵声离里屋越来越近,最后陷入寂静,随即是男人猛一下踹开本就不坚实的木门,怒吼着就知道是我,见我拿着手机跟别人通讯,察觉到来人绝非善意,我利落地挂断电话,问他要干嘛。
「就是你天天打电话是吧?话费用了这么多……害得我跟你妈起争执了知不知道,妈的。」
我手没拿稳,他直接夺过那部诺基亚,翻看着通话记录,无一例外,那些应全是他熟悉的号码,人在极度愤怒和悲伤的时候会变得意外敏感,他怒叫着说你他妈联系那俩死人干什么,你花了老子这么多的话费,就是为了跟他们通风报信的?我是不是跟你警告过,在这个家里老子才是规矩……
「那话费我来付不就好了。」
我当时是这样回答他的。
为了避免他无尽的猜疑,我平淡地解释说,我是在跟弟弟打电话。
他冷笑,随后像疯子癫笑一样,抽了我一巴掌。
还好吧,不痛。
我被打后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伸手抢过诺基亚,冷眼盯着他,他才回:
「对啊,你怎么可能……你这破命,满眼肯定都是他啊,简直就是恶心的神经病……」
男人悻悻离去,可能是因为打了我一巴掌好受些,直至屋外没了声音,我才开始慌张。
翻着电话里的通讯录,我找到了老王这个联系人,那是我今年暑假回永阳镇里加的他号码,当时只是想着回去看一下他,可脑子里像预想好一样,到时候万一宋累进这个学校,还能让老王帮我看看他生活得怎么样。
没成想这么快就要用到了。
我让老王帮我去看看一下宋累在哪个班,是不是发生了些事,还有个什么苏老师。
2008年,九月二十日。
「宋累应该是被她打了很多次,我问了他们班同学,用戒尺打的,还特别用力,见到宋累身上不少淤青……他还说宋累同学胆子挺大的,而且可用力了,最后一下反抗直接将戒尺折断了,即使哭着也不忘摆事实讲道理……」
「这事挺严重,几乎整个学校都知道了。那个苏令娴之前就有所耳闻,是靠关系户进来的,而且有少部分家长举报殴打学生,却还没有撤职。」
……
「对了,你除了我,根本就没在这个学校学习撒,你说搞不搞笑,上面的说你是他们学校的状元。」
……
「尤其是那个苏令娴,她也是欺负我这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中年老头,硬说你是她教出来的。」
挂了电话,我摊开手掌,手心处的汗和血渍揉杂成一片,指甲嵌进肉里的印,
成为了永抹不去的伤疤。
好痛。
我连这种皮外伤都会痛。
那他这个十二岁的孩子肯定比我痛多了啊。
被人拿戒尺打出淤青了……
还不止一处。
戒尺还断了。
我让他上清野中学,就是为了有个熟悉且信任的老王照看,没成想,
我这个始作俑者反倒害了他。
这几天上课根本不能专心致志,满脑子都是愧疚,夜晚频繁地与老王商量,以我作为状元的名誉权威胁学校上层,倘若不开除苏令娴,那我就去教育局告你们学校,大肆宣传部门的肮脏龌龊。
我害了他,我害了他,我害了他。
我害了他……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哥不是不爱你,
不是不爱你……
我不想让他痛的,
我反倒让他哭了。
脑海里描绘出他被打着睁扎着痛哭的画面,本白净的皮肤上多了淤青和伤疤,瘦弱的孩子被打了一下不得直接倒在地上,那是他这辈子都除不掉的阴影啊,我根本睡不好,这时的我完全就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不安地望着,面对我床铺那黑黢黢的阳台,刺骨冷风刺进我没有被褥盖着的单薄身躯,本就在颤的身体因发冷,神经更加剧烈地抖跳,那股愤怒和后悔的极端情绪如同鬼怪一样向我冲来,遏制住了我呼吸不上来的的咽喉。
老王说他已经很迅速地上报了,学校很严肃地处理这件事,他们足够聪明,一个状元的名誉和一个背景不大的女老师,还已经被家长举报了不少,明眼人都知道该怎么办,
等结果出来了就立即告诉我。
「你小子……我可不是帮你啊,我也看不惯这种人当教师。」
挂掉电话,我绝望地见着日历一点点翻过,坐在床沿盯着滴答滴答转的指针。
那尖端我都想拔下来刺进我的心脏里,
看看人死了到底会不会痛,
到底有没有宋累被打时那么痛。
眉眼低垂,我听着这几天来,
才开始从门口传出的陌生催债声。
2008年,九月二十二日。
这段时间不断有考试,就是为了测试我的抗压能力。
事实证明,我被击倒了。
我常年霸占年级靠前的位次,班级第一,所以自然而然地,沈老师将奥赛名额给了我,只要挺过去就可以拿到保送名额,可我根本无法静下心来复习,以往碰到什么磨难都能平衡,毕竟学习是我这个高中生的主线任务,
是我未来要给宋累赚钱的唯一途径。
可我的人生只有两件要事。
赚钱第一件要事,我爱他,而更重要的是,
不能让他哭,不能让他痛。
我现在陷入让宋累痛的心绪无法自拔,在家里和老王赶争取权益的进度,上课没听进去就熬夜学,可十一二点那些频繁的催债声前来骚扰,打斗求饶声不断,我也是人,巨大的压力快要让我内心世界崩塌,次次测试不如之前,最近一次竟然掉出了年级六十名开外。
最后在奥赛当天,果不其然,名额与我失之交臂,
我失去了保送资格。
沈老师急切地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这么重要的事竟然不放在心上,副班主任在一旁冷笑调侃说就知道我坚持不了这么久,高高在上的模样,狂了这么久掉下来了吧,往届学生经常是这样,可我满脑子仍都是宋累,我对不起把他送进学校,将他一个人留在村里,对不起骗了他很多善意的谎言,巨大的言语压力彻底将我的理智神经压垮,那是我第一次在他人面前失控——
「对不起……」
我的失控竟然就是一句道歉。
竟然只是一句道歉。
宋累也不傻了,他自己明明还被困在那个苏老师的殴打囚笼之中,跟我不提及那件事丝毫,却还关心着我,
「可是哥,我每次跟你打电话,你在叹气,听起来好累……」
「我不想让哥为我操心啊。」
他真的是太傻了。
「哥那是被你气的。」
说完后,我就后悔了。
他不会以为我生他气了吧?不会觉得哥不爱他了吧?
「对不起,累累……哥不是那个意思,你懂吧,高三学习压力太大了,我从来都没有……」
还没等我话说完,对面毫不犹豫地打断我:
「对不起。哥。」
……
皱紧眉头,鼻眼一酸。
可我哭不出来。
不要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2008年,九月二十三日。
今天老师开会,放学早,但回到家的状况明显不一样了,楼梯口都有了聚集的两三个人,逼问着宋国强到底还不还钱,堵在202室门口,我只想回到家拿手机询问老王事情办得怎么样,保送名额的失去对于我而言显然没有这事重要,我冷漠地说,
「借过一下。」
那个长得像混混的头子上下瞟了我一眼,还夸道:
「喂,宋国强,这不会就是你儿子吧?我日,这么高,脸也很不错啊!」
我对他的夸赞毫无情感,门半掩着,拖得越久,我就越心慌,余光瞥见宋国强身后的餐桌上,有个闪闪发光的东西,我不近视,细眯一下才发现,
那是我的诺基亚。
「你这么颓,你儿子怎么这么完美啊?不会不是亲生的吧?」
哄笑声溢散开来。
屏幕亮着。
老王的电话?!
他知道我高中学习累,如果不是结果出来,他都不会主动地给我打,所以这几天来都是我在打给他,此时的我更加激动,指头已经附上门把手,用蛮力想进去,可那头儿似乎不打算放过我,目光紧盯在我身上不放,我试图用凶戾的视线逼退他,事实证明他确实被吓到了,可宋国强这时候变聪明,察觉到那人的心思,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此时的我终于扒开门,在即将跨入槛之际,开始庆幸:
那个苏老师终于要走了……
宋累的痛苦……
终于要结束了吗?!
「对对对!他是我儿子!我可以用他来给你们打工抵债!但他肯定不会愿意……」
我走近饭桌,欲要伸手。
「其实我还有一个儿子,他们俩关系可特么恶心,你们可以拿他作为威胁他的把柄……」
……
?????
他说,
什么。
他说,要让我去抵债。
要以宋累作为威胁我的把柄。
我已经被整怕了。
宋累已经受过伤了。
本是宋国强口头上的吓唬人,此时我根本就不能抑制住理智,这是我在他人面前的第二次失控——
「你们敢动他一个试试……」
怒气蓄势待发,我扭头,眼球都被逼出了血丝,由于过于愤怒而导致声音带着气和颤抖,
「你们敢动他一个试试!」
吼音响彻云霄,嗓声冲破体魄,嘶哑着带动了整座居民楼的颤动。
我一拳猛劲地直接将宋国强推至门外,恰好撞进催债人的下颚,他吃痛地向后倒去,我趁所有人没反应过来之时嘭地关上门,抹了把额头全都是冷汗,上下嘴皮还止不住地发抖,门外传来“放我进去”的哀吼,最后渐渐消逝,可此刻不是我该害怕的时机,我忙拿来诺基亚,屏幕因为长期没有使用而黯淡下去,死命按着开机键后,在我眼帘里散发出刺眼的光亮。
诧异之中,我的目光自下而上扫过,先是见到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时间是十分钟多,那就证明这通电话在我来之前宋国强就已经在通讯,包括听见了那场关于我的失控。
当视线飘至最顶方,惊讶之下,不可置信地抹了把干巴的眼角,差点以为自己看错,胃里翻江倒海,
再也不能淡定下来。
那不是老王打来的,不是老王的号码。
不是老王打来的……
胸口处的起伏意外得快,我的呼吸频率也达到了从未有过的高度。
……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啊。
现在还没到他的放学时间……
是老年机的号码……
「……哥?」
宋累的疑惑声传来,甚至带着哭腔,直直冲入我的左耳,击中我的脑袋,宛若子弹从右耳飞出去——
完了。
「哥。刚才,是你吧……」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在此刻被彻底压垮。
我精心编造的无数谎言,全都被这一场关于争吵的失控戳破。
至此天日沉沦,
我亡于此瞬。
—
我怔怔地不知该怎么回话,但是他也一反常态,只是凭我刚才的那句怒吼就吓哭成这个样子,哭声猛烈,不肯罢休。
「哥……你说你在那里挺好的。」
对啊,我过得挺好的。
可我该怎么解释那些争执……
「所以哥,那是不是邻居在吵架……」
我猛然被这句孩童纯真无邪的言语给拉回思绪。
我都开始在怀疑他是否是在刻意地为我找一个借口,为我找一个能蒙骗所有人的理由,
包括他自己。
毕竟他也不小了。
他是在试探我吗?
试探哥是否会骗他,哥是不是不讲信用的骗子。
不知不觉,我已经走进昏暗的房间,无力地靠在椅背处。
眼见着堆成垃圾的作业纸,和这几天整理出来的,该如何告清野中学的确凿证据。
我欲言又止,
……
我难以启齿。
「对。」
「哥把他们吓跑了,累累啊。」
对面的哭声丝毫没有褪去,我只得再添墨。
「……你说邻居是不是很缺德啊。」
2008年,九月二十四日。
「内部消息,苏令娴已经被办理撤职了。估计明天之前就能走人。」
……结束了。
都结束了。
眼见着马上到国庆,我是无论任何都要回去看他的。
宋累啊。
哥好想见你。
可哥又不敢见你。
我无法想象你身上的伤,我不敢看。
每看一眼,
都能让我的心被揪一下,
被那个怕你痛哭的我,
狠劲地撕扯开,本就伤痕累累的血肉。
……
听到门外咚咚敲的声,以及随之而来的框框撞门。
是沈老师和副班主任来家访了。
今天周三,我的状态越来越不如从前,被叫去谈话的时候根本不能集中注意力,所以沈老师给我批了张假条,让我先回去,等晚自习老师来家访。
按道理应该只有班主任,可学校有规定,家访须有两个人,就交给了他俩。
宋国强和沈亦铮刚好都在家,上一秒的争吵欲要爆发,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到访而打断。
没办法,在外人面前好歹得收敛。
我走出房间,坐在桌边。
如同犯人一样被审问着近况。
「您好家长,我是宋束同学的班主任,姓沈,这位是副班,刘老师。」
握手谈笑。
不过只有沈老师笑,两个疯子都没给过好脸色。
「我已经和宋束同学打好招呼了,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了。」
「没事,老师,有什么事你直接说吧。」
一脸不耐烦。
沈老师见这态度,下意识和我对上目光,由于当初她提出要家访,我只是委婉提醒了下家里人都不会管我,所以没什么用,但副班主任当我这是为了逃避的借口,执意要让我难堪。
「这是宋束同学高二末,高三刚开学的考试成绩近况。」
她翻出成绩单,与之对比,最后说我在最近也失去了至关重要的大学保送资格,询问夫妻家里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明明一直很稳定的孩子,不仅成绩下滑严重,情绪也开始失控……
班主任人真挺好的,她摆事实,讲证据,以平和的态度面对着沈亦铮和宋国强,却被副班主任随口一句猜测打断:
「谈恋爱了吧?我带过这么多届,很多孩子都是这样。」
说到这,宋国强与这个姓刘的副班对上眼,他对我上次将他推出去的事仍旧耿耿于怀,可奈何我体格比他壮大,表情言语凶狠,他还不怎么敢动我,两个于我毫无了解的人,在对我的态度这一点上,站在了统一战线,宋国强就是为了让我难堪,不仅没反驳,甚至添油加醋,却在关键时候收手:
「刘老师,据我所知,他是不可能谈什么对象的……」
沈亦铮在一旁补妆,耳听八方。
「刘老师,适可而止!不要妄自揣测……」
沈老师强行制止,可宋国强仍不打算放过我,
「……但我们家有个小他五岁的弟弟。」
话在这句后截然而止,女人涂口红的动作霎时停下,沈老师手中紧攥的成绩单都被染上汗,副班反应过来后冷笑一声,全场的目光聚焦于我——
猛然间被人操控了似的。
站起身,抽开椅子,蹭在红木地板上的拖拉声,
激起人的鸡皮疙瘩。
「……这是什么意思?」
……
「不好意思,沈老师,刘老师。或许你们不相信,但小兔崽子就是这样,如果没什么事,就请回吧。」
关门,送客。
我呆立在原地。
2008年,九月二十八日。
我和弟弟乱//伦的谣言传开了。
南京治安很好,校园霸凌类似的事件比其他地域相比少之又少,可我指的是肢体霸凌,并不代表语言。
周围的人对我避之不及,嘴长在他人身上,我管不着,走在路上都能听到讨论。
实则于我而言不会有什么影响。
可舆论哗然,一旦多了,我竟开始在怀疑,那个词用在你我身上是否合适。
我只是爱你啊。
我的爱怎么能浅薄到,
只能用这个词解释?
2008年,九月二十九日。
「我才知道,哥,男生之间是可以谈恋爱的!」
我心头一紧。
「今天有男生和我表白啦!所以我在想,能不能跟哥谈对象……」
我如履薄冰。
累累在电话那头欣喜若狂的分享声直入心灵,回想这几天发生的往事,回想那个不堪入耳的词目,我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好想你。
太想了。
「哥,马上国庆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对啊,你也想哥了吧。
「明天就回。」
「可是明天不是还没……」
明天就是明天。
没有理由,就只是,
「我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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