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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的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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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六月八日。
今天是高考第二天,周一。
宋累去上学的时间其实比我奔赴考场还要早。
但我比他早起了,就在夜里四点。
他睡觉一直很死。
可是我知道昨天晚上他盯了我后背很久,最后实在撑不住了才睡过去。
幼小且稚嫩的手死死抓住我的手腕不肯放,我只得轻轻扒开,发现竟然都印出了一圈红印子。
见到这样,我忍不住鼻子一酸,咬着唇又要流出泪来。
但我是哥哥,
我不能哭啊。
抱着要分别的决心,我颤抖地拿着水笔写下一封信。
真作孽啊,明明已经答应不骗他了。
但听到他说出那么多可怕的话后,我害怕自己对他说实话后,不仅是他,我都不敢走了。
我如果对他说了实话,
他肯定会痛的,肯定会哭的。
我不想让他痛,也不想让他哭。
我能想象到他会抽泣得天旋地转,拉住我的胳膊不肯松开,刨根问底,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三天?三周?三年?
还是,
三十年。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他。
我不知道。
哥不知道。
哥也不知道……
可是我明明隐藏得很好,明明撒谎答应他,
哥不会走的。
但他为什么还哭啊……
对不起。
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来。
让你随便哭,
这句话也是骗你的。
哥最看不得你痛,
最看不得你哭。
你到底有多依赖我啊,这样真的好吗。
或许你长大了,会变得懂事,默许我的离开。
可我呢?我懂事吗?
我俩都知道宋国强估计就是想吓唬我,可那也是估计,万一这个疯子真的会打死他呢?
我不敢拿我心爱之人的性命作保证。
他哭了好久,被单上全都是水,那是他第一次喊我的大名,我承认年幼的孩子在这一刻变得不听话,让我心软了。
我对他做了让他不开心的事,骗了他,我是否爱他?
那些东西于我而言已经成了过去式的笑话,可我连自己是否爱他都成了谜,于是我学聪明了,会观察他是否真正的开心,倘若他笑得美好,那就证明我爱他,因为我的爱意足够到让我弟弟幸福。
我想趁为数不多的几年为他攒很多钱。
可我没对他说真话,让他伤心了。
骗子也会爱人吗。
最后我拉开抽屉,望着空荡的格子里摆放着一部老年机。
这个版本已经不值什么钱,我盯着手上那部妈给我的二手诺基亚,在想宋国强所说的联系包不包括这个,如果他看到我和宋累腻歪估计就来气,也会打宋累吧。
再加上我骗了他,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会趁有一点空闲就拼命给我打电话,我不确定这样对他是否安全,认为要离开,就应该更决绝一些,狠心一点,
让我在他的世界杳无音讯,等他能做到离开我独立,彻底忘掉我骗他这件事,
这样他就不会痛,不会哭了。
……
高考考场门口,各班的老师都会助威加油。
人潮汹涌,比我当年中考还要热闹。
我知道,这一次考试将决定我和宋累下半辈子的生活。
沈老师拍拍我的肩,说正常发挥。
考完后,家长们抱着礼物,横幅,庆祝孩子们学习苦海的结束,对未来展现无限期望。
我看见沈老师和同学们拍手叫好,趁着她闲下来时,我递给她那部诺基亚:
「沈老师,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保管这部诺基亚?」
她问我怎么了,一脸不开心。
我不愿和她说,毕竟经过这么多事,我早就养成了对别人闭嘴的习惯。
包括他。
「没什么。只是麻烦你,如果等我弟考去南师时,能帮忙交给他吗?」
「你弟?这么信任你弟?他一定能考上南师?」
我相信他一定能做到。
哦对了,
他叫宋累。
硕果累累的累。
女人没有过多询问,平淡地接过那部黑色方块,说会答应我。
沈老师是我学习生涯里第三个良师益友。
我掏出老年机,向她索要了联系方式,我说,如果他之后考上了南师附中,就麻烦替我看看他吧。
「为什么不是你亲自去?」
这一刻,我无法回答。
她让我不要太累了。
我承认,那个瞬间我想起了宋累——
我必须得累。
我要扛起所爱之人的命运。
高考完我立即去寻找兼职,最后寻到了几家小面馆,工地,服务员的工作。
正常人肯定会抉择,哪一份工作更加省时省力,更赚钱。
我毫不犹豫地全都包揽,住了员工宿舍。
因为在那住的很便宜。
出来工作后才发现,高中学的那些复杂的理文科知识在现实中一文不值。
我引以为傲的学习天赋被社会践踏地粉碎。
不过幸好,我的脑子没出了问题。
工资在那段时间可谓相当之琐碎,由于我会说好话,看人脸色,长得有气质,身体壮,什么活都干得过来,老板都喜欢我,一开始我还因为是年龄小的孩子被打击过,比成年人的机会更渺茫,但我会求情,会展现我从没在宋累面前有过的卑微脸面,当同事得知我才是高考完后就出来打工,一阵心疼,可我也不需要,我宁愿需要老板的心疼换来更多施舍的钱。
在这个最穷最无力的年纪,
要想守护好弟弟,那就是要舍得放弃不值一提的尊严。
我不会拒绝了,毕竟我最需要的就是钱。
为了给宋累更好的生活,我必须攒钱。
高考可以查分的那天的时间点,我刚好在工地里干活,一群工人说工头儿那边有电脑,急着拉我去查分数。
输入个人信息,点击键盘,所有人屏息凝神,望着发亮的电子屏幕。
十几个流着汗身上脏着的工人比我还紧张。
到达时间点,进入系统。
我还是拿了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
系统繁忙。
所有人都低声骂了句脏话。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仍旧祈祷。
再点击。
「恭喜你,总分为430分!位次为:全省前100名」
先是一片安静。
然后,十几个人全体欢呼——
“我滴乖乖啊!我没看错吧!我靠!我们工地出了个小状元!”
“我靠,宋束你他妈是人类啊!”
吵得都要把天花板震塌,人群蜂拥而至,几个大老爷们凶狠地互相拥抱,尽管我和他们只认识了一个多月,却像自家儿子一样为我感到高兴。
我在这样的氛围下也在内心欢呼雀跃,眼里顿时有了光,死死盯着那几个明晃晃的字,再也无法掩饰多年来的痛苦与激动。
我,考上了。
宋累,哥终于有勇气,
带你逃走了。
—
2009年,七月一日。
我的老年机难得一见地响了起来。
我看着没修改过的「儿媳」昵称,平淡地接过电话。
女人在那头不耐烦地问话,就好像我逼她打过来一样。
「成绩考的怎么样啊,小兔崽子?」
我如实跟她讲了成绩,以及全省前100的事。
还有我打算上南京大学。
其实这分数上清华都算绰绰有余,可我不想离我心爱之人太远。
她鼓掌叫好,我觉得她就是纯属想挑衅我。
「宋累还好吗?」
我不敢和他联系,第一是我怕宋国强察觉到什么,第二是我不敢面对他。
我骗了他。
无数次。
不知为何,我明明答应不骗他的,明明是爱他的,明明想做一切让他开心的事。
算了,
都不重要了。
「好得很,刚开始跟我吵要见你,最近天天往楼下跑,没怎么跟我提过你了。」
一瞬间我竟涌上一股被忽视的难受滋味,但我清醒过来,自己只爱是爱宋累,不配拥有这股感觉,更多到来的是,弟弟没我在的时候,依旧过得潇洒安逸,看来是成长了不少,
太好了。
离我的目标越来越近了。
挂了电话,我又奔向繁忙的工作。
2009年,七月二十七日。
「宋累被他爸赶到阳台上了,听他说,两人是因为一张被褥还干起来了。」
我听着女人在电话那头一切如常地播报家里的新闻时,身体都因为愤怒控制不住的发抖。
杀了他。
杀了他吧?
不行。
不行……
我没干过这档子事,杀了他之后,万一被发现,我的茫茫前途都会完蛋,甚至会牵扯到宋累,不能给攒他之后要用的钱,不能保证他的渺小愿望实现。
……那我该怎么办。
宋国强,你激怒人的能力还真是强。
我本来是不想插手那么多事,只要不让宋累受到伤害,多吃几年苦,省得那么多心烦意乱……
但在这一刻,
我疯了似地决定,我一定要动用法律把这个人渣送进监狱,关他个十几年。
十几年,足够我带宋累逃走了。
进入大学后的两年,我一边跟老师申请兼职,一边在私下收集宋国强种种犯罪记录,叠起来成了一座座小山,但我还觉得不够,为了永除后患,不敢停下脚步。
我常常熬夜,饭吃的少,还会因为做噩梦惊醒,梦到宋累讨厌我,梦到宋国强殴打他,而我只能干看着,傻傻地收集证据,等待一个绝妙的时机把他抓起来。
我还经常工作到宿舍闭门卡点的时间,晚间在饭店的薪水更高,难缠的客人多,没人敢做。
烧烤店里烟酒味重,脏话不断,我没有一刻闲暇的功夫,肺里充斥着二手烟的味道,想着在客人没点单的时候出去透口气都困难,常因为这种浓烈且烦躁的压抑氛围而引起反胃。
工作以来,什么形形色色的人我都见过,喝醉了酒开始打架,砸酒瓶,调戏别人,恶劣行为数不胜数。
甚至有的时候,我也会被纠缠,但总能以最巧妙的借口脱身,实在撑不下去有干架的念头,我也会强行压制住怒火。
我是哥哥,我不能冲动。
我还有弟弟。
2010年,四月七日。
三个舍友见我这样,以为我家里出了事,我只是回复他们在操劳和某个人下半辈子生活的事而已,不必担心。
其中有一位还给我介绍了家教的工作,只是有些麻烦,每次都要跑别人家里,但奈何教学生给的多,我就不忍去抱怨,还向另一位借了电动车来回跑,毕竟我也不舍得花钱坐公交和打车,代价自然就是帮他们完成课业。
他们人真得很好,但也傻的单纯,觉得我谈了对象,常常逗我笑,给我传授情话技巧,总是在我安静的那一刻又开始增添新的乐趣。
大学宿舍楼下,实验楼后都有不少的流浪猫,起初我对这类动物完全不感兴趣,直到有一只栗毛色的猫用那柔嫩的脑袋蹭了蹭我的脚踝,我抵抗不了,或者说是,在那一刻我找到了如何实现没有宋累照片的念想,那就是撸猫。
发色和这只猫很像,可是偏淡了些,他也很乖,猫也很乖,
他好像猫。
可是后来它的脾气变差了,不知道为什么,某天不愿和我接触,接连几天只有给吃的才能哄好,想摸它都会凶巴巴地瞪着我,
差点要被它抓伤。
我觉得这是命运在暗示我什么。
可我还是喜欢它。
喜欢,
他。
说实话,这三年过得也不差。
只是缺了一个宋累。
有点可惜,当初走之前应该给他拍一张照的。
我就可以拿来留恋。
身上遗留有关他的迹象,或许只有手腕上那条浅红的抓痕。
所以我只能在脑中描绘这孩子的模样,去想他左眼下的泪痣,画出那帘中有我的眼睛。
大一后学校才能开始发奖学金——我数了数,这两年多以来我攒了三万多块钱。
欣喜之下,我又不免担心:
作为弟弟的未来资金够吗?
是不是还需要更多一点?
真奇怪,我越这么想,越是在思考,三十万,三百万,好像都差一点,
就可以满足他的人生。
每次进入梦乡前,我都会抱着这些难以入眠的念头躺下。
我觉得自己过于悲观的时候,就开始回忆和宋累那些愉快的时光,顿时充满干劲。
宋束,你千万不要跌倒。
宋束,你可是松树。
你是坚强不屈、被古人称赞的巨树。
你有宋累。
你有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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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六月十六日。
「他考上南师附中了,瞧瞧他兴奋的样子,和当年的你简直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就知道你能做到。
由衷高兴,但听到女人喘息加重的嗓音,询问道:
「你们俩又打起来了?」
「嗯……主要是宋累打他,我只是后面补刀了而已。」
又打起来了?又打宋累?!
不应该啊……
我当初在这个家也不怎么乖,只是反应冷淡了些,但为什么宋累会……
怎么会呢。
归根结底,我低估了宋国强的毒性。
整理了十六份资料,看来现在要再添到五十份了。
不过一会儿,老年机滴嘟滴嘟的声音响起,滋滋的电报声传来——
老年机,坏了。
按键已经不灵,我再也听不到那头的声音。
焦急万分,这就意味着我之后要了解宋累的生活只能靠往邮局送信。
宋累以后还要被打多少次啊……
我开始在怀疑当初离开的决定是否正确,权衡现在和未来后,利弊之后,还是选择了为数更多的,
他的未来。
求你了,再等等哥吧。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那天十点多的时候,我在楼梯间哭了。
我觉得那天我是要哭的。
可不知怎么的,只要他不在我的身边,就算我鼻眼有多冲的酸劲,眉头皱得有多深,心头有多痛,全然是一副哭惨的模样,
就像是被上帝掐断了泪腺,
欲哭无泪。
我觉得自己太软弱了,软弱到都不能保护心爱之人,
那还算什么爱人。
我真的爱他吗?
又重复问了无数遍这个问题。
靠着墙角,指节和甲片都要给我啃噬出血渍,水滴顺着鼻梁、脸颊,脖颈流了一地。
但那不是泪,我后面才意识到。
连续几滴都是咸涩的,我知道那是汗,不是泪。
我想看一眼他,就一眼。
够了。
就够了。
好想见他啊。
很早之前就和沈亦铮说过我的复仇计划,她高兴同意,说就知道没看错我。
她有看过我吗。
不过我都不在乎那些。
我要赐予宋累一片安稳。
2012年,六月一日。
在这之后我回过一次红山街道,看着围拥而上的邻里,我想起了之前在这片街道帮忙的日子。
那个时候宋累还在农村。
我每天没事就忘楼下跑,帮他们干活。
主要目的是想让他们照顾之后要来的宋累而已。
所以为了不让目的性这么强,我连报酬都没收,只是委婉拒绝地和他们说,给我弟就好。
我只是没想到,他和我住在城市的日子会这么快到来。
回到这里的那天,我和邵阿姨说,不要和宋累说我过去的事,以及我来过这里。
其实那天半夜,我已经站在家门口了,或许只差几下叩门,一声吆喝,一次意外的侥幸见面。
可我不敢了,我的手在抖。
我最害怕的不是开门见到宋国强,
我害怕宋累见到我。
见到那个在他面前,信誉度碎了一地的我。
他会哭吧?会疼吧?
……
算了吧。
我这样想,我安慰自己,
对。
他迟早会知道的。
2012年,九月十一日。
我写了信,约了女人线下见面,递给她了一整沓厚厚的资料,告诉她,证据整理完了,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去报警吧,快点的。
我觉得女人毕竟是经历世事的成人,而且她人不算坏,甚至想逃出这里的念头比宋累和我任何一个人都要强,将所有的证据亲手交给她,也算还一个欠了她照顾宋累这些年的人情。
「我的乖!你这么屌啊,这么多!不愧是高材生!」
三年之苦终于得来正果——
宋累,你再也不用忍受那些家庭之痛。
我最开始的目标就是这样,打算读完一两年的研究生后去干什么高薪工作,趁着几年往死了拼命给你赚钱,保证你的大学生活衣食无忧,等你有了赚钱能力,我就可以在一旁鼓掌叫好。
不过在那之前,
哥还是好想见你。
我可以和你慢慢解释我的曾经,但在那之前,
先扑进哥的怀抱里吧。
「对了,你为什么不去?这么多我一个人说不过来。」
「你是家暴的受害者,更加坐实证据。我是他儿子,如果我去报案,依照法律,反而会觉得我是帮助他自首,导致他罪行减轻。」
她夸我了解得真多,那是她第一次真切实意地夸我。
我也不在乎。
2012年,九月十二日。
我等待着沈亦铮的好消息,一切如常。我在小面馆帮忙打扫卫生,来不及思考,快要下班时,我听见沈亦铮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近,诧异之下,我问她不是去报警了吗,怎么出现在这里?
「宋国强,自杀了。」
……
「什么?」
当听到这个消息,我寻思今天也不是愚人节啊,跟我开什么玩笑呢。
但听她说话,也不像是假的啊。
我只感觉到天旋地转,下一秒好像要晕倒在地上,两眼一黑,解下围裙和老板娘说明情况,忙赶到警局和女人会面。
直至看见了男人熟悉的面孔,一动不动的遗体躺在铁架台上。
女人和我对视,两人恐慌且不安的眼神几乎一致,同时跑进厕所里狂呕不止。
我本来就没吃什么东西,所以一直就是干呕,女人好像吐出了不少。
由于我和沈亦铮都是他的身边人,警察和法医基本确定了死者实则就是自杀,走个形式问话,我才得知,原来在这几年,他的罪行已经被党组织发现,在一次犯罪性活动时被当场抓包,撤了党职,我坐在警察对面坐立难安,喉咙发紧,低头望着红木色的桌面,难以开口。
……
盯着沈亦铮随身携带的黑包,在拉链口露出了我给她那二十多份文件的白边。
近乎四年啊。
我好像个傻子。
紧接着,他问我死者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起争执,说到这,我便开始回忆曾经,
提到我来这个家所发生的一切不堪过往。
—
2006年,八月三十号。
在和宋累告别后,我坐上了去往南京的大巴车。
临走前,我一如既往地答应了他好多事情,比如长假会回来陪他,在每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一起过他和我的生日,会每天都和他至少打一个电话,不管有多忙。
不过答应他最后一句后,我才反应过来。
我没电话啊。
我该怎么跟他联系呢。
他还是执意要把我送到车站,和我一起等车,说还是骑着自行车载他吧,他认识路,到时候自己骑回去就好了。
站在那块蓝牌下,我停好自行车,转眼望向低着头闷闷不乐的他。
地上浮现几滴水珠,由于天气太热,都蒸出了烫气。
他哭了。
我蹲下身,抿着嘴,死命憋住万般不舍的眼泪,问他怎么了。
「不想让哥走。」
哈哈,小孩子真是傻得可爱。
「当初跟你说哥要走,你还很干脆地答应了呢,怎么现在反悔了?」
他一时语塞,
我欲哭无泪。
孩子越长越大,连哭都成了无声的抽泣,不像之前那般猛烈,可持续时间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久。
牵起他的指尖,挪动脚步凑前。
我吻去了他眼角的泪。
那是我第一次亲他。
他诧异两下,随后抽着鼻子,一字一顿地问,哥为什么要这样嘬他的眼角。
「……哥吞下你的泪水,就可以滋养那棵血脉间的泪树了。」
他傻傻地指着眼角,说那哥多亲亲吧,让那棵树长得茂盛一些。
104路公交车轮掺着尘粒滚来。
「不能浇太多水……」
我迈开脚步。
「否则那棵树会溺死的。」
靠在窗边的我,注视着向我招手的他,即使哭着也要硬撑着笑容送别。
车子驾离而去,我再也见不到那位的小小身影,欲要拉上窗帘,不让阳光刺痛我酸肿的眼角,可半边刚被遮住,眼帘中又浮现出一点自行车轮的痕迹,我彻底打开,见到他拼命踏着车寻找我,最后与我四目相对,口中念念有词,惊讶之下,泪水在我眼皮下垂落,我便打开窗户,终于听到了小孩在呼啸而过的夏风中冲我大喊,声音响彻天际,刺破喉咙:
「哥,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说完后,他便停下,我利落地扭头,再也抑制不住泪水。
他提的那些要求,不只是他的愿望,
更是我觉得再平凡不过的日常。
毕竟没了跟他联系的日子,
我根本不知该秉持什么执念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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