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松树、宋束 ...

  •   —
      待我睁开双眼,平躺着望见熟悉的灰色天花板,还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药水味混杂在空气中。
      安静的出奇啊。
      不用想,我应该是躺在医院里了。
      刚才难受到都失去了意识,止不住地干呕把好多人吓到,晕倒的前几秒只听得到我哥慌乱的呐喊,两腿一软直接睡过去。
      鼻子前还插了根氧气管呢。
      我没转头。
      太安静了,甚至以为身旁没有任何人,就像多年前上演的一幕。
      左手抓着冰凉的被褥,右手一动,
      抓到的是温暖的手心。
      我缓缓扭头,见到的是宋束窝在我床边的侧脸。
      他听到动静,激动地更加握紧我的指尖,明明充斥了黏腻的汗却不愿分开,用沙哑的嗓音急忙叫来了医生,模糊中我见到他的额头冒着汗,在病房雪白瘆人的灯下照出了光,待视野开阔,变得清晰之时,
      我见到了他眼尾一片猩红。
      貌似肿了啊。
      医生嘱咐完事情后,我仍旧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旁边都有床位,但因为过年几乎人去楼空,所以我们变相等于包了场。
      他就坐在我床边,见我嘴唇发干,问我要喝水吗。
      艰难地移了眼神去看钟,已经两点了啊,听窗外的声音及瞧见地板上方洒下的月光,估计就是半夜吧。
      我点头,他轻轻托起我的手背,另一只抚上我的后背将我上本身扶起,宽大的手掌给予我的安全感数不清,两人之间没有一句话,他贴心地给我插了根吸管喝水,温的。
      他的脸离我越来越近,垂眸在看我发白的指尖,我报复性地虚弱盯着他的眼尾,这人察觉到灼热的目光,缓缓抬眼,我们俩在彼此试探中对视,他先笑出了声,可是再怎么看都不开心啊。
      “眼尾红了吧,”他点点那块,主动模仿小时候一场幼稚的对话,“喜欢哥化的妆吗。”
      我也跟着他笑,可不能太大的动静,氧气管抽动一下,尾音带着要飘走的空虚:
      “你那是哭的吧。”
      他又愣住了。
      少年眼神发滞,最后实在尴尬得不知该怎么办,扶额苦笑,
      “……原来你知道啊。”
      宋束看得出来是真的累了,哭累了还是去忙别的事情,眼睛都没有睁得比以前大,整个人就像失了魂,我问他困吗,他老实回答我,说有点,待会儿就在旁边的床位暂时歇息一会儿吧,有事叫他。
      我现在身体能自己动了,识相地往床边挪了挪,示意他上来躺我旁边睡。
      病床不算很大,躺下两个人略显拥挤,眼见着宋束本想拒绝,但耐不住我满眼期许,他说那就陪你,等你睡着后,自己再去旁边吧。
      我点头,和宋束裹在同一张被褥中,他小心翼翼地不敢抱我,生怕动作太大又吓出什么事,只是挽住了我的手臂,仅此而已。
      睡意真一点没有席卷上来,他说困了,可真躺下来也没有睡意,就死命盯着我的侧脸,我又想和他比拼一下,也扭过头对眼,想着调侃一句:
      “以前都没发现你这么爱哭。”
      他被气笑,出了声,毫无波澜地告诉我,
      “那是因为我哭的时候,
      你都不在我身边。”
      浑身一僵,手指也跟着弯曲,我无话可说。
      就这样睁着眼有了半小时。
      “你睡不着吗。”他问。
      “……可能是睡多了。”
      其实我在思考,这个时候适不适合问宋束的过往。
      “其实我挺庆幸的,”他像是故意在调解这过于哀伤的氛围,“庆幸现在的我足够付得起医药费。”
      我不知道该回他什么。
      当年他拼命地哭,哭着磕头借钱。
      “你看起来像是想问我很多事的样子。”
      “很明显吗?”
      “嗯。”
      这种时候再也不调皮了,
      严肃的语调,说明他没有玩闹的力气了。
      “你藏不住事,宋累。”
      我察觉到这人紧紧勾着我的小拇指不放,长舒一口气,
      像是考虑了好久好久,才下定决心。
      —
      1990年的爸妈就是一对再正常不过的夫妻,只是在贫穷的环境中诞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我。
      他们的日常不算有多苦,只能说得上是累得不像人类的机械化,此时生活宛若几根紧密缠绕的琴弦,只需一点风吹草动的意外就能接连彻底断掉——
      我在潮湿的居民楼暂住,妈抛下一瓶没冲好的奶就匆匆离去,躺在杂乱床单上的我,甚至连拥有一个姓名都成了奢侈。爷爷托城里人寄信无数次,说要给大孙起个效国义气,坚强不屈的名字,惹得我爸都被念得压力剧增。
      爷爷在稍年轻时抗美援朝的后援兵,他从小到大的梦想都是为国效力,可男人又因人类生来恐惧死亡的本能而没有正面迎敌的勇气,只得在后勤出一份力,敌人在突袭内部时他中弹,腿部受了重伤,迫不得已派遣回乡,当得知抗战结束后唯一遗憾就是没有亲自见证国家的荣誉,所以他的执念才会这么深,深到骨子里,深到儿孙的身上。
      老人家一直都是这样,坚持大男子主义,也一直以强硬的方式教育我爸,导致他有了不小的年少阴影,男人生来骨子硬,膝下有黄金,不下跪,不磕头,不认错,不喊疼,最重要的是,
      不落泪。
      男人那天烦闷踏着雪抽烟,埋怨着天气的恶劣以及万物死气沉沉的模样,一根松针飘落脚边,就这样巧合下抬眼瞥见到一棵松树在风雪中不动声色。
      松树,
      宋束。
      后来我被扔到了和平村破旧的餐桌上,带着几张红钞票和剩下的婴儿用品。
      奶奶捧起我,说我比我爸好太多了,不哭不闹,省得爷爷再骂下去,干活的时候,碰着邻里就说他家来了个大孙子,邻里不信,说也没听到他家有婴儿的啼哭,老人家硬扯我这是天生的傲骨,但婴儿不哭本身就是一件不合理的事情,带着我逛了和平村仅二十几户的人家,也就是在那段时间,他恰好碰到了一位大师,农村人很信神佛,大师说我孽缘缠身,一定是中了某种最经典的诅咒——
      不会爱。
      而这一诅咒带来的症状就是对一切事物冷淡,不抱有任何多余的情感。爷爷对于这一说法感到慌张,第一是诅咒本身就是不好的东西,多少都带着副作用,第二是如果不会爱,那就证明宋家的血脉不能延后,总不能逼迫一个不会爱的人,为了传宗接代胡乱跟一个人同房。
      因为他长教训了,他吃了他儿子送他的教训,爸妈告诉他,不爱亦或是不够爱,都会导致孩子在不幸中诞生,厄运缠身。
      大师说,诸多症状里最为明显的就是不会流泪,可这正是爷爷想要的。
      人怎么不会流泪呢。
      至于为什么说是不流泪最为明显,那就和我的名字有极大的关系,我是松树,松树的生长需要水。
      所以,不会流泪,
      遏制了我的命根。
      他问改名字行吗,男人说不行,这一切都属命中注定,唯一解决办法就是找到所爱之人,并心甘情愿为其流泪。
      听到这个诅咒,所有人都认为,我是要找到爱人,就像童话里的公主在等待王子一样。
      这一切不是毫无缘由,而是早有预兆,不会爱,是因为我的诞生就是在不被爱的环境中度过,不落泪,是因为爷爷的执念够深,托于爸的希望没能实现,反而转移到了我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爷爷自我一岁后便开始教我爱,但他说不出什么是爱,生在古板封建时代的人,和奶奶稀里糊涂生下了我爸,可再也说不出那般爱的滋味。
      不过是个人都知道,爱之前要喜欢。
      两岁时我便学会了说话,至于是什么,没人记清了。他兴奋不已,某天带我去看家里的家畜,见我看得出神,问我喜欢吗,我只晓得摇头,毕竟我当时在发呆。
      三岁的孩童一般喜欢玩玩具,奶奶就拼命干农活给我带来了城里那些塑料玩具,起初我每天抱着,也没有认真玩,就这样盯着,把弄着,却在想这到底是什么。
      说到底,估计就是我一个小孩子看家人对我如此期待,
      而演给他们的戏罢了。
      我的骨相在这期间有了雏形,比同龄的孩子看着就成熟的多,还很好看,村民夸随了爸妈,其实连见都没见过本人。后来我对玩具逐渐失去兴趣,倒是学起了看报,大人做事也跟着学,我虽然在感情方面迟钝得要命,可学习能力异于常人,同龄人只会呜呜哇哇,我已能流利地说出几句,极其有天赋。
      报纸示意爷爷念给我听,可读的太多也对不起老人家累死累活买的玩具,于是我见他们一来到我这,就假装兴致昂扬地玩起来,都不知自己在干什么。
      奶奶也开心了,说我对学习和玩都上心,这么小就懂得劳逸结合,绝对不是普通的孩子。
      现实却实则不然。
      刚满四岁,爷爷说要带我见人,是村里比我小一岁的女孩,她长得比我稚嫩,大哭大闹,要把天掀翻,碰见我就一副吓尿的样子,呜哇呜哇地找妈妈,大概的意思是这个哥哥眼神好吓人吧,爷爷见我手中的玩具紧攥不放手,我一直盯着女孩,但我不知我当时是在发呆,还是在想,
      这会不会就是普通的孩子。
      可爷爷以为我看上她了,我喜欢她,毕竟小孩子不会用言语表达爱意,只能傻愣得不知所措,他说你看这个女娃子被你吓哭了,想哄好要把玩具送给她。
      于是我给她了。
      爷爷高兴坏了,抱着我都要喜极而泣,说我终于学会了喜欢,可还是忍住了,他回家拼命和奶奶诉说孙子的进步,说孙子喜欢上了隔壁邹家的女孩,尽管那家人太过于古怪,爸爸也是只会家暴妻女的人渣,血统不够优纯,但是他大孙子想娶这个媳妇,能够除掉不会爱人的诅咒,能够达成遗传宋家血脉的最终目的……
      奶奶说他太夸张了,只是因为送别人玩具想那么多,依她看,那只是小孩子的无心之举,没必要操劳那么多。
      然后上一秒说家暴妻女的是人渣的爷爷,
      挥起掌,啪一下打了奶奶。
      措手不及。
      路过的我被这一响声吓到,我再怎么样都是孩子,见着这一幕有一种陌生的窒息感,我听到了女人的哭泣,发愣着盯着这一幕,爷爷转身来下意识关心我有没有被吓到,而我异常平静,说我要去睡觉。
      大人真是可怕。
      几天后的我无所事事,毫无目的地跑到家门外观察辛勤劳作的人群,男人汗流了一地,女人在一旁唱着秧歌帮忙,几对却有说有笑地辛苦耕耘,我在想,
      都这么累了,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当我想下田学习奔跑,爷爷手上捻着老式烟斗,拦住了我,他把我抱起问我要去干什么,田里太危险了,不是喜欢邹家的女孩吗,怎么不找她玩去。
      我不知道对于这一问题,我该点头还是摇头。
      你不喜欢邹家的女孩吗?你前几天不是那你珍爱的玩具给她了吗?你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他以绝对掌握一切的态度质问了稚嫩的我一连串问题,我聪明,大概能听懂意思,可我还是不懂。
      喜欢是什么?
      平淡地问出口后,他先是诧异我的语言组织能力之快,随后一阵沉默的绞尽脑汁后,爷爷说他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喜欢之后就是爱,我要教会你如何爱一切事物,比如爱人,爱党,爱国。
      他是这样和我说的。
      难道你不喜欢邹家的女孩吗?
      他的语气明显变凶了,每一个字带着令人后退的压抑,咬文嚼字,让我的毛孔刷一下竖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没回话,就如同听不见一般,看着他。
      那你送她玩具是什么意思?
      因为,
      我不喜欢玩具。
      我是这样回他的。
      他的眼神空洞,抚额苦笑。
      为什么要笑。
      我不理解世人的一切情绪。
      哭了笑,笑了哭,到最后又是一段沉默。
      那为什么不在最开始就保持沉默。
      那些对于我而言不重要的东西,送给谁都无所谓,所以根本没有喜欢谁的意思。
      我只是顺着照顾我的长辈,也就是我爷爷的意思。
      黑夜,秋风,沉寂。
      黑影在我的眼中糊成一团飘渺。
      他的眼神望向天空,最后回头。
      猛烈的风迎面扑来——
      我被老人家毫无防备地踹了一脚。弱小的身躯被踢飞几米,滚落在粗糙的石灰地差点咳出了夹杂着尘灰的鲜血。
      一秒,两秒,三秒。
      为了抓住喘息的契机,我呼吸了四次。
      那是我人生中距离死亡最近的四次。
      我听见男人在凌乱的风中,神智不清地喃喃自语。
      对啊,打她就会哭。
      她爱不爱我呢。
      浅灰的烟雾弯弯绕绕,最后在空气中连同他的尾音消逝。
      我受不了了。
      快五岁的时候,我坐在书桌前看报,听到爷爷奶奶在另一间房里争吵,愈演愈烈,到最后,都有了东西摔在地上砸裂的声音。
      这是我见过的第三种情绪,那就是怒。
      我站在门口,隔着玫红色的珠帘观看一场喜剧,两人吵完竟然笑得肆意,笑得疯狂。
      人的情绪竟然能转变得这么快。
      奶奶和我说,
      你要有弟弟了,你要有弟弟了。
      她有意摇动着我不稳定的双肩,重复两遍。
      你高兴吗?
      爷爷的眼神带着期许,在昏黄的灯光下,疲惫的眼睛里倒映出弱小的我。
      我高兴吗?
      或者说,我该高兴吗?
      我高兴。
      配合着欣喜若狂到了诡异的氛围,我想象着人们笑的样子。
      但我不会笑,只知道是要扬起嘴角,带着酒窝一并上移,眯起眼睛,最后回应一句:
      我高兴。
      在我五岁生日的前一天,我见到了我爸妈。
      但他们带着更多的嘈杂,以及我爸口中的孽障带来了和平村。
      四个人在庭院吵了有几小时之久,我听不懂,可在这其中最为明显的就是婴儿的啼哭,尖锐的嗓音从院子里越过风传到了我一个人的房间,几乎从没停过,在成年人的世界宛若压死蛆虫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是一个雪天。
      风雪飘忽在空中,我探出头,怔怔地望着几人。
      空寂的庭院里,四人中有三人抽烟。
      我扭头看去,终于找到了特殊声音的来源,那或许就是我的弟弟,躺在婴儿被里。
      那是普通的孩子吧。
      稍年轻的男人再也忍不下去,烟一扔,连脚都不愿踩下去熄灭。
      我想离普通的孩子近一些。
      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之际,扑向婴儿被——
      他是普通的孩子,
      是我的弟弟。
      身体控制了大脑,我第一次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冬日里的风要把我的呼吸道割破,我的腿好短,短到每迈一步都要呼吸两次,积雪拖着我的脚步不让我前行,爷爷奶奶惊慌着看这惊人的一幕,一时间不知道该震惊哪里——
      男人的手已经迎向婴儿,想把他罪恶的呼吸遏制在摇篮里。啼哭声越来越尖锐洪亮,冲破天际之时,我脑边泛起一阵耳鸣。
      普通的孩子,
      要死了。
      死亡是什么。
      我尝过自己即将死亡的滋味,
      却从未见证过他人的。
      不知哪来的勇气让我将婴儿被,以及小生命一并抢走,强制打断了他想结束某个无辜生命的动作。
      我只是冷淡,
      不代表我没有人性。
      头也不回地抱起他就跑,全然不顾身后成年人的崩溃呐喊,我甚至因为冲动都想将他死死抱在怀里,下一秒却想起他不会被我闷死吧,彭一下关上房门紧紧贴在其背后,这才敢仔细观察他。
      怀中的婴儿没声了。
      死了吗。
      普通的孩子死了。
      婴儿的小脸冻得通红,可我却有时能见着一阵发白,估计是被男人掐得失去了一些存活气息。外面的争吵声仍在继续,我还听到了有人用着毛骨悚然的嗓音去喊我的名字,喊宋束,喊孽障,喊不正常的孩子。
      普通的婴儿都是这样的。
      我在五岁的年龄,要亲眼见证比我还小五岁的孩子去往死亡之地。
      我被棉袄闷出了汗。
      试着用指节去探他的鼻孔前方,可是手被冻得僵直,没有任何知觉,也感受不到任何温热了,更何况婴儿的呼吸本来就微弱,我就更加不确定他的死活了。
      无辜的生命要死了。
      婴儿的眼睛本就形成两条缝,不论睁闭,我都未从得知他的表情。
      我的弟弟、
      死了吗。
      恰在此时,怀中生命的脸颊微微抖动,让我心如死灰的他,让我惶恐不安的弟弟,像听到了我的心声般有了动静。
      眉眼弯弯,小酒窝凸起,红晕也跟着一并溢开,
      他笑了。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