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生日快乐。 ...
-
—
2012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十七年前的这个时候,我出生了。
和宋束研究了两副手机有几天了,到现在为止终于搞懂了怎么添加电话,以及下载了一系列常用软件,比如微信。
我们将各自的电话卡插入手机,这点他比较擅长,毕竟靠这个学了一些手艺,还赚了小零钱。
微信的通讯录中只有一人是我哥,两个人当时注册账户都不知道用什么名,头像,因此纠结了一个晚上。
最终名字终于确定了,还挺有趣,宋束说他就用一棵树的表情符号,我可以用一滴水的,就相当于泪,咱俩搭配在一起就是泪树。
呼应了小时候的的那棵树。
我倒想起了他在很久之前跟我编的故事,也一直从小讲到大。
我们俩从小就靠深深的牵绊养育着一棵树,
以你我之名所诞生的树。
你以泪滋灌,我用爱扎根。
磨难来了,头像放上去什么呢。
但这个他好似已经准备得充足,将诺基亚的内存卡插入小米,导入十几张照片,张张都是几只不一样的猫,因为诺基亚的摄像头的像素度不高,导致拍出来的照片都特别模糊不清,再加上这人跟邹婉蒂的手抖毛病没什么区别,拍出来的剪影只看得清猫的颜色和鼻子眼睛嘴。
他说这只深棕色的猫像他,而且比较乖,就换这个。
然后发给我一张栗毛色的猫,说这只最凶,要吃的最多,撸了毛好久,才能哄好安稳下来。
我怎么感觉这人在阴阳我呢?
“我还被它抓过,”他可怜巴巴一缩,想往我怀里钻,“也被它咬过,都和它亲过了……”
好了,不用怀疑,这人就是在说我。
图片中的猫看起来是不服输的乖,左下角有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正挠它下巴。
不用想,这就是宋束的手。
两人裹在被窝里,刺眼的白光照耀在脸上,漆黑的夜中就像网瘾少年不睡觉。
我自然躺在他怀中,颅顶就靠在他胸口,这人胳膊肘揽在我后背处,还防止我滚个被单就跑,不情愿地换上他精心挑选的头像,抱怨着说马上在路边拍一条在撒尿的狗,逼他换上头像。
对面说我怎么这么可爱啊,随口答应了。
回到现在的二十一号,去学校的时候一切如常,没有多余的情绪,或许是因为宋束已经给我看过离谱要死的生日礼物,所以不至于那么期待惊喜。
邹婉蒂他们在放学之前拉住我,齐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大喊:
“宋累,生日快乐!”
没有礼物,我也不需要。
后来几乎所有人一个接一个庆祝,我被这一热闹吓得不太习惯,但周围没有我惧怕的那股恶意揣测的目光,我置身其中,受宠若惊,温暖如春。
宋束在周天教了我近乎一天的电动车,我学习能力除了在感情方面都快得出奇,第一次上手还意外敏感会经常按刹车,他在一旁安抚我慢慢来别着急,不过我现在已经可以骑着小区外头一圈,避让行人游刃有余,他说按照这个进度来我不到半个月就学会所有,毕竟我工作日也没时间。
不过那只限于白天,黑夜我看不到任何东西就会慌,今天恰好是我第一天决定骑电动车上学,宋束说这几天晚上不用担心这么多。
我有一种即将出现好事的预感,果不其然,从学校外头的停车小道推着车出来时,黄灯刚好与树影交错,宋束就倚靠在一棵树旁把玩着新买的手机,白光映射在他俊俏的脸上勾人心弦,让路过的学生不禁留下目光。
他听到车轮滚动靠近的声音,抬头问我不惊讶一下嘛。
“哥第一次来接你放学……给点反应。”
这人趁街道上没什么人就大胆了点,想去牵我的指尖,两片人影纠缠在黄光下。
不过我撒开了,因为我有更傻子的想法。
算了,我生日,我坐庄,我今天开心。
陪这狗傻子演一下戏。
“行,你站在这,”我冷不丁推开他,“刚才的姿势,靠在树那边,别动。”
宋束一脸蒙圈,但是听我的话乖乖照做,毫无心思看着手机发呆。
我倒回价值一千五百八十块的电动车大概五米,再上前,瞄见我哥,假意愣住,笑容逐渐浮现在我脸上,快速推着轮子扑上他身,欣喜且凑在耳边轻声细语:
“哥,我好开心。”
我听见他在风中笑了。
“你来接我啦!”
“生日快乐,”他笑的明媚,掐了我的脸颊肉,“会演的小猫崽子。”
又黏腻了会儿他说不能待在这了,坐上电动车的稍前座,拍拍后面说要带我回家,难怪说晚上不用我担心。
最蠢的是,这人竟从后箱掏出两个不同色的头盔,往我头上一按,凑近帮我系了扣绳,这是个猫咪造型的头盔,他说这是特意去古市场淘的猫耳配件,自己则是狗造型的。
“我们俩、就是要成双成对。”
甚至加重了“我们俩”三个字音。
“……脑子有病。”
“没事哈哈哈,之后你上学都要戴,这是必须的,没准会被交警抓到。”
钥匙插进孔,小车发动,宋束在前头看着路,我抱着他的腰身,反问,
“那我们现在两个人坐一辆电动车上,不是更会被交警抓嘛?”我在呼啸而过的风中对着他的耳垂喊。
他没回头看我,要是真回头,我特么给他硬掰回去。
这人只是笑起来,眼神向后:
“哥带你走小路,不会被交警抓到哒。”
调皮的狗崽子。
我抱在他腰间的力收紧几分。
宋束带我走的真是没见过的小路,虽然弯弯绕绕,最后一看时间,也才半个小时。
不过他的最终目的地竟不是我们家楼下的停车棚,而是我曾来过的水果店,邵阿姨家的。
他向我嘘声,踏上台阶敲敲铁闸门,随后对面有了动静,邵阿姨隔着半透明的风帘看见他,眉眼一笑而过,瞅见我在不远处,连招呼我过来。
最后我走上前和宋束并肩,她从下方递来一块不小的圆蛋糕,如果没看错,奶油外围就贴着她家的招牌冰甜橙。
我蹲身慌忙接过,比身旁人的动作要快,这蛋糕抱在胸前时,我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扭头,因为太激动,或者是冷而喘气,望向宋束那没什么表情的脸。
眼神交汇,我什么都没问,他也一句都没应。
那是他给我买的生日蛋糕。
听到邵阿姨这边又有了骚动,我才舍得放眼,女人在帘后儒雅的声音传来:
“小累,生日快乐。”
我鼻眼一酸。
“以后和哥哥好好活下去吧。”
—
拎着透明盒子上楼时,望着他的背影,我的内心有一股无法抑制抱我哥的冲动。
“你什么时候定做的?”他去厕所洗了手,我迫不及待拆开了盒子上方的红绳。
“大概……一周前?知道你喜欢邵阿姨家的甜橙,”水流声停止,他擦了毛巾,“她家侄女最近刚好开了蛋糕店,我就联系了。”
蛋糕跟宋束的手差不多大,但看起来厚实,绝对够我们俩吃两天,刚好一天是我生日,一天是他生日。
“去洗手,我来切蛋糕。”
他抽出透明盒子外围的纸盘和叉子,撕开包装,动作突然停住。
“你……是想先洗澡还是先吃蛋糕?”
再日常不过的随口一句。
说实话,这句我总感觉莫名的熟悉和诡异。
怎么感觉少下半句,但我想不起来了,貌似是陈蔓和我讲的小说情节。
欲要开口,对面好似知道我在思考什么,笑着又添一句:
“还是……先吃我?”
轻轻的,像在试探我的底线。
对面垂眸弯腰,手上拿着塑料刀。
……
我操操操操操操操?!
这波我才反应过来缺的下半句是什么尴尬的话语,一句不理关上门去洗澡了。
开了热水都不能遮掩住他肆意的笑声。
刚穿完衣服,外头和浴室的灯刷一下灭掉,我吓了一跳以为出意外了,宋束开门,轻悄悄地说没停电,牵起我的手。
“该有的仪式还是要给你准备的。”
摸黑向前进,几束火光在黑暗中随风飘动。
好安静。
我要哭了。
近三年以来最开心的一次生日就是和夏扬州顾進的那次,可是朋友间的喧闹对于我而言太过疯狂了,后两年没有人陪我过生日,我也没闲情给自己过,日历上的十一月二十一号,对我而言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可记忆中的十一月二十二号,对于我而言很重要。
我靠着零星的记忆碎片算着,今年的宋束是多少岁。
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一岁……
这些我都没有勇气参与过。
你的生日会很热闹吗。
你的生日会很孤单吗。
没有我在的生日,你会开心吗。
不过,我哥在无时无刻告诉我,
他不开心。
“许愿完来吹蜡烛吧,”他扶我坐在木椅上,顺势附身站在我身旁,“十七岁的累累。”
叫我的小名了。
“你也坐。”我勾手。
“……哈哈哈哈哈,好。”
宋束将对面的木椅蹭着木地板拖回来,两张紧紧贴在一起。
少年微弱的呼吸声萦绕在我耳边。
少见的独处时刻,还是在如此重要的节日。
我不免得有些愣神了。
他见我迟迟没有动作,提出:
“是要我教你怎么许愿吗?”
“……不需要。”
我还是那么小的孩子?
双手合十,我闭上眼,右手边灼热的目光刺在我脸边。
“我希望……”
他眼疾手快,一指贴近我的嘴唇上方。
“老天爷在看着呢,累累。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为什么要这样?
你是怕我的愿望实现不了吗?
曾经的你说雨是上帝的泪,现在的你说老天爷庇佑着我们都能如愿。
可我不信神,不渴望上帝,也不需要老天爷可怜我这本就悲催的一生。
我只信你。
而我的愿望也只关于你。
十四岁的我许过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愿望,那是在红绳牌上写下的潦草一笔。
哥,平安。
“哥。”我在黑暗中呼唤他的灵魂。
“我希望、你来年都幸福。”
十七岁了,就让我贪心一点吧。
贪心到从哥的平安,
转变为幸福。
他的眼睛在我看不清的地方发愣,不回我,我缓缓扭头吹灭蜡烛。
星烛熄灭、
你我继续。
这次我先开了灯,瞄见他扭头手臂拿衣袖抹着脸,我以为他又哭了,其实刚才我也偷偷流泪了,不过泪干得快。
当我爬上他的外套想要凑近看看这人什么表情,宋束扭头,一指点上我的鼻尖,黏腻的甜味在我口鼻间散开。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花猫。”
他趁我毫无防备的间隙往我脸上抹了奶油。
“哎呀我操!狗崽子别特么躲!我把整个蛋糕扣你头上!”
放狠话这么凶,最终我也没这样做,两人随便玩玩就行了,毕竟我可舍不得把这个花了钱买的蛋糕这样浪费掉。
看似平淡的奶油蛋糕里却暗含玄机,横截面夹心不少,橙子果酱据说也是拿邵阿姨家甜橙榨的汁。
一口甜腻的奶油下肚,虽说口感和味道没有我想的那么惊艳,但和宋束吃蛋糕这事却是我三年以来梦寐以求的,所以被我自身意识美化得特别可口美味。
“好吃吗,喂哥一口。”
“……你自己没手?”
这狗蹭蹭我的脖颈,撒娇求情。
还有多少时间是他的生日?啊,大概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啧,满足一下吧。
后来我奶油吃到了嘴边,这货还急着要帮我舔掉。
这股感觉真不舒服,舌尖滚在我嘴边勾走那股甜的黏腻,差一点又让我想起了那天热烈的深吻。
“去年的生日怎么过的?”
此时我和他吃完蛋糕放进冰箱,还说明天当早餐够省,两人躺在床上窝一起,默契地等着十二点的到来。
“平常的一天,没过。”
他眉眼一松,略显苦涩,紧接着问:
“再上一年呢?”
“没区别。不过十四岁的生日是和楼下理发店小哥一起过的,那次挺开心。”
“再再再上一年呢?”
这人没完了是吧?不过我倒没嫌恶,实则他当然知道我十四岁前的生日是怎么过的,除了十三岁的时候。毕竟他都在我身旁,现在提问我只是两个人在回忆的情趣而已。
“也不开心,某人鼻梁骨断了,那时候我给你打了几十个电话,你没接。”
说到这,我又想哭了。
“哥现在鼻子特别挺,”他读懂我的窘迫,拉起我的指尖,往保养特别好的鼻尖上放,示意我摸一摸,“你还可以坐在上面滑滑梯。”
我脑回路诡异得出奇。
这人在炫耀自己的鼻梁高挺?!
“我可以把你的鼻梁骨再打断。”我再次放出狠话。
“……抛媚眼给瞎子看。”宋束跟我耍脾气。
我就接着说,十二岁的生日,是星期三,我放学,他躲在门后吓了我一跳,拉着我的手去了和平村后方的河畔,送了我一副用石头摆的画,是我和我哥贴在一起的小人。
我当时开心了整整一个礼拜,还邀请了邹婉蒂来观摩,她说这个好丑啊,我觉得她就是嫉妒我,因为这小女孩还兴冲冲地拿别的石头自己摆。
十一岁的生日,他抓了条大鱼当作那晚的荤菜,还说要亲自上阵下厨,给我露一手,爷爷说男人下什么厨房,奶奶也极力阻止,他还说这有什么啊,以后累累不娶媳妇的话,就每天让我这个当哥的做饭呗,可不能累着他。
然后他把厨房炸了。
“后来我才知道……奶奶阻止你,是知道你的厨艺水平极低。”
我头枕在床单上憋笑,他不满意地反驳:
“……别拿我的黑历史取笑,我现在做菜还可以啊。”
“除了会切土豆丝,你还能炒什么好菜?”我看他兴致勃勃,反问道。
“可你又不是不爱吃……”
十岁的生日,南京人似乎挺重视整数年龄,七年前的事记不太清了,宋束也不记得,我们两人的印象就是,挺隆重的。
再往前我们就都没什么印象了。
“不过十七年前的今天,我记得特别清楚。”
他开口。
我估计这个人又要开始诉说我的婴儿时期。
“那个时候你就喜欢粘着我,小手握着我的小拇指紧紧不放,很温暖。爷爷奶奶一来你就哭,看见我来就抽抽鼻涕傻乎乎地笑,奶奶说我们家两位靠不上,我就是你的再生父母。”
真给他回忆美了,这人笑着不说话,又想起什么。
“哦对了,你小时候开口第一句话叫的是哥哥,我当时心都要被萌化了,决定要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盯着他笑的潇洒自如的弯弯眉眼,我心底竟没来由地在想。
我好幸福啊。
这难道不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生活吗。
和宋束躺在床上扯谈我们的从前,现在,未来。
我跟着他笑了,只是这次,笑容和眼泪一起浮现。
“不叫哥哥就不和我在一起一辈子?”
“那肯定不是……”瞪着我的脸,由于黑暗中看不太清。
他问我是不是哭了。
抬眼看他时,我却朝他温柔地笑了。
泪迹在眼尾还没有彻底擦干。
少年趁我没反应过来时拿出床头的手机咔擦一声,抓拍了这一瞬间。
“……你干嘛。”
“我在拍我的天使。”他不紧感叹。
算了,不管他了,我又换回刚才的姿势,他刷刷玩弄了两下手机,随后放回原位。
“我小时候真有这么喜欢你?你编的吧。”
“真的……”他还想继续描述下去,猛地坐起身:“你什么意思?”
“什么……我什么意思?”
“你现在不喜欢我了?”
……?
神经病吧。
“我他妈要是不喜欢你,还能窝在你怀里聊这些屁事?”
“这不是屁事。这是充满爱的回忆……”
“甭跟我瞎扯,我困了,只要一到十二点,”我指着墙上的钟表,“我祝你一句生日快乐,就立刻入睡。”
他点头,良久后,翻身。
又说不信我。
“你好像从没说喜欢我。”
我特么是想说啊!问题是你的喜欢和我的喜欢能一样吗!
而且我打算把这个完美的时机留给表白的,每次都被你打断!
我哥的手机恰在此时亮起——屏保上正是我刚才的模糊剪影。
消息是系统发给宋束的,提醒他明天就是生日。
“现在说一句,好吗?”他回头。
“不说。”
“我不管嘛我不管嘛我不管嘛……”
这庞然大物刹那间开始撒泼打滚,我觉得我们俩的角色真得互换一下。
在这人不要脸的纠缠下,我真的没功夫陪他闹,看在我哥生日的份上。
说实话,
我都不知道自己对你是什么感情了。
喜欢你,是肯定有的。
但我总觉得它和某种更深的情感有着明显区别——
喜欢是占有,爱是希望你能幸福,
尽管身边没有我。
“……喜欢你。”我暗暗开口。
“嗯。”他回应得很快,没有再难为我。
少年隐隐挑逗的嗓音传来。
他又笑了。
没有回应的话呢,还真有些不习惯。
他低头亲吻我的眼角,尽管那块早就没了泪水,但这是我和他活这么久以来的习惯,
就像是在安抚我这颗患得患失的心脏。
指针滴答滴答,最后在十二点咔哒一下归于平静。
思来想去,我觉得还是要收回那句喜欢你。
2012年、
十一月二十二日。
宋束,恭喜你迎来了人生的第二十二岁。
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