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树》霖漪

32、我结婚了吗。

　　—
　　这次我没闭眼。
　　我以为，他要再一次耍我。
　　亲吻我的眼角，额头，脸颊。
　　明月、冷风、阳台，所爱慕的少年。
　　那个属于人们所说的，最恰当时机的亲吻氛围。
　　在几分钟前，我以为自己已经历过一次了。
　　那个时候，陌生的触觉却骗了我。
　　但我从没有想过，这个所梦寐以求的瞬间会出现第二次。
　　——也就是现在。
　　他与我同样干涩的唇同时触碰，与我所想不同。
　　原来只是一瞬间的柔软和温热。
　　嘴唇仍然干燥，几秒后，宋束垂眸远离我的脸边。
　　我不可置信地愣了近乎半分钟，这之间他也没说话，气氛沉寂得可怕。
　　最后，他终于有动作了。
　　对啊。
　　今天待的时间是不是过久了？
　　宋束，你又要飘走了，是吗？
　　和你刚才那个猝不及防的吻一样。
　　起身，快速起身想离开。
　　我听见衣服磨蹭的声音，像是紧随其后的动作。
　　可能是我都没意识到——那是我起身了。
　　一瞬间拉住了他想要抽离的手臂，殊不知自己不安的眼神已经暴露无遗。
　　“你……想飘去哪里？”
　　紧张之下，我把内心想法直接说了出来，像个弱智一样，尾音消失后才反应过来刚才说的是人话吗。
　　“我去给你切水果。”
　　切水果。
　　切水果？
　　我一扭头看向窗外，天黑的已经看不清对面的居民楼，按照推算，现在应该十二点多了吧？
　　随后，我又狐疑猜忌般地盯着宋束被我拉住的背影。
　　“你大半夜的吃水果？”
　　他明显一震，像是被吓到了一样。
　　啊。
　　看了这么久，我才发现啊。
　　宋束，你后脑勺和脖子都发红了。
　　我不禁捂着嘴笑，起初是捉摸不透的轻笑，后续是眼泪都要流下的肆意发笑。
　　“你很热吗？你这边好红哎。”
　　我想逗逗他。
　　宋束啊，好不容易让我逮到个机会，让让我吧。
　　明明被亲的是我，该激动的人也是我。
　　没成想，反倒现在游刃有余的是我。
　　可能是夜晚太过于安静，或者是刚才的抱怨，已经彻底结束了我的杂乱不堪且如同毛线般的思绪，以至于我能表现得如此轻松。
　　早上，我可能又要因为这个吻激动一上午。
　　但现在，是今天的夜晚。
　　“睡觉吧。”他始终不肯直视我，牵起我的手指尖把我往床上赶。
　　哈。
　　宋束，有的时候你真的太好懂了。
　　躺在床上，他还是坐在床沿，像很多年前那样。
　　“你不走吗？”
　　“和舍友讲了会晚点回去，让他们帮我打掩护。”
　　他试着撇一下头，让我看到他的侧颜。
　　区别一下就听出来了。
　　不自称自己是哥了。
　　害羞了，宋束。
　　宋束，害羞了。
　　一想到这里，我眉眼一弯，又要开始笑。
　　原来平时他逗我都是这种感觉吗？
　　难怪你要笑。
　　“那……你要陪我吗？”我别扭地从被窝里探出手指，扯了扯他身后的衣尾。
　　“陪你眯一会儿。”他还是不好意思地躺了下来，但依旧背对着我。
　　……
　　宋束，真有你的哈。
　　亲一下而已，至于吗。
　　我都不至于不敢直视你。
　　“宋束……别他妈装……给我转过身来。”我想硬扯宋束的身子翻过来，一条腿架在他的下半身，但发现这人体格大到根本搬不动。
　　当我刚泄气因为惯性松开他时，宋束猛地裹起被子转身，动作快到我不小心和他卷在一起，两个人意外地跌入彼此的怀中。
　　对视了半分钟。
　　吸气，呼气，猛烈的心跳。
　　最终是我打破了僵局。
　　“你……干嘛躲我啊。”
　　怎么感觉这个时候我像个大人。
　　他低下头，颤抖开口：
　　“我情感冲动了，对不起。”
　　……哈？
　　对不起？
　　你咋这么傻呢？
　　傻得可爱，傻得我想亲死他的念头都有了。
　　“你以为，我会嫌弃你刚才的吻？”
　　他点点头。
　　“那你之前把我浑身上下都亲了一遍怎么不这样说。”
　　他更不敢说话了。
　　哎，宋束身体里绝对有多重人格。
　　“那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对我们俩而言，这都不一样！
　　宋大校草，宋高材生，纯情到这样！
　　瞥见他羞愧难当的姿态，我反倒因为刚才想逗他的心思也感到愧疚。
　　有毛病吧宋累！
　　不对，是宋束脑子有点毛病……
　　该怎么说。怎么说。
　　「干脆直接点吧。感觉你哥不喜欢弯弯绕绕。」
　　我脑海里突然闪出这句话。
　　“那我就告诉你，我他妈喜欢死这个吻了！不要因为它而感到愧疚，行不行！”
　　黑夜里，揪住眼前人敞开的衣领，我凑上前，扯着沙哑的嗓子轻声喊道。
　　我好像也有些发烫，他倒是冷静了不少。
　　呃，等一下，我怎么感觉被耍了。
　　宋束眼神一瞬间的发滞，随后半信半疑地问道：
　　“真的吗。”
　　“真的。”我也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我感觉他在给我演戏。
　　结果，不到半秒，他就绷不住勾起嘴角。
　　“哥有点开心。”
　　哼。终于自称哥了，看来不愧疚了。
　　真好哄。
　　黑夜中总是不能大吵大闹。
　　“其实……刚才是有个叫宋累的小人在操控我的大脑。”
　　好幼稚。这个小人情话要讲到何时？
　　“……你不必用这么弱智的借口。我无所谓。”
　　无所谓个屁。
　　我还以为那些因害羞猛烈扑来的情绪明天早上才会出现，没想到我和他仅仅只是对视了一眼就感到脸红羞燥。
　　为什么要亲我的，嘴。
　　这个行为只是恋人之间才会有的吧。
　　几分钟后，他盯着我半晌开口：
　　“你睡不着吗。”
　　啊啊啊靠！都说了无所谓！
　　宋束在这个时候完全像个小孩子！
　　“……你要是真觉得愧疚，就陪我聊聊天吧。”
　　我无奈回应，然后问出了对于他而言致命的问题：
　　“为什么要亲我。”
　　“情感冲动。”
　　这个时候提什么情感冲动……！
　　“那……是什么情感？”我追着他不放。
　　他迟疑了会儿，埋在被褥里低声地说：
　　“爱。”
　　……我能说什么呢。
　　黑夜的沉静中，没人敢回应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告白”。
　　碰到这种事又不回话……我干脆利落地开口：
　　“其他时候也没见你这么纯情。”
　　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我也没救了。
　　宋束盯着我的眼神都变得呆滞，显然是进入了待机状态，最后结巴不像个成年人：
　　“那不一样的……哥帮你只是生理需求。”不过，他还是面无表情。
　　啊操……你就是想躲，我看出来了！
　　反正不敢再怎么问，他总是给我模棱两可的答案，死都不告诉我真相！
　　到底谁是胆小鬼！
　　“操……胆小鬼。”我不满意这个回答，嘀咕两句。
　　“那不聊这个了。”
　　顿了顿，再想些新话题。
　　“马上是你生日了吧，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吗？”
　　“这话不应该是我问你吗？”
　　“为什么啊！”我愤怒。
　　“你没钱啊。没钱买不了礼物吧。”
　　靠，又扯什么钱。
　　不过，没钱确实什么都买不到。
　　但是我有啊！
　　“我有钱啊！有爷爷奶奶攒的钱！你要买什么？房？那我确实买不起。”
　　说到这，两个人都停顿了好久——他突然觉得不对劲。
　　“爷爷奶奶的钱……不是被宋国强偷走了吗。”他傻愣着问。
　　“不是又拿回来了吗？”我也没觉得不对劲回复了他。
　　“那笔钱确实是帮他还债了……但他是死了啊，那是谁？”
　　听完他的话，我脑海里霎时想起沈亦铮那天要离开的一幕。
　　钱还是崭新的金属味。
　　宋束和我默契到又再次对视，两个人内心似乎也都明白了什么。
　　新的三万块钱，是沈亦铮给的。
　　留给我们最后的，母爱。
　　“所以你有什么生日愿望吗。”他不再提钱，真情实意地问我。
　　幼时，我好像也被提过这个问题吧。
　　当时我回的是什么来着？
　　映入眼帘的宋束正带着期许望着我。
　　「我想要你。」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说：
　　“我想要……”
　　“除了我。”他强制打断。
　　“哈？！为什么！”我气愤地想抽起头下的枕头打他。
　　“愿望是你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宋束，你真奇怪。
　　明明身上的温度还没降下去，加速的心跳也没减缓。
　　却还一脸淡定地说着情话。
　　“你都得到哥了，那哪能叫什么愿望？”
　　—
　　2012年，十月十二日。
　　不记得昨晚发生什么事了。
　　好像是聊了一会儿天，困到不行就睡着了。
　　看到身旁的空无一人，我就知道，他昨天半夜三更偷偷走了。
　　果然，只是待得晚一些。
　　同眠，只能发生在周末。
　　挠挠头发，一看已经是早上六点。
　　早饭吃什么呢……还是去楼下买五块钱一碗的馄炖？
　　我有点吃腻了。
　　算了，要不干脆不吃？
　　先去洗漱……走到镜子面前。
　　嗯。怎么感觉脸上多了什么。
　　嗯？？？
　　眼角怎么有一个粉红色的点！
　　我他妈长青春痘了？
　　刚睡醒，本来没戴上眼镜就不好使，凑近一看好像不是……
　　那他妈是什么？死脑子快想啊昨天发生了什么！
　　操，昨天宋束是不是吻了我的眼角来着？
　　我当时哭得厉害，没感觉到他亲的轻重。
　　但是这一看也不是哭肿了吧。
　　这直接在脸上了，我他妈怎么躲别人……
　　一气之下我用力地拿起牙刷捅自己嘴里，薄荷味泡沫还充斥地到处都是，跑进房间拿出老年机开始打给宋束，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就是单纯想骂他一顿。
　　结果，熟悉的电话铃声从餐桌处传来。
　　什么啊……走这么急，连电话都不带走？
　　我挂掉电话，从房间又奔向外头，却同时闻到淡淡的米粥香，听到有东西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
　　时间太长，泡沫在我嘴里都化开成水。
　　拿起诺基亚，转身看向走廊的灶台前。
　　少年穿着粉脏色围裙煮粥的健硕侧影映入我眼帘。
　　“啊，你起了吗？”
　　他抬头望向我，手中的铁勺还在冒气的白粥中搅动。
　　“洗漱好了就来，粥待会儿煮好，哥马上跟你一起吃早饭。”
　　紧握在手里的牙刷看到这一幕后被松开掉落砸向地面。
　　啊。
　　我结婚了吗。
　　站在我眼前的是何等贤夫。
　　这是婚后幸福生活吗。
　　哦哦哦，原来是宋束啊。
　　原来是我哥。
　　“啊，牙刷掉了，见到哥这么惊讶？”他稍稍弯腰捡起牙刷递给我。
　　“你昨天夜里不是走了吗？”我接过牙刷，还没缓过神来。
　　“嗯……我昨天又跟我舍友说了，让他们再帮我打个掩护。”
　　走到水池旁，我吐掉嘴里的泡沫，又往嘴里塞了一口水。
　　“我要和你共度良宵。”他坏笑的时候还不忘给锅调至小火。
　　“噗——！”我听完直接被水呛着，宋束还着急忙慌地来看我有没有出事。
　　“你他妈脑子进水了吧？昨天纯情的样子呢？”
　　疯了，绝对疯了。
　　白天宋束就是恶魔人格，晚上变成天使了。
　　不过提到“昨天”这个关键词，他好像又一秒切换。
　　“……能不能别逗哥了。”
　　“你刚才不是也逗我呢？”
　　脚步移至餐桌前，摆放着一盘萝卜干炒鸡蛋和一小碟咸菜。
　　以及这边和对面的一碗白米粥。
　　“吃吧。吃完还得上学。”
　　“这个粥为什么……只有水。你只放了几粒米饭吗。”
　　我犹豫不决地盯着碗中的粥。
　　“那当水喝吧。你知道哥的厨艺。”
　　“那这个萝卜干炒鸡蛋怎么这么糊？”我攥着木筷指向那一盘。
　　“火没调控好。”他目光乱转。
　　我亲眼见着他挑起一块糊了的蛋花塞进嘴里，不到一会儿表情抖了一下。
　　“咸菜倒是没问题……肯定不是你腌的。”我想都没想直言不讳。
　　“……过分了啊。”
　　他脸色没什么变化，虽然嘴上说着凶凶的威胁，但下一秒要哭出来一样，
　　我也抛下他不管，火急火燎地吃完后才发现这不是什么贤夫。
　　是要把我害死的毒夫。
　　气氛尴尬，我急于找话题，猛然间想起运动会的事，在最后一口吃完前，我放下碗筷。
　　“下周……有运动会。”
　　“嗯。”
　　这么敷衍。
　　“你能不能给点反应。”
　　“你如果直接说出来需要我做什么，我给的反应更多。”
　　他明明知道我想要他干什么！就是想引导我说出来！
　　“你……会来吗。”
　　“没人要我来，我为什么要去。”宋束擦了擦嘴，下方暗藏笑意。
　　言外之意，你不说出请求我就不去。
　　啊啊啊啊啊靠！
　　现在抠什么字眼……
　　“你能……来吗？”
　　他起身，收拾掉我面前的餐具，放进灶台旁的水池。
　　“来。”他低头饱含笑意。
　　啊，又在笑。
　　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实在理解不了这种操作，背起书包要去上学，他抛下碗筷，扑向我身边。
　　“有必要这样吗。”我看着他牵起我的胳膊，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
　　我这句话只是问他，我上学而已，平常没见你这么不舍得啊。
　　但他好像理解错我的意思。
　　“……哥只是想告诉你，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说就好。”
　　“没必要遮遮掩掩。”
　　“不是……”我想撒开他的手，“算了，我知道了。”
　　那喜欢你这件事，可以直接说吗？
　　我也在等待一个时机。
　　等待向你表达心意的时机。
　　“还不撒开？”我抬眸。
　　“一路顺风。”他开口。
　　简短的几个字。
　　我结婚了吧。
　　这是什么贤夫在家里等待我的发言。
　　当我还在兴奋之际，他终于肯抛下纠缠良久的手，一吻附在我的额头。
　　“等你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