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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哥,我们要不要牵手?   — ...

  •   —
      党员。

      这两个字在不久前我刚写进我的梦想里,因为老王是党员,哥想成为党员,爷爷一提到党员浑身激动,人人都说心中有党,中国美好。

      党不是好人吗?

      “他之前优秀,所以入了党……”

      “但他后面变坏了,张口随便说说谎,这件事就圆过去了。”

      女人扶额,说近几年这种事简直就层出不穷,管都管不过来。

      “党不是好人吗?”

      “哪有绝对的好坏之分啊。”

      ——和哥的回答几乎一模一样,难怪当初哥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和我说,会有坏人混进去,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虽然我对男人不太了解,但这跟我印象中的党差别巨大,一时接受不过来,我的梦想,我的向往,竟然被这么轻易打破,

      心口骤然发闷,喉咙瞬间发紧发堵,喉头不受控往上翻涌。

      我知道那股恶心劲又要来了。

      “呕——”

      厕所,厕所在哪?

      我捂着嘴扶着墙急忙寻找,趴在马桶上狂呕,但依旧什么都没有,女人跑着过来,最后却不慌不忙地说了句:

      “……我请问你跑过来吐了啥?”

      “啥都,没有……呕——”

      苦涩的眼泪呛得我喉咙生疼,眼眶发红,还是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不哭,你就哭这么惨,不会把你哥的……”她轻声,欲言又止,倒吸一口气,最后决定不继续刚才的话,我在混乱中听不太清,也没心情继续问下去,只认为这话貌似在哪听过。

      “你这样子,就跟我怀你时候一样,孕吐。”

      转而换了一个话题。

      “那您真是辛苦了。”我调侃她,开了水龙头洗了把脸,最后擦掉嘴角的水渍。

      “哦,来信息了。”

      她掏出手机去屋外接了电话,把我一个人晾在厕所里,安静的要命。

      等哥回来。

      我走进房间,整个人无力地扑通一下平躺在床上,形成一个“大”字。

      还有多久?

      好想哥……

      她打完电话回来,看向床上垂头丧气的我,

      “明天骑自行车去红山附中去上学吧,离这不远,你哥顺路刚好可以带你。”

      “什么东西?你不是说我没出息吗,怎么还……”

      “妈的,国家强制的受教育义务,还能让你不去?”她不满地砸了嘴,又不知从哪掏出一根烟,

      “屁话真多。你爱去不去。”

      女人扔给了我一张毛巾,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毛巾砸中,盖住了整张脸,懒得动,只是默默在脑中描绘出我妈的形象:

      人很怪,但不坏。

      ……

      在等哥的这一个下午,我一直在漫无目的地翻着书学习下一章知识,我总在幻想老王得知我退学的反应,但根本没什么事,于是便无聊地用圆珠笔在手心上画了一个笑脸,接着又去读书了。

      我对这个新家并不熟悉,家里没人,我就到处转悠,实则走两步就到了尽头,整个家大概有两个房间,一个是爸妈的,一个则是哥的,没有独立的厨房,就和农村一样,灶台摆在一条小走廊里,装备倒还都挺齐全。

      盯着时钟,八点,九点,十点……

      高中生这么苦吗?!都快十一点了还不回来?

      家里有花洒,高级货,但我洗澡时却不知道怎么用,妈应该是指望不上了,更何况我也是男孩子,自己尝试去浴室里洗澡,结局就是不会调试水温,往右调一点吧,能把我冻死,往左调一些,直接给我身上烫出个泡。

      滚吧,这破玩意儿,这难用。

      ……还是等哥回来再洗吧。

      我尽力不让自己睡着,强忍着困意,看着书,整个学期的知识都快被我预习完了,十一点的时候,啪嗒几声,我听到门锁开的声音,是哥回来了。

      “哥,你回来啦……”我轻声地跑过去迎接他,因为太困都没什么力气。

      少年上一秒疲惫不堪,充满怨气的情态,下一秒竟直接放松舒缓开来。

      “……哥不是让你早点睡吗?”哥脱下鞋子。

      “我睡不着,”我硬抬起眼皮子,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在等哥啊。”

      “小骗子……”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就知道我在撒谎,“眼皮子都快亲一起了,还睡不着呢。”

      哥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我弯下身子看他的脸,两个人就这样直愣愣地对视,过了两秒,好似同样默契地想到了尴尬的事,迅速躲开了。

      “哈哈哈……等哥干什么啊,”他放下书包,揉揉我的头发,“……都说了会很晚回来的。”

      “不会用那个花洒,”我被揉的时候碎发扎了眼,但还挺渴求哥身上的温度,“温度总是忽高忽低的……”

      “我还没洗澡……”

      哥听到这话愣神一会儿,在我俩对视的沉默中,明晃晃地当着我面笑了起来,但不是像女人之前的那种狂笑,也不是冷笑,而像累了一天后释怀的肆笑。

      “哥,哥你笑什么啊,”我狡辩,才意识到自己刚说了什么羞人的话,“我第一次,真的不会用……!”

      “哥在开心……”他揉着疲惫惺忪的眼角,再次重申,

      “放学回来后太开心了,你太可爱了啊……”

      “所以你可以直说的……是在等哥一起洗澡吗?累累?”

      他垂眸笑,笑得眼睛都险些睁不开,说实话,我真的觉得自己进入青春期了,那种少女少男们说的脸红,心动,我在这一刻全都体会到了。

      但是我是主动退缩的人吗?不是。

      之前的我幼稚,死皮赖脸,一直拉着哥跟自己狠狠贴在一起,但我大了之后,哥说要不要一起洗,我都拒绝了。

      但现在明明能跟哥见面的机会很多,我却晾着不用,总感觉可惜,于是更加不要脸地怼:

      “哥到底洗不洗?不要的话就算了……”

      激将法这招我也会用,不过哥显然不吃这套,除了我之外。

      “……行。哥知道了啊,”尾音带着宠溺,

      “你等哥去拿件睡衣给你。”

      “还有睡衣?这么高级!”

      之前在农村,我们都不讲究这些,在夏天,无非就是那几件白色无袖上衣,出太多汗了就洗,换上另一件,冬天晚上就穿棉袄,奶奶缝的,虽然棉不多,但我和我哥不怕冷。

      反正被褥和哥的怀抱都很暖,不需要穿这么多。

      “……全是哥的,”他盯着衣橱里好久,“好像没有你的尺码哎。”

      “哥是在嫌我长得太慢。”我就这样过度理解。

      “不是……哈哈哈哈。”

      还说不是!他在笑哎!他笑了!他就是在嫌弃我!

      气不打一出来的我刚想跳到他身上,但还是别闹了吧,夜深人静,

      哥也累了。

      ……

      “如果想要水温适中,就调这里,然后稍微等一会儿就好了。”

      “我刚才也是这样,”我无辜地指着花洒,卖惨似的对少年说,“结果给我烫了个泡……”

      他脸色瞬间变了。

      其实这太夸张了,根本没有,只是由于刚才见到哥放学回来的神情,我总想着逗哥开心。

      “哪……哪呢?”

      “这里呢。”我握紧拳头,伸到哥的面前,他盯了会儿硬是找不到。

      “……什么都没有啊,你在耍哥吗?”

      “没有……!哥为什么不信我,”我撒泼打滚,差点要哭着说哥总怀疑我,实则就没有几次,

      “你看啊哥,就在这。”

      他无奈之下笑着再一次撇过头,时机正好,我张开了手,露出掌心的笑脸——

      “哥,不要不开心。”

      —
      他被逗笑了,捏我的脸颊肉说太喜欢我了,可眉眼没闭紧,带着气音感叹一声便没了下文,抓着我往水里走,帮我脱了衣服,要脱贴身衣物的时候我急忙制止。

      少年的十指有长期握笔的薄茧,刮蹭在我身上,他帮我抹沐浴露,搓肥皂,我心里竟萌生了一股不可言说的情愫,最后洗身子,打泡沫,吹头发一条龙,哥全都给我安排好了。

      穿上衣服后,我才意识到这是哥的衣服。

      有万寿菊的味道,有柠檬的味道。

      有哥的味道。

      不过太大了,大到可能在夏天的时候,我都不需要再穿睡裤,因为上衣就够遮住我一半的腿了。

      “头发好像有些长了。”哥拈起我的发尾。

      我已经很久没剪了,头发应该已经留到了脖颈处,但其实我并不讨厌这种发型。

      “那哥帮我剪?”

      “想多了,哥没这本事。改天带你到楼下理发店去。”

      “……你想剪到哪边?”

      我指了指后脑勺。

      “这边吧。我喜欢稍长一点的头发。”

      此时已经十二点了。

      在农村,我除了过生日,过新年才会熬夜,大城市还真不一样,哥上高中竟然这么晚才能回来。

      “哥什么时候放长假?”我窝在枕边,盯着他的侧脸,少年好似感应到了,偏头与我的眼睛对视。

      “……春节有寒假。半个月左右。”

      “寒假不是有一个月吗?我听老王说的。”

      “可能……高三就是这样的吧。”

      他撇头,最后轻声跟我道了歉。

      干嘛要道歉啊,总是在道无意义的道歉,让我心疼死了,要怪不就怪这个破放假政策吗,干嘛不能让压力大的学生多放点假和家人团聚啊!

      只能和哥待半个月……好痛苦,我想。

      算了,有总比没有好。

      我们就和以前一样,盖着温暖的被褥,躺在同一张床上,近在咫尺的距离,聆听着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好久没和哥这样了,对吧?”

      “嗯……”我往哥怀里缩了缩,试图寻求这来之不易的温暖。

      我突然探出头。

      “哥,那个畜……不,就是爸,他是党员吗?”

      “……突然提他干什么。”这句问题像是在他预料之外,可很快平复了心情。

      “因为跟我的认知差别太大了……哥,你说过,党很厉害。”

      “哥也说过,里面会混进坏人,指的是他吗?”

      “……对。”他深呼吸。

      哥抱紧我,两个人就像粘上了一样。

      “哥。玩那个吗?”

      “玩呗。”他闭上眼,示意自己的手动不了,被我枕麻了,“不过哥累了,你直接问吧。”

      “你的鼻子……还痛吗。”我抬眼望向少年的鼻梁,感觉和之前没什么区别,还是很高啊。

      他眼神明显呆滞,差点就要坐起身,强装镇定地问我:

      “你怎么知道,你当时……”

      “我在问哥话,不要转移话题。”

      “…不痛了。”他就此作罢。

      “真的吗?”我刨根问底。

      “真的……”

      哥太累了,他的眼皮子不自觉地闭合,轻轻地回答道:

      “看见你,就都痊愈了。”

      他又重复了好几遍,

      是真的。

      我总觉得他在骗我。

      亦或是,

      在骗他自己。

      ……

      2009年,一月八号。

      妈妈说今天要去上学,和哥一起上学,因为前几天都没怎么在正常的时间起来过,所以今天按照惯例五点就起,哥已经不在床边了,我听到了有人在厕所洗漱的声音。

      迷迷糊糊爬下床,甚至还以为自己在农村那张大床上,忘了这床特别窄,在黑中没看清,彭一下摔倒了地上,

      啊,好痛。

      哥听到动静,闻声赶来,嘴里含着牙刷就跑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他将我整个人拎起放回床上,“怎么睡翻下来了?”

      “不是……”

      他去厕所洗漱完,移步至床边,侧身问,

      “你不再睡会儿?”他盯着时钟,“离上学还有一个多小时呢。”

      “不要,我生物钟被调成这样子了,”我现在意外的清醒,“哥要走了吗?我要跟哥一起走。”

      “哥不走……哥起这么早是要背书,而且待会儿还要下楼吃早饭。”

      “那我也要跟哥下去。”

      “不然呢。”他手心附上我的额头,“还能让你饿肚子?”

      我跑去洗漱,见他翻出书本,背上了我听不懂的古文,然后跟着他有模有样地背起了书,一个初中和高中生便开始了晨读,今天哥穿的是墨绿色校服外套,比我之前那个初中的校服好看多了,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哥的脸撑着的原因。

      大概半小时后,他招呼我下楼,我拉着哥的手,没想到五点多的街道已经这么热闹了,一笼笼包子的香气,大爷大妈的吹牛八卦声,学生们争攘,狼吞虎咽吃早饭的模样。

      “我们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跟哥吃一样的就行了。”我答道。

      我们俩找到了外面的位子,因为店里太挤了,刚好外面空着一块小桌子,还有两个塑料小板凳,哥招呼老板来收掉垃圾。

      “哎呦,帅小伙,你又来啦?”

      “嗯。老板,还是老样子。”

      一个长相很慈祥的奶奶,一看年轻时就很大方,我看着店里长在操劳的另一个老头子,不由得想起爷爷和奶奶,听他俩的对话,哥应该跟这片街的人都混熟了:

      “好嘞……哎,这是谁啊?天呐,仔细一看还有点像,不会就是你经常说的弟弟吧?”

      奶奶目光投向我,我倒还挺诧异,哥竟然跟别人经常提过我,有一种我不在他身边却又在他身边的错觉,

      “长得还真挺可爱,看起来比我们家那臭小子小时候乖多了……”

      第一次被外人夸,还有点不好意思,除了哥没人夸过我可爱,我还特意多问了一句:

      “……我吗?”

      “哎呀呀呀,就是很乖呀!这碗馄炖不要钱了,就请你们吃吧!反正你哥每次来我这早餐店就会吸引一大批女学生……”

      本来听到前半句“请你们吃”,我还在感叹,帅脸就是好啊,还能白嫖,

      结果听到后半句话我就不乐意了。

      老板去忙活,我满脸怨气地看着哥,

      “哥真有这么受欢迎……”

      “没有。”他见我不开心,忙辩解,“奶奶说客套话而已……”

      “你哥也不至于帅到能吸引一批人流的地步。”
      我半信半疑,打开哥今天早上给我的热水,抿了一口,刚要咽下,想着算了算了,干嘛非得对哥这么有占有欲啊,受欢迎又不是他能阻止的事。

      那老板突然现身说:

      “害!怎么可能是客套话!这是真的啊小伙子!”

      我被吓得差点把水喷出来,一看她馄炖已经做好了。

      “别取笑我了奶奶……”哥急忙来拍我的背,拿了张纸给我擦嘴,“他会不开心的。”

      “好好好,不过小朋友,我说的都是实话撒。”

      一碗塑料碗装着的馄炖在我面前,哥赤手移至他面前,又要了个小碗,盛了几个,再舀几勺清汤,

      “……哥就是在骗我。”

      “哈哈哈哈哈哈……哥骗你干嘛……”

      他端起汤匙,盛了一个馄炖,吹了气,送到我嘴边。

      “你骗我,”我冲他发脾气,反正也不饿,

      “才不吃骗子给的食物……”

      “哥发誓,真没有,”他将勺子连同馄炖都挤到我嘴边,“你先吃。”

      闻起来还挺香,我试探性地嗦了口汤汁,馄炖还没咬下去,穿着别的学校校服的女生跑过来——

      “你,你好,看你是南师附中的同学,长得也很帅……能要个联系方式吗?”

      我怔怔地看着哥,气到要把刚才那口汤全都吐出来,把桌子掀起来大闹一场,眼泪即将溢出,我不明白,受欢迎就受欢迎,干嘛得瞒着我,我又不会真的生气,搞得好像在外面除了我还有别的人一样!

      “你……你就是……”

      他喂我馄炖的动作也停下了,尴尬地不知道该先顾着哪边,但出于礼貌,先回绝了女生:

      “不好意思,我没手机……”

      “哦,好的……打扰了。”女生干脆地转身离去。

      等她一走,我猛地抽起椅子,站起身,

      “你还说没有!哥说实话我又不会真生气,对我撒谎是什么意思啊!”

      “哥怕你生气……对不起。”

      他托着腮扭头,还不让我看到他在偷笑,

      “只是今早上太玄幻了……哈哈哈哈哈。”

      哥这几天笑了好几回,我发现,每次他一笑,就是因为我在撒娇,在逗闹,在赌气,每当他笑,

      我那些额外的情绪就全都被他扫空了。

      “哥不要骗我……你经常喜欢用谎言包装自己,就搞的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他还是急着要让我吃早饭,淡然回应,

      “好……哥不骗你。”

      葱花飘荡在咸香的油水中泛起涟漪。

      —
      2009年,一月二十二号。

      马上就要除夕夜了,这是唯一一个不跟爷爷奶奶过的新年。

      尽管我们这里不是在市中心,但也热闹非凡了,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开始贴春联,挂灯笼,店铺老板也已经开始卖红红火火的东西,铺满了各个角落,供人挑选。

      不过奇怪,我们家就不热闹,就好像从来不过春节一样。

      “我们不买点东西布置吗?”我跟哥牵着手散步问道。

      他犹豫了会儿,回道:

      “其实……哥想和你回农村过年。”

      农村,农村。

      其实我不敢回去,因为我不知道爷爷奶奶的情况怎样,但我又想去,因为我怀念跟哥在农村生活的日子了。

      我害怕一回去又想起老人家会止不住地哭,把愉快的除夕夜搞砸,城市的喧嚣年味确实浓郁,但远远不及命运村几十户人家的热闹。

      记忆中那是2007的新年,那个小胖子人家,也就是我们村最富裕的一户。可能是为了装面子,安排全村看一场荧幕电影。
      场面不大,但大家都不知道这个东西,所以都很开心,傍晚的时候,冬天的夜黑得快,几十个人搬了几张小木凳,抓了一把坚果瓜子,就兴冲冲地跑来跑去,小孩子在电影放出前奔跑玩耍,大人则互相炫耀自己的事迹,有些能出来的老人则在推荐放什么电影。

      我一个人呆在板凳上,等着哥来,因为哥在来之前让我先看会儿,他先修下自行车的轮子,用了太久有点骑不动了。

      电影的片头都放出来了,名字叫《地道战》,我等不及了,连忙跑回家找哥,推开大门先撞上的是爷爷,他问我放的什么电影,我说是地道战。

      老头子腿脚也好了,腰背瞬间挺直,说也要去看,我答应他待会儿跟着我,去后门找哥。

      “哥!你修好了没啊!电影开场了!”

      “修好了,你等哥先洗……”

      还没等哥话说完,我抓紧哥的手直接带他跑了,也忘了要带爷爷一起过去的事,老人家就在后面屁颠屁颠跟着,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等等我啊……!”

      我俩跑得快,但位置被占了,只好坐在了角落,电影才放了十分钟不到,但背景故事已经讲完了,黑白模糊的画质,像电报一样的人声。

      “地道战是什么啊?”我小声询问哥,他俯身,耳朵贴在我嘴边。

      “之前党在领导人民进行敌后战场的准备,打日本鬼子就用这种技巧。你待会儿看着吧。”

      了解之后,我转过头,惊鸿一瞥,发现一对年轻的哥哥姐姐十指紧扣,时不时眼神还在进行甜蜜交流。

      “哥,他们在谈对象吗?”

      我哥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瞄了一眼说:

      “应该是吧。”

      “哥,我们要不要牵手?”

      我哥面对我的要求愣住,垂眼望了自己的手,竟还觉得可惜,几秒后跟我说:

      “刚才修完自行车之后没洗手,太脏了。”他给我展示布满一层薄薄灰尘的手掌,以为我会放弃想法,

      哪成想我也不是正常人。

      我把双手往土灰的地上抹了又抹,让自己手也变脏,然后伸手对他说:

      “现在我的手也脏了。能牵吗?”

      哥被吓到,彻底没话说,我便啪一下握了上去。

      “别再干这种傻事……地上很多细菌。”

      “……哥嫌我傻。”

      “……你知道就好。”

      我气不打一出来,又不知道怎么讲他,于是报复性地从简单的握手变成了像旁边那对情侣一样十指相扣,紧紧粘住。

      “电影结束前……哥别想跟我分开。”

      “这是什么意思?”他笑着挑眉。

      “对哥嫌我傻的……惩罚。”

      “其实对于哥而言……哈哈,是种奖励。”他嘴角上扬,像是一种暗自窃喜。

      哥自从大了之后越来越爱逗我了,但这让我发觉他也是很在意我的,所以我并不排斥哥的挑逗。

      喜欢看哥笑。

      旁边两位又发出异样的动静,黑夜里我看不清他们在干什么,凑近了仔细看才发现两个人的脸逐渐靠近——

      然后嘴巴就碰上了。

      说实话,对于我而言,最大尺度的亲密就是亲脸和拥抱,我从没想过亲吻,尤其是亲眼见到这一幕,对我青春心理冲击性还不小,我刷一下转过头,躁动太大引起了哥的注意,他好像明白了情况,招呼我低下脸,轻声问道:

      “那个,你也要模仿?”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我死命摇头,不是因为不想跟哥这样,纯粹是紧张害羞到说不出话来。

      “……你耳朵红了,很冷吗?”

      他冰冷的指尖抚上我的耳廓,升了温,两张脸近在咫尺,我又联想到刚才那对哥哥姐姐,在内心又开始尖叫。

      “那回家?不看了?”

      “……嗯。”

      冷静了一会儿后,我喃喃细语。

      “以后应该可以……”

      “什么?”哥以为我在跟他说话,靠近我倾听。

      “不是在跟哥说话啦!我在想电影的情节!”我狡辩道。

      “……你确定你刚才看了?”

      我没话说,头扭过一旁,观察我哥的反应,发现他又笑了。

      到底是在笑什么啊!

      —
      回到2009年的现在。

      “所以,我们回农村吗?”

      哥似乎看出了我的害怕,只是更加紧握我的手。

      “路费涨了不少……恐怕回不去了。”

      刚说完,哥口袋里有东西在响,他掏出所谓的诺基亚,听着电话那头的人讲两句,突然变得紧张看向我。

      “怎么了?”他挂掉电话。

      “我们可能……真的要回一趟农村了。”

      他回家,等爸妈回来后讲了情况,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听到男人和女人发生了争吵。

      “我才不要回那破农村,而且那是你爸妈,又不是我的!”

      “沈亦铮!我警告你说话好听点,你进了我家,就是我们家的人,现在爸妈有葬礼,我们不去也得去,干脆年也在那里过了得了!”

      “宋国强!我发现你现在真要脸面,装什么啊?我就问你,你给过爸妈一点生活费吗?你过年回过一次家看爸妈吗?没有吧,那现在死了又回去干什么啊?就是指望老人家会不会给你留笔钱拿去赌博是吧,对不对?”

      “我操你妈!你是不是神经病啊,你别怪我对你动手!”

      大人的争吵太吓人了,我哥把我带进房间,锁上房门,告诉我不用管就好,

      他已经习惯了。

      我在想哥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想到哥之前告诉我其实都挺好,就越来越不安。

      门外的吵架声好像消失了,我刚好被吓的尿急,想出去上厕所,哥站在我面前帮忙推门,尽管他身体挡着不让我看到发生了什么,但一瞬,我就看到女人头上流了血,地上有什么东西碎掉了,还有阵阵哽咽的喘气。

      “讨论完了?到底回不回农村?”

      哥看上去毫无波澜,只是瞥了一眼男人,

      “回!必须回!都跟我回!”

      我不明白坐下来好好商量有什么难的,非要吵起来,打一架才能做决定。

      站在哥的身后,我感受到男人的目光貌似停留在我的身上,我真的被吓哭了,贴在我哥的后背上,其实就是借哥的衣服偷偷擦眼泪。

      “哭哭哭哭什么哭!你是男的吗看到这样就哭!”

      他观察的真仔细,我想他就是来找我茬的。

      “你自己生的,男的女的你不知道?”

      我哥有力回怼道,气势丝毫不输。

      “啧……看到就烦。”

      于是第二天,我发现妈的额头上多了片创可贴,没敢多问。

      她也没主动跟我们说,表现的很云淡风轻,就好像昨晚的事从没发生过一样,一家人草率地收拾了行李,一路上什么话都没说,气氛安静的可怕,我只能默默抓紧我哥的臂膀,急着寻求一个温暖的依靠——

      哥的另一只手轻轻依附在我的手背上。

      没想到时隔十几天,我又回到了这里。

      张老师在门口迎接我哥和我,她欣慰地说我哥长大了很多,哥和我也连声道谢她为爷爷奶奶所做的一切。之后她就去找爸妈聊了,几人一开始的谈话还很和睦,两人笑脸相迎的虚伪做作,到后来渐渐的不耐烦。

      “张女士,你就直说吧,把我爸妈埋哪了?”

      “老人家给了我钱,要求墓碑就立在后门外的土地上。”

      “……给了多少啊?”他揣着口袋,“对了,老人家有没有给他孙子们的钱?”

      “嗯……”女人刻意沉思片刻,“这就不方便透露了……”

      两人悻悻离去,男人命令般地让我哥带路,这也正常,因为他从来没回家看过爷爷奶奶。

      时隔十多天,我再一次推开了那扇木门。

      房子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门转动时,吱呀吱呀叫的声音,比之前严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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