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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爷爷,奶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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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十一月二十二号。

      夜里就起来了,大概三四点,旁边已经没人了。

      如果今天还要上学,我可能还会庆幸不用着急忙慌地爬起来洗漱,然后赶去上学。

      但好巧不巧,今天是周六。

      我不知道要干什么。

      去田里帮忙种地吧,但是水太冰了,我不敢赤脚下去,而且现在好像不需要种地了,要帮忙将稻子收了入仓。

      但我不懂这些流程,还是需要村里的大人帮忙。

      我踮着脚,尽量不吵醒爷爷奶奶,他们平常五点起已经很累了,让他们睡的安稳些吧,拿走了奶奶的老年机,披了哥穿过的外套,走到了庭院门口。

      今天风很大,我往里缩了一些,闻到了我哥之前洗的沐浴露味道。

      万寿菊早就不开了。

      我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次好想哥。

      三四点拨电话,会不会太早了?会吵着哥吗?

      哥能说话了吗?鼻梁骨是跟嘴巴连着的吗?断了的话也会让哥变成哑巴吗?

      我又开始翻找通话记录。

      昨天打了几十个给“宋束”,打了三个给“儿媳”。

      我又翻到了一个“儿子”。

      是我爸。

      就是他——他阻止哥来见我,把哥的鼻梁骨打断的!

      毕竟昨天只有妈接了我的电话,于是我又拨给了她,尽管不是很想承认,但是血脉骗不了人。

      嘟了两三声,竟然接了。

      “您老人家又有何吩咐?这么一大早叫我起来,终于要死了?”

      女人刻薄尖锐的声音传来。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我打断道。

      “怎么又是你小子?天天偷你奶奶手机打电话,她知道不?”

      怎么能叫偷……

      “爷爷奶奶还能活很久……你不许咒他们。”

      “你在命令我?”她毫不客气,“嘴巴长我身上,你管我怎么说呢?”

      我靠在墙上,将衣服拉紧,好冷啊,这边的温差太大了,偶尔中午时都能二十多度,凌晨和晚上都直接掉到了个位数。

      “……我要跟哥说话。”

      “我发现你这孩子特别较真……真有那么喜欢你哥?”

      “这不是废话……”

      “那就别打扰他,”她懒得听我叨叨,“让他睡个好觉。听懂没?”

      虽然她的语气很不耐烦想赶我走,但我觉得她最后两句话竟然还保留一丝人性。

      她说的也没错。

      “哥还睡着吗……”

      “……是吧。你到底还有没有事,话费可贵了。”

      哥每次看着都挺轻松,说学习不累,只是被我气的,但不管怎样都没好好休息过。

      “那他……什么时候可以打电话?”

      “你问的到底是啥屌问题?她被气笑,“我哪知道他什么时候醒过来?”

      不知道该说什么,该问什么,她随性再添一句:

      “……听天由命呗。”

      我听到了那里传出打火机咔擦的声音,女人吞云吐雾。

      “你抽烟?抽烟对身体不好,哥说的。”

      “……你管我。”

      挂了。

      我又气又恼,但一想到哥能好好休息,心里踏实了一些。

      到底在踏实什么啊?!

      哥现在还昏着呢,万一这一下直接睡死了怎么办……

      然后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不对。

      今天是什么日子来着?

      又拨了回去。

      “大爷的,你烦不烦?你以为我没事吗?”

      “你还能抽烟,说明还很有精气神。”

      “……到底有什么吩咐?”她结束抽烟,吐槽,“比老头子还难伺候。”

      “今天是哥生日。”

      “……”

      “……所以?”

      我不明白,一个母亲还不能听懂儿子的意思?

      虽然我的话的确难懂。

      “替我祝我哥生日快乐。”

      “……傻逼。”

      嘟嘟嘟嘟——

      又挂了。

      ……

      什么叫听天由命?

      哥鼻梁骨的死活难道是老天爷决定的吗?

      转身将老年机揣进兜里,我翻遍了家,可算找到了落了灰的医药箱,就放在衣柜的最上方,拿出了仅剩一点的棉布给自己的手掌包扎,由于昨天手被掐出血了,伤口还没愈合,暴露在空气外,碰到水和其他东西冷的东西会很疼。

      我都好久没这么疼过了。

      不过手被白布条裹着还挺帅,我多少也有点想成为某个玄幻小说中的主角,想起班上同学几个男生说拳击手很酷。

      为什么现在还要想这个……脑子真的快要疯了,归还医药箱时碰巧听着老人家的房间传来动静,好像是奶奶起来了,估计是被我吵到的吧,她拨开珠帘,步履蹒跚着和我对视:

      “哎,累累?现在就起吗?”她诧异,“上学不是还有一会儿?”

      “今天周六啦,奶奶。”

      哎,老人家的记忆力怎么就越来越差了呢……

      “那你这么早起干什么……奶奶踉跄着将我的手臂拉过去,“哎呦喂……这手是怎么了?还有血啊?”

      “昨天抓伤了呀……没事的。”

      没事的……

      这点小伤而已……

      哥鼻梁骨受伤了都没叫痛呢。

      即使他昏迷着根本不能开口喊出来。

      “我看看……呀全是伤口,你这样子,小束儿肯定会心疼的撒!”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家的医药箱落了灰,真的好长一段时间没用了,自从年幼时我摔过跤,亦或是某次生病,我哥就格外提防,所以为什么都说村里那宋家的小儿子但凡流了一滴泪,喊哥的音还没蹦出——

      我哥就以光速到场了。

      “哦,哥会心疼。”

      我反应过来,哥的鼻梁骨还断着呢,

      还轮不到他来心疼我。

      “哦对了奶奶,”我掏了口袋,“老年机还你。”

      “又找你哥啦?他怎么不回来?”

      “明天就是你生日啦。”

      听完这句,我竟没有多大惊讶,总算理解了哥为什么总爱叹气,无奈之下在想,

      老人家的记忆力就这样,算了吧。

       “我生日已经……”

      算了,不说了。

      “哥的鼻……”

      这个,也别说了吧。

      “哥的学业太忙了,他刚跟我说,”我变成了最讨人厌的骗子,“过几天就回来见我。”

      “好好好……你不再去睡一会儿吗?”

      不了吧。

      我想等我哥的电话。

      这句明显更具有说服力,如果跟她说哥出了什么事,盘问到底后又会立刻忘掉,年纪大了身体就本来经不起折腾,万一被这一吓就再也起不来了怎么办,我又想到爷爷打奶奶的情形,直至今天仍一知半解,奶奶当时的头发都被抓去一大把,而爷爷在那天后便对我没了往日的热情,哥回来后,只是会坐在躺椅上喃喃自语。

      我只当是老人家犯病了。

      “嗯……我再去睡会儿,奶奶你也别累着。”

      我不想让老人家担心着,想到妈那刻薄的态度说着“死亡将至”这类不久后就要发生的事儿,就感到一阵空虚。
      回了房间,我默默关上门,翻开了破旧的书本,

      读了一分钟,我以为过了一小时。

      哥读书很轻松吗?会因为学习而烦恼过吗?

      这么高分到底是怎么考出来的啊。

      是我太想哥了吗?那确实是。

      说好要不依赖哥的。

      胡乱的思绪如同毛线球一样冲绕我的神经,让我根本无法静下来读书。

      好安静啊,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内向,哥在的时候我明明话一刻都不停,他也从来不会嫌我吵………

      “哎,哎是谁啊?小束儿……?你终于打电话啦……”

      听到奶奶那隐约传来的声音,那个熟悉的名字,我不可置信地合上书本,将刚才几乎没怎么学进的知识一股脑地全都丢掉,椅子猛地抽起,大力推开木门奔向奶奶房间——!

      心跳像是要冲出地球似的。

      哥,哥醒了……

      哥在等我……

      “你弟弟还在睡觉呢,你等会儿……”

      跑到奶奶身边,害怕动作太大吓到睡着的爷爷,年老的女人都被我的突然出现吓到,说我不是睡觉了吗,尽管万般激动,可我掩饰情绪,和奶奶轻声示意了一下,拿着老年机走到庭院。

      随后就再也无法控制汹涌澎湃之爱。

      “哥,哥!我没睡,我没睡!”

      那边的信号很不好,或是我的耳边已经因为过于激动而传出鸣音,

      只听得到某人断断续续的喘息。

      那是我哥,

      那一定是我哥。

      他呼吸的频率,心跳的节奏,沉闷的嗓音,躺在他身边超过十年的我,

      再熟悉不过了。

      只是一秒,我觉得自己好像要哭了。

      要哭了。

      哭了……

      “哥,哥……你怎么样啊?能说话吗?不能的话,你嗯几声也行,”呼吸和嗓音混杂在一起都要说不上话来,别扭地呐喊,“我想听你的声音,我好想你啊,哥……”

      抽泣和过快的呼吸混杂,要喘不过气了。

      “没事……累累啊,哥,没事……”

      我听出来了,哥这次不是被我气的,他是真累,真疼了。

      哽咽又心酸的声音。

      “对不起,没能给你过生日……”他深呼一大口气,就连讲流利的话都成了奢侈,其实懂事的我有一秒钟想说,哥还是别说话了,可我有私心,犹豫后觉得自己做不到,
      我太想听哥说话了。

      “错过了你的十三岁生日,对不起……”

      “累累,原谅哥吧……哥太冲动了。”

      ……

      可是哥,

      今天明明是你的十八岁生日。

      那头又传来女人的疑惑,像是强硬地扒开了我哥,电话远离脸边,她诧异地发出“你他妈哭了”类似的疑惑,我也不理解这一操作,

      但更惊讶的是哥竟然哭了……?

      “什么啊,连滴泪都没有,作什么啊。”

      原来没哭。

      原来哥从来没哭过……

      哥太厉害了。

      “累累……”他又接过电话,“你生哥的气了吗,你……”

      “怎么可能会因为哥不来就生气!”我擤着鼻涕不听他说完,都要将手中破旧的老年机捏碎,“哥平安健康明明才是最重要的,就算受伤也搞个皮外伤再回来看我,为什么非得是要住院的骨伤……”

      那边没有回答,喘着气,像是在问我怎么知道他发生了什么,

      可我觉得说的还不太对。

      “不对,哥不要受伤。”哭得太难受,我一直在大口喘着粗气,冬风刮破我的喉咙,却仍抵不住我将怨气发泄出来的决心,

      “哥要平安长大……不要哥回来了,尽管那不是我想要的……”

      像在写数学题的时候,不断更改答案。

      “哥,好好养伤吧……”

      内心是矛盾的,天秤两端摆放着占有和放手:

      一是想见的人,二是想见那人。

      “我不想看到浑身是伤的哥来见我……”

      “好了好了太他妈煽情了……手机用完了就还给我。”

      我听到熟悉的女人声音又传来,才反应过来这是“儿媳”的电话,我连忙阻止:

      “等,等一下!妈,我,我再跟哥说两句,就两句!”

      哥的声音由远及近再次传来——

      我知道,我的服软计成功了。

      “累累……对不起,对不起……”他的声音贴得好近,仿佛就近在咫尺,如果没猜错,唇瓣应该就轻贴着电话屏幕,

      “哥恐怕要很长一段时间回不来了。”

      少年抽鼻,嗓音带着闷腔和重音,我害怕。

      他感冒了吗。

      “对不起……原谅哥吧……”

      哥不可能不想回来。

      所以我能体谅他。

      “……我知道了。”

      这是我们没在一起度过的第一个生日。

      好想哥……

      “哥。”

      “哥在呢啊,哥在呢……”

      “哥一直都在……”

      我的语气平淡得出奇,可放眼望去,貌似慌张的是另一人,他不断地说着“哥不会走”之类的话,强调反复,循环不休,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或是让他能骗过自己,

      我不知道说什么了,只是单纯想叫我哥。

      好想见你啊。

      好想见哥……

      哦对了,哥生日。

      “哥……”

      我又叫了一次。

      “生日快乐,成年快乐。”

      呲啦呲啦的噪音,冰冷的老年机屏幕,以及身旁的空无一人。

      好想抱住哥温暖的脊背,扑进他宽大的胸怀。

      可是迎面而来只有冷漠刺骨的空气以及微小的尘土。

      少年欲言又止,带着一撇不似真意的笑:

      “你也是,”

      他抽一下鼻子,我在想哥感冒发烧得好严重,都不像他平常的声音了。

      “不止生日……”

      —
      2009年,一月六号。

      今天下雪了,我在门口帮忙扫,太厚了。

      以往都是我哥在扫,我在旁边帮忙,有时候调皮地往他身上扔个雪球,他毫无怨言,也不会回击,还说别抓着雪,太冰了,拉过我的手说看看冻得有多红,连指头都伸不直,到时候哥学一下编手套,送你一副。

      现在一看,手上的伤早就好了,但却被冻得红肿,很难肆意弯曲伸长。

      哥已经有好几个月不回来,甚至打电话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他打电话的时间完全就是随性,和我说以后如果没有急事就不要主动打给哥,等哥打给你就好,结束的时机也总是猛得被打断,到最后又会在下一个电话告诉我,还是悄悄藏着掖着的那种声音,说对不起,原谅哥吧,

      上次突然挂断了电话。

      他说以后不能再打这么频繁了,哥的奖学金拿去付学费了,支付不起昂贵的话费,于是我应:

      “我,我把我的零花钱都给哥充话费。”

      “你自己买吃的吧,累累,不用管哥,”他声音浑厚,像是被涕水堵住了咽喉,“哥会读书,会拿很多很多奖学金……”

      我回他说,那我给哥买吃的,买保质期久一点的,等哥回来。

      他发出了于万千哽噎中的闷声一笑,随后空虚的嘟嘟声响彻耳边,

      哥挂了电话。

      他说奖学金拿去交学费了,我总觉得有些蹊跷,之前就没有这回事啊,刹那间我想到妈和我说他因为几张钞票和爸起了争执,不会就是和这个有关……

      我不敢再想了,于是悻悻同意,下次的电话时,听着那边传来无尽且忧伤的道歉,其实此时我都会于心不忍,想着和他说,我都懂的,哥。

      都懂的……

      所以你不要,不要总是道歉。

      这只会显得你更卑微,

      也只会让我更痛。

      ……

      爷爷坐在门口的摇椅上,维持这个动作已有两个小时,

      “爷爷,外面很冷哎,”我兜兜转转,没等到哥的电话,“不去屋里生火取暖吗?”

      老人家盯着门口那片地,久久不吱声。

      “咱庄户人,一辈子就靠几亩地活命,风调雨顺才能混口饱饭……”他自言自语发出感慨,“遇上天灾只能认命,累累啊,之后还要上学,处处都要花钱,你哥是指望不上了,他……”

      老人家欲要说下去的话瞬间消音,正当我疑惑为什么哥指望不上时,他像是忘了要说什么,没办法,我只能陪老人家谈话,他说之前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可全都记不起来了。

      “我这老头子对不起小束儿呦……”

      尽管他很少叫我哥的小名,大人的话我已听得一头雾水,爷爷便继续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还想在走之前给你多攒些钱呢。”

      他转过头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但尽显苦涩与悲哀。

      我鼻子一酸。

      “别说这种话,我不爱听,爷爷。”

      扫完雪,我就上学去了。

      哥走后,我就经常早起,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天气冷的原因,蹬自行车的动作都变慢了,所以我要比平日更早起一个小时,才能让时间松一些。

      拜托啊,时间过慢些吧。

      这样子就可以不迟到,不用早起,爷爷奶奶也不会走得这么快了。

      算了,时间还是快一些吧,

      只是想快点见到哥。

      “想什么呢?看题啊,宋累。”

      “啊,对不起……王老师。”

      看着醒目的红叉,我的脑袋越来越晕,老王在一旁低声问我是不是不舒服,可我做着这些题目,想到哥曾经也是这么过来的,就越来越摸不清我在这里的意义,正是因为有一个极其强烈的预感——

      纵使是学到死,

      似乎也不能和哥永远在一起。

      我上下眼皮真的快要合起来了,现在只想躺在棉被上睡一觉,然后再做一个,稻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爷爷奶奶坐在一旁温和地笑,

      还有我和哥一起摘庄稼的梦。

      可是哥不在。

      我问老王,我是不是没救了啊,成绩不平,上一个南京好高中都费劲,更别提更顶尖的大学,也不用说什么读书改变命运,

      要改变谁的命运啊。

      他回答我说,你的未来不能由那破分数决定。

      好吧,

      我笑了。

      那就当要改变哥的命运,要给哥的未来攒钱,

      让哥好好活下去。

      ……

      睡了一觉,起来已经夜里两点,浑身流了好多汗,枕边也有一些口水。这次睡的真的很安稳,虽然我没有睡得不舒服的时候,可我总觉得心事重重。

      起身后两眼一黑,顿感头重脚轻,又栽倒在了床上。

      “功课还没补……”我挣扎着爬起来,害怕又被落下。

      冬夜出奇的黑,爷爷前几天和我一起才把灯修好,现在又开始闪了,笔尖抖动着写下一行行无力软弱的字,我发觉自己的手开始抖,不听使唤。

      ——我的未来。

      在试卷上写下四个字,意识不清醒的脑子开始联想:

      我的未来有什么。

      之前问过哥这个问题,是由于张老师布置了作业,问我们的梦想是什么,班上人的梦想很厉害,说想当医生,开坦克飞机,而当时脑子还没开智的我,只是说想和哥在一起一辈子,被顿嘲了一番,可仍觉得没什么问题。

      于是我屁颠屁颠跑去问哥,我的梦想应该是什么。

      他和我解释,梦想,就是指你认为你的以后应该会有什么在。

      尽管如此透彻直白,可我仍是疑惑,那还是没区别啊。

      「我的以后肯定有哥啊?所以和哥在一起一辈子就是我的梦想。」

      他听到“一辈子”这个词明显眼神不对劲,最后低头笑而不语,说那不叫梦想。

      ——那是虚无缥缈,却又已成定局的未来。

      ……

      如果没有努力的方向,那就制定几个目标吧。

      我的未来:

      1.考上哥的高中。

      这是我当下一刻最想要的,毕竟瞥了眼手边的作业,甚至都忘了,我现在最想要见哥。

      还有什么……我的脑袋已经不清楚了。

      「没有新中国?什么意思?」

      那是大约我和我哥还一起在村时候的日子,那时村里来了几个党员,说要给村里翻修,村里那条小河也是挖出来的,尽管已有好久没有翻清河水,当时村里仅剩的几户人家可高兴了,哥大概十三四岁,和我凑热闹,他听爷爷说,老人家之前就差点成了党员,还是上过战场的兵,所以一直有一个遗憾,貌似是爸爸做到了这件事,

      所以党是很厉害很厉害的。

      「你和哥现在安逸的生活,都是靠共产党的领导,以及前辈们的团结才争取到的。」

      「这么厉害!那哥要入党吗?」

      他说或许有这个打算,据说入党后便能为国家富强献一份力,能和大家一起努力,让这片地变得很有钱很有钱,可他说自己没有那么宏大的目标,这些事儿的目的都只有一个,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我身上,

      「哥就更能有底气去爱你了。」

      2.和哥一起成为共产党员。

      最后一笔写的太过于潇洒,由于我再也没有力气握笔了,没收住尾,导致一勾写的意外地长,就像是一棵参天大树的枝干要冲破天际。

      3.哥。

      我的未来——

      1.考上哥的高中。

      2.跟哥一起成为共产党员。

      3.哥。

      —
      2009年,一月七号,凌晨三点。

      雪还没停,我听到隔壁房间有声音,撕下试卷上那一角“我的未来”,鬼使神差地揣到了口袋里,顺着声音去找爷爷奶奶,害怕老人家出什么事,走到那儿,玫红色的光映射在地上,我这才想起大家所说,老人家房间门口为什么经常会搭起一些枚红色的珠链呢?
      人越老越迟钝,只有听到珠链互相敲击的断续,和阳光打在其上的那一顺亮——

      才让他们真正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听到动静,爷爷奶奶转过头来,
      “你们在干嘛呀,爷爷奶奶……这么晚还……”

      两位老人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住,我瞥见他们身后的袋子,那是我开学第一天带回来的,我从路上捡到觉得不错还能用,那个时候还是白花花的帆布袋,现在已经老旧到发黄了。

      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了,眼睛甚至和脸上无数的皱纹趋于一致,连开个口都费劲。

      “累累啊。”

      奶奶用温和无力的声音叫了我,如果不是这夜出奇的静,我根本听不清。

      “明天,去找你哥吧。”

      老人家嘱托我一定要把棉被带着,那个很暖的,带给我和我哥一起盖着,不会着凉……

      我身躯一震,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看来我真的长大了,如果放在以前,我会兴奋到跳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能跟哥见面了太好了。

      可是我十三岁了。

      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我走了后,地里的庄稼怎么办,稻麦要谁收,爷爷奶奶平日要谁扶,摔倒了有人照顾吗,生病呢?会不会像我干呕头晕,老人没孩子陪会孤独吧?死后谁又来下葬呢?

      脑子的一根弦突然断了,刹那间我反应过来,那只有一种可能——

      爷爷奶奶没有以后了。

      我强忍住泪水,接过他们颤颤的手递过的袋子,不敢再多问。

      袋子不沉,我不敢看里面装了什么,也没心思看了。

      “去睡吧,好好休息吧。”

      脑海中浮现哥挥之不去的身影,我才发觉这几年我一直在经历无数次离别,但那些离别最终都会回头,化身为哥下一次的回归。

      「哥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月后吧。」

      「哥,再见!我等你。」

      「再见,累累。」

      因为我们每次都会说再见,所以一定会和哥再见的。

      但这次离别是真的要再也不见了。

      棉被一点都不舒服,我甚至觉得里面有虫子在爬。

      我想着睡觉吧,没准真是我想多了,怪我想象力太丰富了,脑子里净想些乱七八糟,且最厌恶的事情。

      这次做一个什么梦呢……有了,就做一个我们一家长命百岁、幸福安康的梦。

      然后就没做成这个梦。

      哥说过只要一天都想着一个事情,那梦里很大概率就会发生。

      就像是他那天离别和我说,只要一天都想着他,哥就会在梦里那样吻我。

      哥骗我,我一次都没成功过。

      凌晨五点,我醒了。

      我该怎么去找哥,忘问了。

      是坐公交?坐104路吧?我突然想起来,可貌似不能直达,听哥说还要转车呢,爸妈和哥又住在哪里?

      去问下爷爷奶奶吧,我跳下床,习惯性地拨开珠帘,轻轻地走进老人房间,摇了摇那瘦弱的身躯,俯身贴在耳边说:

      “奶奶,你知道怎么去找哥吗?”

      没反应,我以为是睡得太死,

      又摇了摇爷爷。

      大人的身躯太过于沉重,尤其是睡梦中的老人,

      是怎样都叫不醒的。

      最不愿看到的事实还是来了。

      我探出指尖,放在老人的鼻前。

      没有温热的呼吸,

      一片空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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