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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哥嫌弃我长得慢。 ...

  •   —
      2009年,一月七日。
      我和哥又坐了半个小时的公交车就下站了。
      自从亲过哥后他就不说话,低头闷着写作业,我也没去打扰他。
      但我看他在旁边胡乱地打了很多草稿,硬是没有写一题。
      下车后,我一句话不说就缓缓牵上哥的手,他也没拒绝。
      我们走了半个小时来到了爸爸妈妈家小区。
      我一直以为,大城市的人都住高楼大厦,附近车水马龙,在楼上的玻璃被阳光射到都能闪瞎人。
      但事实不是如此,比如爸爸妈妈家的小区就很破旧,是一座座居民楼,看上去少说有十年的历史了,楼下的垃圾桶还有一股无以言说的臭味。
      哥带我走了一会儿才进了一座楼,楼的绿色铁门还需要刷钥匙卡进入,上面布满了斑斑锈迹和密密麻麻的蜘蛛网,让人看了好一阵恶心。
      “我们家住几楼?”
      “二楼。202。”
      “这楼好脏啊。还没有爷爷奶奶家打扫得干净。”
      “那是……”哥刚要回答我,突然看见上方有一个人影站着,突然不出声了。
      “嫌脏嫌破,你就别住啊,滚去农村和老头住去。”
      一个男人。肥胖的男人,粗鲁的男人。
      他也有一股像邹皖蒂爸爸身上的酒味,穿着一件黑夹克衫,靠在墙上对我叫道。
      我发现他一直盯着我,让我感到不舒服,也像邹皖蒂爸爸一样,但那至少是对我的喜欢的极致,这个应该是对我厌恶的眼神,让我发昏。
      “你,你谁啊!怎么说话的……”
      但哥只是漠视了他,带着我进入了他身后的门,还嘴了一句:
      “别乱说话。”
      他眼神发冷,但是谈不上凶。
      “你……!有你这么对老子说话的吗!还把又一个畜生带家里,我看真是钱多的没地方花!”
      这一刻我才反应过来,那个人就是爸爸。
      就是他把哥鼻梁骨打断的!
      我回头想凶他,但是哥把我的脸拽回来,带我进了最里面的房间。
      “别理他。让他一个人叫会儿。”
      哥没理他,我也跟着不理了,我倒还觉得有点好笑。
      家很小,甚至都没有农村那里的庭院大,杂乱的东西叠放在一起让整个房间都被挤满,人都没有什么自由舒展的空间。
      “哥是住这个房间吗?”
      “对。”
      我一下就猜到了,因为闻到了哥之前用的沐浴露的味道。
      房间里都是哥的生活气息,虽然淡淡的,只能看到几本书和衣橱里的衣服是哥的,但也够了。
      “我以后和哥一起住在这里吗?”
      “对。我去铺下被褥。刚好冷了,没有被子。”
      没有被子?什么意思?
      我扭头看向床,除了一张简单的床单,没有任何东西了。
      枕头呢?被褥呢?这么冷的天,哥睡在这里不会受凉吗?
      “哥,你……”
      “我没事。”
      哥帮我铺好床褥,拎起书包。
      “你要去哪里?”
      “哥要去上学。”他蹲下身子,用手指刮蹭了下我的耳垂。
      “在家乖乖听话,哥晚上要晚点回来,你早点睡。”
      对了,上学。
      我的成绩还是处于退步,老王还在等我,我都没办理退学申请就急匆匆离开了。
      “我,我也要去上……”
      “上什么上啊,没你哥成绩那么好,就别来逞强,反正到时候上的也是职高,没出息。”
      又是一个女人,突然从房间右侧的一个门出来,吓了我一跳。
      她手里攥着烟,拿着衣服在甩,我都害怕烟头给衣服烫个洞。
      我知道她是谁了,是妈妈。
      先不评价,但是她刚才说的话打击到我了。
      我承认自己没什么天赋,也不如哥努力,但就这样随便定义我的未来,实在是太不礼貌了。
      但我转念一想,不对。
      当时我和老王讲,我的未来就这样了,不也是在定义自己的未来一无是处吗?
      当我把我的梦想扔出窗外,我在想什么?
      原来我已经在无意之间放弃自己了。
      那谁还会支持我?
      “至少比在抽着烟的你强一点。”哥面无表情,“都和你说过,在我弟面前把烟掐了。”
      我猛地回神,看向哥,少年的手帮忙捂住我的口鼻。
      “就算考上职高,他的未来也不是一无是处。他很厉害、比我更厉害。”
      女人的烟抖了抖,火星暗了直到熄灭,我哥还挥挥手把最后一丝呛人的味儿赶走,对面捧腹大笑说:
      “行了行了,知道你们兄弟情深……快滚去上学吧。”
      好古怪一女的。我想。尽管她是我妈。
      哥走了,顺手捋了我的头发,都被搞乱了。
      望着哥离去的身影,听到他下楼梯,开门的声音,我才悻悻地转身面对女人。
      “别摆这个死脸看你妈。”
      我突然想起来,门口那个男人,也就是我爸。
      好像不见了。
      “他人呢?”
      “谁?你哥?”
      “……我不想喊他爸爸。”
      “哦,他啊。那你喊他畜生吧。”
      “……啊?”
      女人掐灭了烟,晾好衣服,走出房门,笑道:
      “反正我就这样喊的。但在他面前,你最好表现得乖一些。”
      “我会的。我不想给哥带来麻烦。”
      “所以他去哪了?”
      “赌博,嫖//娼,杀人放火,你随便选一个呗。”
      我真的要重塑自己的三观了。
      这个家里除了哥还有正常人吗?
      “他做这些违法的事,你还这么轻松?”
      “噗哈哈哈哈,你比你哥蠢多了。”
      我真的要搞不清大人了。
      “除了杀人放火,其他的都做过。”
      “你不生气?不把他送进局子?”
      女人怔住,停下手头动作。
      她云淡风轻地回道。:
      “因为我没证据啊。”
      多直白的一句话。
      她没有像刚才那样精气神地笑了,而是像无力的,淡淡地对于命运的妥协的笑。
      “上次你哥和他打架动静太大,邻居报了警,结果警察轻易地说这只是家庭矛盾,进行几句口头教育就过去了,甚至中间还说你哥是防卫过当。”
      我本来刚找到个椅子坐下,听到这话猛地抽起。
      “怎么可能啊!怎么这么坏!明明是畜生先动手的!”
      “你代入这个称呼还挺快……不过,你知道为什么警察会偏向你爸吗?”
      “他不是我爸。”
      “生理上是。”
      女人走到我面前。
      我才开始观察她的外貌。
      瘦黄的皮肤上涂了一层较薄的胭脂,涂了个橘红色的口红,头发呈棕黄色,应该是染过,衣服领子敞开,尽管今天很冷,但她好像不在意似的。
      “因为他是党员。”
      党员。
      这两个字在不久前我刚写进我的梦想里,因为老王是党员,哥想成为党员,爷爷一提到党员浑身激动,人人都说心中有党,中国美好。
      党不是好人吗?
      “他之前优秀,所以入了党,但他后面变坏了。张口随便说说谎,这件事就圆过去了。”
      “党不是好人吗?”
      “哪有绝对的好坏之分啊。”
      虽然我对男人不太了解,但这跟我印象中的党差别巨大。
      我一时接受不过来,我的梦想,我的向往,竟然被这么轻易打破。
      心口骤然发闷,喉咙瞬间发紧发堵,喉头不受控往上翻涌。
      我知道那股恶心劲又要来了。
      “呕——”
      厕所,厕所在哪?
      我捂着嘴扶着墙急忙寻找,趴在马桶上狂呕,但依旧什么都没有。
      女人跑着过来的声音。最后却不慌不忙地说了句:
      “你跑过来吐了啥?”
      “啥都,没有。呕——”
      苦涩的眼泪呛得我喉咙生疼,眼眶发红。
      还是什么都没吐出来。
      “哭这么惨……你不会是把你哥的……”她轻声,欲言又止,倒吸一口气,最后决定不继续刚才的话。
      “你这样子,就跟我怀你时候一样,孕吐。”
      转而换了一个话题。
      “那您真是辛苦了。”我调侃她,开了水龙头洗了把脸。
      “哦,来信息了。”
      她掏出手机去屋外接了电话,把我一个人晾在厕所里。
      等哥回来。
      还有多久?
      好想哥。
      她打完电话,看向床上垂头丧气的我。
      “明天骑自行车去红山附中去上学吧,离这不远,你哥顺路刚好可以带你。”
      “什么?你不是说反正我也要上职高吗?”
      “屁话真多。你爱去不去。”
      她扔给了我一张毛巾,头也不回地走了。
      印象:人很怪,但不坏。
      —
      在等哥的这一个下午,我一直在漫无目的地翻着书学习下一章知识,我总在幻想老王得知我退学的反应,但结果根本没什么事。
      我无聊地用圆珠笔在手心上画了一个笑脸,接着又去读书了。
      我对这个新家并不熟悉,说实话,这里有花洒,但我洗澡时却不知道怎么用,那个女人应该是指望不上了,更何况我也是男孩子。
      大概八九点,我看女人已经睡着了,自己尝试去浴室里洗澡。
      结局就是被刚开的水烫到了,但又不知道怎么调,往右调一点吧能把我冻死,往左调一些直接给我身上烫出个泡。
      还是等哥回来再洗吧。
      我尽力不让自己睡着,看着书,想着哥什么时候回来。
      十一点的时候,啪嗒几声,我听到门锁开的声音,是哥回来了。
      “哥,你回来啦。”我轻声地跑过去迎接他。
      少年上一秒疲惫不堪,充满怨气的脸下一秒直接舒缓开来。
      “不是让你早睡吗?”哥脱下鞋子。
      “我在等哥呀。”
      我弯下身子看他的脸,两个人就这样直愣愣地对视。
      过了两秒,好似同样默契地想到了尴尬的事,迅速躲开了。
      “等哥干什么啊,”他放下书包,揉揉我的头发,“都说了很晚回来。”
      “我,我不会用那个花洒,”我被揉的时候碎发扎了眼,但还挺渴求哥身上的温度,“温度总是忽高忽低的,我还没洗澡……”
      哥听到这话愣神一会儿,在我俩对视的沉默中,明晃晃地当着我面笑了起来。
      但不是像女人之前的那种狂笑,也不是冷笑,而像一种暗自窃喜的,累了一天后释怀的肆笑。
      “哥,哥你笑什么啊,我第一次,真的不会用……!”
      “哥在开心……”他揉着疲惫惺忪的眼角,再次重申,
      “放学回来后太开心了……你在等哥一起洗澡吗?累累?”
      他垂眸盯着我笑。
      说实话,我真的觉得自己进入青春期了,那种少女少男们说的脸红,心动,我在这一刻全都体会到了。
      但是我是主动退缩的人吗?不是。
      之前的我幼稚,死皮赖脸,一直拉着哥跟自己狠狠贴在一起,但现在我大了,
      所以后来在村里,哥说要不要一起洗,我都拒绝了。
      但现在明明能跟哥见面的机会很多,我却晾着不用,总感觉可惜,于是更加不要脸地撒娇:
      “是啊,我好想哥呀。”我眯眼也冲着他笑。
      “……行。哥知道了啊,”尾音带着宠溺,
      “你等哥去拿件睡衣给你。”
      “还有睡衣?这么高级!”
      其实之前在农村,我们都不讲究这些,在夏天,无非就是那几件白色无袖上衣,出太多汗了就洗,换上另一件。
      冬天晚上就穿棉袄,奶奶缝的,虽然棉不多,但我和我哥不怕冷。
      反正被褥和哥的怀抱都很暖,不需要穿这么多。
      “……好像没有你的尺码哎。”
      “哥是在嫌我长得太慢。”我就这样过度理解。
      “不是……哈哈哈哈。”
      还说不是!他在笑哎!他笑了!他就是在嫌弃我!
      气不打一出来的我刚想跳到他身上,
      但还是别闹了吧,夜深人静,
      哥也累了。
      “你太可爱了,累累。”
      哥刮了下我的鼻梁。
      “如果想要水温适中,就调这里,然后稍微等一会儿就好了。”
      “我刚才也是这样,结果给我烫了个泡。”
      其实这个太夸张了,根本没有,只是因为我突然想到了刚才手心上的那个笑脸,想着来逗逗哥。
      他脸色瞬间变了。
      “哪……哪呢?”
      “这里。”我握紧拳头,伸到哥的面前,他盯了会儿硬是找不到。
      “……什么都没有啊。你在耍哥吗?”
      “没有……!哥不信我嘛,你看,就在这。”
      他再一次撇过头,此时我张开了手,露出掌心的笑脸。
      “哥,不要不开心。”
      他应该是被逗笑了,可眉眼没闭紧,带着气音感叹一声便没了下文,抓着我往浴室里走,帮我脱了衣服,要脱贴身衣物的时候我急忙制止:
      “内,内裤不用脱了。我害羞。”
      “好,那不脱。”哥宠溺地说。
      少年的手指上有长期握笔的薄茧,刮蹭在我身上,他帮我抹沐浴露,搓肥皂,我心里竟萌生了一股不可言说的情愫。
      最后洗身子,打泡沫,吹头发一条龙,哥全都给我安排好了。
      穿上衣服后,我才意识到这是哥的衣服。
      有万寿菊的味道。
      有哥的味道。
      不过太大了,大到可能在夏天的时候,我都不需要再穿睡裤,因为上衣就够遮住我一半的腿了。
      “头发好像有些长了。”哥拈起我的发尾。
      我已经很久没剪了,头发应该已经留到了脖颈处,但其实我并不讨厌这种发型。
      “那哥帮我剪?”
      “想多了,哥没这本事。改天带你到楼下理发店去。”
      “你想剪到哪边?”
      我指了指后脑勺。
      “这边吧。我喜欢稍长一点的头发。”
      此时已经十二点了。
      在农村,我除了过生日,过新年才会熬夜。
      大城市还真不一样,哥上高中竟然这么晚才能回来。
      “哥什么时候放长假?”
      “春节有寒假。十天。”
      “寒假不是有一个月吗?我听老王说的。”
      “……高中就是这样的啊。”
      他撇头,最后轻声跟我道了歉。
      只能和哥待十天……好痛苦,我想。
      算了,有总比没有好。
      我们就和以前一样,盖着温暖的被褥,躺在同一张床上,近在咫尺的距离,聆听着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好久没和哥这样了,对吧?”
      “嗯……”我往哥怀里缩了缩,试图寻求这来之不易的温暖。
      我突然探出头。
      “哥,那个畜……不,就是爸,他是党员吗?”
      “……突然提他干什么。”
      “因为跟我的认知差别太大了。”
      “他迟早不再会是党员了。”
      哥抱紧我,两个人就像粘上了一样。
      “哥。玩那个吗?”
      “玩呗。不过哥累了,你直接问吧。”
      “你的鼻子,还痛吗。”我伸手点了点哥的鼻尖。
      他眼神明显呆滞,差点就要坐起身,强装镇定地问我:
      “你怎么知道是鼻……”
      “我在问哥话,不要转移话题。”
      “…不痛了。”他就此作罢。
      “真的吗?”我刨根问底。
      “真的……”
      哥太累了。他的眼皮子不自觉地闭合,轻轻地回答道:
      “看见你,就都痊愈了。”
      他又重复了好几遍,
      是真的。
      我总觉得他在骗我。
      亦或是,
      在骗他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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