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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哥不会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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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日是十一月二十一号,哥就在我后一天。
很凑巧。
据说我出生后,爸妈提着一大堆婴儿用品,还有一沓不多的现金,以及我,扔在了爷爷奶奶家。
但老人家手脚不利索,怎么照顾婴儿都封存在了损坏的记忆里。
于是我哥出手了。
五岁大的孩子,垫着脚去接水,低着头帮我系裤子。
由于他这个万能参天树在,我一生中遇到的磨难几乎可以说是没有,比较严重的经历或许就是我在很小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小腹疼和干呕,有一次甚至难受了一晚上被送进医院检查,听爷爷奶奶说这是万能的哥都治不了的病。
因此在我住乡村医院的那几天,他在我床边哭了三天三夜,不过我看哥最后来见我的时候眼尾还是红的。
邹婉蒂和我说,这事她都知道啦,当时我们家穷,住院看病的钱蹭蹭涨,爷爷奶奶干几天农工都挣不回来,家里手头紧,最后我哥没了办法,不能让老人家干这些,十几岁大的孩子,挨家挨户借钱,要到了就连磕好几个响头,哭得泣不成声,最后还要到邹婉蒂她家了,她当时什么都不懂,只是印象中的束束哥变了,
变得不是那么强大了。
我当时是不信的,哥很坚强的,他可不会哭。
最后盯着他泛红的眼角,无语地说,哥这不还有兴头给自己化妆嘛。
我哥顺着我的话讲,那你喜欢哥化的妆吗。
我说不喜欢。
不好看,就像哭了很久的样子。
他愣住了。
哥走后,我就开始期待十一月二十一号这天。
别人期待生日的那一天,期待礼物,惊喜。
我期待我哥。
一个多月而已……熬一熬就过去了。
这一个多月比我想象的难熬。
老王辅导的很好,我也乐意学,因为想见我哥,想考上他的学校,动力便更强了。
即便心里还有心悸,关于我爸所说的学习能力不好,我又不是不知道这事,只是被外人特意点出来,还是被亲生父亲……我不免得觉得被伤了尊严。
打电话问哥,
“如果要考上哥的学校,还要多少分啊?”
“……一百多分吧。”
这无疑给了我巨大的压力。
“哥……觉得我能做到吗?”
“可以的呀,你也要相信自己。”他的支持无疑是我继续学下去的最大动力,“再说了就算做不到,又有什么关系呢,考上什么学校都不能决定你的未来……”
王老师把我从一百名提到五十名,又提到了三十名。
“王老师真的好厉害啊!哥果真没夸错!”
“是你自己厉害……”
哎,哥虽然在南京,可他说这些话时,声儿就仿佛在我耳边响起了,如果是哥的话,他肯定会捏着我的脸颊肉,
“你很努力,很认真,很用心。知道吗?”
“嗯嗯嗯!哥!”我向他公布好消息,“……我现在离你那所学校只差七十多分了!”
我知道我哥的苦。
他确实有天赋,但努力绝对大于他初出茅庐的天赋。
爷爷说哥在年幼时遇到了些事,所以才导致学习天赋异禀,我还在想象着不会是什么被车撞了,然后头脑被撞得聪明了吧?!
但爷爷笑了一阵子,不愿告诉我,问了哥后,他说这哪有什么故事,要是有的话,自己也浑然不知。
小学时就这样,哥每次都说要陪我睡一整晚,结果半夜又偷偷挑灯学习。
灯光太暗了,哥那段时间经常眼睛不舒服,眼球一转还会有血丝。
后来,他隔两天就要踩着自行车去城里,一去就是一整个下午,出发时经常挑在我午睡的时候,我觉得他是故意的,不想让我看见。
所以年幼时的我,大概八岁吧,有一天特意假装睡着,在我哥扶着自行车准备出门时,
我猝不及防坐在了他身后的座椅上。
“哥,你去哪里?”
自行车一震,我哥身体也一震,不可置信地向后和我对视,
他完全没有想过我不午睡会出现在这。
“……干嘛啊,累累,”他紧扶着自行车头,防止其东倒西歪把我摔着,“你不午睡吗?”
“我要跟哥走,”我没好气地双手抱在胸前,“不睡了。”
“哥去城里问老师问题……你乖点,等哥回来给你带吃的。”
“哥每次走了都不跟我说,”我瞧着二郎腿,他让我放下,这样坐对脊椎不好,“我不喜欢哥这样。”
“……哥不想打扰你睡觉呀。”
“那哥要走的时候,把我摇起来,跟我郑重地说,你要去城里,不行吗?”
他拗不过我,答应我之后,我才跳下车子。
“哥,学习真的很重要吗?考上好学校一定会有好的未来吗?”
要走的脚步顿住了。
“可能很重要吧……大家都相信读书能改变命运。”
我跟着我哥走到了村口。
“为什么要改变命运?”
“……哥要赚钱养你,”他示意我到这停下就行了,
“哥要扛起你的未来。”
……
得到答案后我就去午睡了,这次睡眠质量不太好,我睡到一半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发现哥不在。
看了眼时钟,才过一个小时不到。
第二天中午,因为哥的承诺,我才安心睡去。
结果哥根本没喊我起来,
又偷偷走了。
我不明白,明明答应好我的,跟我说要走的时候会告诉我!
“哥是骗……”
骂人的话没说完,我先瞥到了床头柜上的纸条。
字体干净利落。
「看你睡的安稳,就不叫你了。
哥去城里了,晚上见。」
一
2008年,十一月二十号。
还有两天就生日了,好开心。
“哥什么时候回来?是不是这次生日就成年了?那我们去城里定个大蛋糕庆祝吧!”
成年之日对于每一个人都是无比重要的,这点我肯定知晓,哥成年了我比他还高兴。
哥要成年了。
我丝毫忘却了明日还是我的十三岁呢,不过这哪有哥的成年生日重要。
“今天下午就回来,你上你的学,哥和爷爷奶奶在家给你布置。”
“好!”我高兴地答应。
那一天,我见着人就笑,班里人以为我吃错了药。
葛驰野问我是不是中奖了,我说算是吧,但比中奖还要高兴,
我哥要回来陪我一起过生日。
我哥要成年了。
“又是你哥?每次和你聊天,”女生给我嫖了个白眼,“你十句话九句离不开你哥,你哥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
“……哥才没那么坏给我下药呢。”
看着两人一脸无语地走开,然后又朝我跑来。
“门口王老师是不是找你?”
见慈祥的老王朝我这看,连忙跑了过去。
“怎么了王老师?您找我?补课时间还没到。”
“没,明天是你生日吧?你今天不用补了,早点回去吧。”
“哎?您怎么知道?”
“我忘得差不多了都。但你哥在初中时刚好每次来问我题目都能碰上你的生日,他每次都会提早走,说明天是他弟弟生日,”男人扶了扶眼镜,“这小子还给我打电话了,我以为他会主动跟我说离开这边后他的学业,生活,结果他问了我一大堆关于你的事情……”
心底泛起阵阵暖漪。
我想见我哥。
“然后他说,过几天是他弟生日,让我给你批个假早点回家。”
他说我们兄弟俩关系真好。
“没想到这已经是他遇到我之后,第四次给你过生日了。”
这样算的话,哥之前已经给我过了十二个生日了。
好想见他。
“时间过得真快啊……我给你假条签个字,”他向我要了支圆珠笔,“你走吧,别听我唠叨了,生日快乐。”
我盯着老王在假条上签下他的大名,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好想立马见到哥。
好喜欢在蹬过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后,喘着粗气,跑进家门,见到我哥背影,心跳停滞了一拍的那刻,好想冲上去抱住他温暖的脊背,撒娇着祝他,成年快乐,好期待他宠溺地将我抱起,然后说:
「你也是。不止生日。」
我今天回家只用了四十分钟,破纪录了,腿都蹬酸死了,回家让哥给我捶腿吧。
我推开木门,大喊:
“哥——!”
空无一人。
—
2008年,十一月二十一号。
我以为哥躲起来给我惊喜,但事实上并不是。
今天是周五,但我没去上学。
给哥打了几十个未接通话。
我不知道对面为什么始终都不接,明明一个好端端的人,昨天还兴致勃勃地说要来给我过生日,说会在家里提前布置好等我归来,可就这样消失了……
由于当时想和哥过一整天的生日,我让王老师给我批了两天假条,答应好,说在周末会把落下的功课补回来。
可我现在反悔了。
哥,你不在。
这意味着今天一整天我无事可做,书也读不进去,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一部烂掉的老年机上,无尽地等待我哥。
哥到底怎么了。
他不会,他死都不会不接我电话……那一定就是出什么事……
那他会出什么事,在那个家里……
「我可以让他来给你们打工抵债!」
那句消逝已久的话此刻猛烈抨击我本就不堪一击的脑袋。
不会吧,不会吧……真的有那种情节会发生在哥的身上吗?!
爷爷奶奶去地里散步了,明明这么大岁数的人了,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记不住,唯一记住就是为我忙前忙后,以及去插秧,种地,以前我经常去帮他们,让他们歇着,干完活后给他们扇风,老人家嘴里总会叽里咕噜地说:
“这块地还是太小了……钱还是不够。一到下雪天就容易影响庄稼生长,真难办。”
“什么时候能给累累攒够钱呢?”
我总开玩笑地说:
“再过几年吧,哥说过……中国迟早会富有的。”
今天我实在没心情了,手抖着连正常的肢体摆放都成了问题,我害怕一慌乱把事情都搞砸。
“爷爷……我哥呢?”
“你哥……你哥啊。”他回来了,坐在躺椅上好像神智不清,“我也不知道。他不是上学吗?”
奶奶问了也是一样的结果……
哥怎么了?爷爷奶奶呢?怎么不记得我生日了?
如果放在以前,他们都会熬到十二点就庆祝,即使一时间忘了,也不会……
我反应过来他们可能是老年痴呆了。
那哥呢?哥从来不会食言。
也不可能得老年痴呆啊?
怎么的,还没成年就要得少年痴呆了?!
越想越烦……干嘛不往好的一面去想呢,哥只是手机恰好没电,恰好是在给我准备惊喜吧?我要不再等到晚上呢?
八九点。
我迟迟没见到我哥的身影。
我要骂人了……
哥怎么还不来……
实则我下午早都把该预习的书看完了,又打了几十通电话,丝毫不厌倦。
他绝对是出事了。
我越想越慌,可又能怎么办,一个小孩子又不知道哥住哪里,也不知道怎么转车去南京,只得像个傻子一样乖乖等哥回来,当我还在呆呆地盯着课本,灯突然间灭掉,啪嗒一下。
我吓得快停止了心跳,本来就不亮的房间更加昏暗,使我本就乱的脑袋变得更加烦躁,恐惧地踏出门,发现爷爷奶奶正端着蛋糕,一步步朝我走来,
蜡烛的火光于星爷中闪烁,晃动。
“祝你生日快乐……”
唱着跑调却口齿不清的生日歌,踏着别扭的步伐,
很吓人。
尤其是哥不在身边,老人家也没有这样过,气氛别提有多诡异,我颤颤地问:
“爷爷奶奶……不是忘了我的生日吗?”
“我们俩怎么可能忘记宝贝大孙子的生日,还有你哥,也是明天生日呀。”
“可是你们今早还……”
今早不是什么都没说吗?
“今早什么?”爷爷疑惑,“哦对了,宋束呢……他怎么没回来。”
对啊,他已经一天都没回来了。
……
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我清楚地认识到爷爷奶奶的记忆已经完全混乱了,但对我和我哥的爱是刻在骨子里,
是挥之不去的。
“先切蛋糕吧,再插个蜡烛,我蜡烛放哪了……老头子,去拿蜡烛。”
咚、咚、咚……
我回头,完全不顾老人家准备的蛋糕,那是若隐若现的敲门声。
哥回来了。
哥回来了?!
我欣喜若狂,边跑向门边喊:
“哥!我想死你了!”
开门后——是邹皖蒂。
“……你来干啥。”
我第一反应惊讶不是我哥,第二反应还是惊讶,
竟然是她。
“给你过生日啊……生日快乐啊宋累。”
邹婉蒂看上去一脸慌张,汗珠在月光下闪耀,紧张得像是刚经历过一场争斗。
“……你知道我生日?”
“知道……我看到了啊,”她似乎有些急切,“能不能让我先进去……因为就是你爷爷奶奶拜托邻居去城里买的蛋糕,说要给你惊喜。”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她没有以前活泼了。
我开门,她快速地踏步进来,关上门后熟练地锁住内部的铁锁,说我们家这锁是不是生锈了,一直拉不紧,万一有贼进来了怎么办,我拦住她说干嘛要锁门啊,哥还没回……
“我……我,”她喘口气,一幅要哭的架势,“我们先进内屋……”
我呼唤着爷爷奶奶说邹婉蒂来了,转头见那扇门摇摆不定,天黑得吓人,现在午夜十二点不到,心也跟着颤。
哥还没回来。
蛋糕不大,但爷爷奶奶不吃甜食,我和邹皖蒂两个小孩也不至于吃得下,本来最大的那块是留给哥的,
但他又不在……
“对了,你,你哥呢……”她放缓呼吸,尽量不让自己难受,“你们俩不是最好了吗。”
“不知道……给哥打了快一百个电话,一个都没接。”
想到这儿,我便再也坐不住,邹婉蒂说你去哪,我还是抱着点希望,向奶奶讨了老年机。
“……我再去给哥打个电话。”
邹皖蒂见爷爷奶奶来了,连忙露出甜甜的笑容,我走入房间,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看着最近通话里的“宋束”出现了几十遍,再拨过去还是如死寂般拨不通的声儿,翻着翻着,先是出现了很多未接的“儿子”红字,我肯定是不会打给我爸的,毕竟现在主要怀疑对象就是他,最后我又翻到了一个没怎么见过的名字。
「最近通话,儿媳。六月三十号。」
儿媳……按照这样算,应该是我妈吧?
我哥不接电话,那她不可能不接吧?
求你了,求你了。
我认为妈应该是挺不错的,毕竟这部老年机就是她送给奶奶的……
试着打过去,第一遍没打通。
第二遍。
电话嘟了半天,没接。
第三遍……
求你了,接一下吧,让我知道哥怎么了……
接通了。
接通了?!
那头先传来是嘈杂的声音,过不久便是女人粗鲁的一声咳嗽,我急忙想开口询问,可却被她强硬的话语撕碎:
“都说了您老人家要死就死了别打电话催了呗……我们到时候又不是不会给您安葬,到底有什么事啊?”
被堵回去了。
我不知道这是怎样。
印象里,中国人刻在骨里的教养就是孝亲敬长,爷爷奶奶一直住在农村照顾我们哥俩,应该不会对爸妈坏到怎样,
那为什么这个女人的态度这么恶劣……尤其是对至亲之人的感情这么冰冷?
我该怎么说?该怎么叫她?该怎么问哥现在……
“哎呦不跟您二老说了,宋束这边的事我还没解决,烦死了,他非说……”
我听到熟悉的名字了。
“哥!哥怎么了?”激动下我怒吼,“哥怎么了……”
什么叫事儿没解决?就是出事了吧?
“……什么?”她或许还没反应过来老人家的手机怎么是一个小孩子的声儿。
“哥出什么事了?哥,哥到现在都没回来……你说他的事没解决,已经严重到现在都不能回来吗?”
“哦,我以为谁呢。”她语气轻蔑,完全不顾及我的感受,不急不慢地说,“原来是你小子……你会不会叫妈啊。”
为了哥,我能屈能伸,叫了女人一声妈。
“妈……求你了,哥怎么了……”
这个时候,我只求她对我这个正在哭着的孩童有点同情心。
“啧……真特么爱哭,”她吐槽一下,“这小兔崽子下午非急着来看你,结果要走的时候跟他爸起了争执,他爸说什么高中请假一天就考不上清华,两人竟然为了几张钞票起了争执,你哥气不过,就打起来了呗。”
打起来了……
“现在搁医院躺着呢,我都报警了,还说是家庭纠纷……你哥打人看得我挺爽,可被判了防卫过当,你说是不是很扯,那疯子竟然几乎没什么事……就差一天成年了,要不然可有的忙……”
进医院了?!这打的到底有多惨!
我听着,手都攥出了血,我一点都不疼,我在想我哥疼不疼……一个中年男人打一个即将成年的高中学子,更让我可气的是女人的态度——
“你说的这么轻描淡写……儿子都在医院躺着你不着急?”
靠……要不我现在问一下哥现在在哪个医院,直接去看他吧。
“老娘都能把你俩丢在农村养……有什么好着急的。”
好热。
南京这边的秋天这么热吗?
我感觉唇部好干,嘴里蔓延着浓烈血腥味,察觉过来原来是自己咬破了嘴皮。
“没事先挂了。别来烦我。”
女人冷漠刺耳的声音的再次传来。
我急忙喊道:
“等,等等!我要跟哥说话!”
“人搁床上躺着,鼻梁骨都断了,你指望他说什么?”她笑得冷漠,“跟你说梦话?”
……
什么鬼啊。
鼻梁骨都断了……
躺在床上……
滴滴滴的机械声,越来越弱,
直至消失。
挂了。
—
我不知道我哥目前的情况,不知道这个女人说的是否属实,我的心脏像被千万根针扎了一样难受。
鼻梁骨断了有多疼啊?
我这辈子没受过什么重伤,最重的可能就是苏令娴打我的几次,那还算是轻微的,
那哥呢?
手心出了好多汗,连奶奶的老年机都拿不稳了,它也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为什么会这么抖啊?我尽力控制自己冷静,但发现心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狂跳,那砰砰声连绵不断地在我脑海回荡……
再拨回去,不管拨多少个都要联系哥,
哪怕听着他的心跳声也好……
正当我刚拨的动作发起时,门外急促的敲门声将我从不理智的愤怒中拉回,我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的嗓音在呐喊:
“邹皖蒂!你他妈是不是在里面!给我出来!”
爷爷奶奶好像也凑过去了。
老人家会出事吧?门外好凶,我不敢过去,我想摇我哥过来解决。
不对,哥在医院躺着。
那我该怎么办?我拨了电话,没接,手指上的倒刺被我咬出了破破烂烂的血坑。
哥,哥……我需要哥,哥快回来吧。
不,哥还是先不要回来了,先好好休息吧。
我的眼泪还是流了出来。
好奇怪,这种时候,被哥压回去的自贬式念头又再度回归——
我太软弱了。
最终我流着泪,推开房间门走出去,看到邹皖蒂坐在庭院里,身体颤抖地看向大门,拽着我的衣尾祈求我不要开门,不过不用她求,我本身也不想开,我也害怕。
爷爷奶奶先出马了,他们好像早就料到门外是谁,唰地一下打开门,
“就你个畜生!天天打妻子女儿,你要不要脸!”
两个老人家齐刷刷上阵,力气不大,但拿着苕帚就想赶那个男人走。
“操!你俩死老头凑什么热闹!跟我有什么区别啊!”他体格一看就是能一拳把老人家干倒,“我就把我女儿接走……”
然后他一眼锁定了我,趁着老人不注意,走至我身边,笑眯眯地说:
“哎呀……累累都长这么大啦……”
男人的脸上有胡茬子,看起来不爱干净,长的就很凶神恶煞,我故作镇定,实则要被吓死了,出于本能往后躲了躲,毕竟我根本不认识他,但下意识地护住了身后的邹皖蒂,也不算护,就站在她身前,不过胆小怕事的我如果真有什么情况,绝对是第一个先跑的。
我也很害怕啊。
他身上有股特别重的烟酒味,还有不可言说的人渣味。
“你个畜生!别动我宝贝孙子!”
奶奶说着就要一个大跳打他,我都有点慌了,她老人家腰还这么好使?
男人见势要躲,示弱地叫喊:
“知道了知道了!那我接走邹皖蒂行吧!”他的臂膀径直越过我的脸边,抓向女孩,“别闹了!跟我回家!”
邹皖蒂死死揪住我的衣服不肯走,拼命憋住眼泪,祈求着说不要。
我听到远处传来的跑步声,门口出现了一个没见过的女孩,看上去就比我哥小了一两岁,穿着破败不堪的衣服,身上还有伤痕,看见这慌乱的一幕,猛地跪下,对着男人说:
“爸,爸……皖皖今天跟朋友过生日呢,有什么事咱回家说好不好?”她狼狈地求饶,“总不能打搅宋累过生日的兴致吧?”
我觉得她在暗示我,
在暗示不要让邹皖蒂走。
依稀记得,我们庭院的地是很粗糙的,有一次我在这里摔了一个跟头,膝盖血流了一大块,伤三个月才暗淡下去。
所以那个女孩如果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化着淡妆,肯定很好看。
“呀!原来是累累的生日呀!那我就不打扰了!邹皖蒂,快跟我回家,净给别人添乱。”
我勇敢地踏出一步,对那个男人说:
“邹皖蒂要给我庆祝生日,”我咽了咽口水,“叔叔……你明天再来接她吧。”
我猜出来了,他应该是很喜欢我,所以对我的这点请求应该轻松答应。
“好好好!那不打扰!”
“你跟我回去。”
他上一秒对我笑脸相迎,下一秒对着地上的女孩怒斥,临走时,爷爷奶奶又打了他几拳,不过轻轻的,他像是喝昏头了一样不省人事,也不还手。
这场生日过的太痛了。
蛋糕甜的发腻,甚至我都能尝出其中的苦。
我家没有女孩的睡衣,奶奶就说给邹皖蒂她年轻时候的睡衣穿,也挺舒服,不过女孩还是懂事地说不需要了,她在自己家已经洗过澡了,只需要留下来过夜就行。
奶奶很心疼地看着她,然后莫名其妙地抱着她突然哭起来。
但邹皖蒂丝毫不意外。
因为我们家小,爷爷奶奶住一个房间,本来我哥睡的位置,现在成了邹皖蒂。
她的话变少了好多,是变成熟了吗?
可是我没心思想那么多,今天的事情发生了太多,每次都这样,只要一件坏事出现,所有的都跟着接踵而至,我完全理不清,尽管脑子里像一团浑泥一样乱,
可我哥的身影仍清晰矗立。
想哥……
鬼使神差,为了转移注意力,我没转头,问了身旁的女孩几个问题:
“……你去上学了吗?我好像已经有一年多没见到你了。”
“没有。”
我想到了刚才那个女孩子。
“刚才的是……你姐姐?”
“嗯。”
“那个男的是你爸爸吗?他为什么这么凶?”
长时间的沉默,我以为是我的问题越界了。
“对不起,我不问了。”
“……宋累,我妈病死了。”
一句话,直接堵住了我所有的疑惑。
其实并不。
我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回答吓住了。
死了。
这让我联想到了我哥躺在病床上的模样。
哥……哥不会死吧。
他不会的,他不会……
不敢再问了。
第一次遇见死亡,我发现邹皖蒂比想得冷静的多。
“你……什么时候走?”
“……可能夜里走。”这么冷的夜,她也没有向我要被子,只是一件薄衬衫穿在身上,缩了缩身体,
“我要找我姐。”
这一夜,一男一女共度一床,并没有发生什么羞涩的故事。
邹皖蒂心里挂念着她姐,
而我不停地在想我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