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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你骗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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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人群,我停留在教室末端和她对视半分钟,她气急败坏地将断掉的戒尺往地上一摔,嘴中念念有词地指着我发话,说我完蛋了,最后离门而去,不带一丝遗言。
班里人在她走后的第一秒沉静,第二秒欢呼雀跃。
几人围拥上来说我太勇敢了,连这都敢说,但我在扎堆的同学中哭泣愈发猛烈,所有人都疑惑不解,明明把这个脑子有病的班主任赶走了,完全就是属于我的人生高光时刻,
可我却一点都不开心。
戒尺断了。
我仍在焦虑。
望向那把骗了无数学生的戒尺,我却在极度压抑的环境中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打了她,我的初中生涯不会就止步于此吧。
那句“你完蛋了”是什么意思?
联想到最后一句,我说宋束是我哥,她不会,不会要对我哥下手……
……
明天的我该怎么办。
后天呢?
在这个初中的三年呢?
……
2008年,九月二十一日。
怎么说呢,这几天都能挺过来。
她上课的时候进来就死死盯着我不放,尽管我是在认真地读书,可每到她的课,我就会被赶到教室后面站着去,起初我还不愿意,明明受教育就是我的权利,可碍于不再惹出麻烦,我就当是对我意志的磨练,反正在农村又不是没站过,四十分钟而已,没什么难……
腿之前也被她打过,酸肿的疼,尤其是小腿还站不住。
她说的我完蛋了,我也确确实实见识到了,那就是嘴碎,无意之中,碰巧在办公室透露出某些我根本没有的秘密,调侃说我们班那个男孩子特爱哭,简直就是娘炮,有理由怀疑是性取向不正常的畸形儿,没钱读书就理直气壮,他哥还是状元呢,他脑袋笨,成绩差,跟他哥完全就不是一个层次,盲猜不是亲生的,
她还将我那天反击诉说成了还带着同学们群殴她。
反正杂七杂八说了我一大堆的坏话,能有多坏有多坏,可这些与我本人的形象完全不符,却在仅有一百多个人的初一年级生中传得沸沸扬扬。
每走在路上,即使没有那么明目张胆的舆论,可视线投掷在脸边,我便再也不敢昂首挺胸地迈着步,抬起头来目视前方,久而久之,便成了只待在教室的最角落,将书都盯穿一孔的一个怪胎。
十二岁孩子的自尊心在这一刻只成了笑话。
可总避免不了要去厕所吧,最近还去得特别频繁,我总怀疑是吃坏了肚子,止不住地干呕,好像是什么小时候的症状复发了,站在男厕所门口的镜子处,我双手无力地撑住洗手台,身后有人路过,不长眼一样撞了我的后肩,他故意似的说着不好意思,没想到是你啊,
撞一下是不是也要哭啊,死娘炮。
他和几个兄弟径直从我身边掠过,笑声阴得很,在我耳边不断回响,呕吐劲一涌而上,太痛了,呼吸不上来,我难受得憋出眼泪,抬起脸来看像镜子中的人,
眼皮子底下一层灰黑,尾部还带着红,这两天没吃什么饭,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恍惚,脸上几乎都没了血色。
哥还夸过我很可爱呢。
哈哈。
到底哪里可爱了。
抹了一把冷水往脸上扑,我才转念一想,
没准哭一直以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哥也是因为他是哥,所以他会顺着我,不会反对我做任何事,他说我可爱,那也是为了哄我,
可镜子中这副病怏怏还颓气的样子到底哪里可爱啊。
后来听到班上的女生讨论暧昧互动的小说情节时,她们都说对喜欢的人啊,不管是什么样子,
「都会觉得他很可爱呐。」
我关了水龙头,哭音却带着气笑,终于肯少见地挺起背来,靠着墙,在几乎没什么人的走廊里转悠,
算了,可爱就可爱吧。
那哥也可爱。
……
2008年,九月二十二日。
我发现城里人就是聪明,尤其是苏令娴最近脾气更加火大,换了把打人更重的戒尺去霍霍其他同学,但惟独没有打过我,可在打别人时目光却时不时地往我这瞟,好像就在说,
全是我害的。
我和她对视后心虚地撇开目光,可明明不是我的错,班里人意见也越来越大,自从那件事过后,我看见教室门口总有个中年男老师叫我们班的同学问话,那些人被问完话后都诡异地看向了我,或者有人不怀好意地说,
你要完蛋了。
……
我要完蛋了。
怎么个完蛋?
我要被退学处分吗?好不容易进城里上学的机会要被我浪费掉了吧?
我哥会受到我牵连吗?
巨大的语言压力让我喘不过气,在今天的最后一次问话后,我急忙抓住一位男同学的衣角询问,
那个老师到底说了什么。
“……问你这些天在班里的事啊?”他笑着撇开我出汗的指尖,说我也太紧张了,“不过我觉得你做不到全身而退了,连别的老师都在班上寻找证人,看来学校都已经在严肃处理这件事……”
“他们估计在想着怎么处置你吧。”
处置?什么处置?
我是犯人吗?
他说的话不无道理,可为什么,
为什么不亲自问问我呢?
我都不敢跟我哥打电话了。
这几天到家,吃完难以下咽的饭菜,我都会假装不在意地去写作业,就当是忘了给哥打电话的事吧——
“累累呀,今天不给你哥打电话吗?”
啊,奶奶,
您怎么这个时候记忆力变好了呢。
好巧不巧地提醒坠入泥潭的我了。
接过老年机,我手心一沉,铃声响起,望着熟悉之人的来电号码,一瞬间我生出一种念头:
……我没有哥还是不能好好活下去。
最近都是哥给我打电话,我以为我和他之间一直有话说,也从头至尾都是我这个小孩发起话题,可发觉过来时,
五分钟的通话时长竟已有四分半钟都是我哥在说话。
我不傻,能听出来哥一直在引导我说出隐瞒多天的事迹。
可是哥,你的语气虽然很缓,可我听出来了,你越是心急,越是害怕,呼吸越是加快,背景的争吵越是激烈,萦绕耳边的笔头刺啦在纸上的声,勾起我浑身上下不安的毛孔,
我更不愿意告诉你真相。
一声唉,几片哀,
数次殆。
这种日子,如果是哥,肯定顺其自然,适应一段日子就好了啊。
所以我也可以,
因为我长大了。
可不知怎么的,联想到今早上同学说的要处置我,被窝里的孩子有苦说不出去,眼泪拼命憋着和哥建立对话,不让少年发觉我那碎了一地的悲苦,我有来有回地和哥说今天吃了什么,还喝了玉米牛奶,看了什么书——
“……累累。”
被哥叫到乳名,咬牙神经一松,眼泪已经滚落至被单上。
“你哭了吗。”
我再也忍不住。
“累累啊,”他鼻子一吸,“有时候哥在想,那个学校到底有多差,会把家里那么可爱的小孩折磨成这样子……”
看吧,
哥又夸我可爱。
不对。
他怎么做到的,怎么误打误撞猜到是学校的事……
“开学都快一个月了,你几乎都没跟哥分享过……”
为了不暴露,我急忙回怼:
“因为,因为初中生活就是比跟哥在一起的日子枯燥很多啊,没什么好跟哥,跟哥分享的……”
到最后几字,我竟然都编不下去。
憋太狠了,都开始打起了哭劲后来的嗝。
“……小骗子,”他又叹气,“你不能骗哥。”
我禁受不住,抹了把眼泪,在这黑的封闭空间里闷闷地蠕动。
“可是哥,我每次跟你打电话,你在叹气,听起来好累……”
“我不想让哥为我操心啊。”
对头沉寂半秒,争吵声也恰好戛然而止。
“那是哥被你气的。”
一句干脆利落且带着狠戾的话,
正中我紧皱的眉心。
水珠在此刻也没有向下流的意思,迟迟抑制在眼窝处,
就仿佛被人紧捏着泪腺,
哭不出来了。
哥下一秒或许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辩解道,高中生活太累,学习压力太大了,刚才那句也是玩笑,不要放在心上,他从来都没有……
“对不起。哥。”
没有经过任何犹豫,这句话便自然而然地迸出了口。
哥,对不起。
我不该骗你。
对不起,
不要生我的气。
—
2008年,九月二十三号。
哥生我的气了。
那个男老师又来了,班里的争议声已经不再是躲在我背后说坏话,而是毫不避讳地和我说,他们打听过了,苏令娴就是个关系户,宋累最终的处分就是退学。
我将书本中的文字抛至脑内,却带着轰烈的泪,
哥生我的气了……
干嘛还不跟他说实话。
“哎宋累,你还有心思看书呢,”前头的同学冷漠旁观,“我要是你,早就忍受不了退学了……”
退学?退学。
“小道消息都满天飞啦,他哥当初也是退学,”另一女同学凑和道,只因为这个学校的老王资历很不错,私下教出了宋束这个优秀学生……”
「我不去上学了。要给哥攒钱呀。」
「不行,不行……你得去城里上学。」
「累累,听话。」
哥说要我上。
所以不管怎样,我都不能退学。
我不要退学……
肚子咕噜咕噜开始叫唤,就像在提醒我不要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这才猛然想起还没吃午饭,
玉米牛奶也好久没喝了。
今天天气不错,呆在这闷人的教室也是压抑,往楼下瞟了眼,几乎都去吃饭了,没什么人,我便下楼翻墙,拼命往清华早餐店跑,可腿迈得越用力就越焦虑,气喘吁吁地停在店门口时,交钱时,我都有种隐隐不安,
我有病吧?
都要被退学了,不应该表现更乖点,为什么还要翻墙出来买什么玉米牛奶……
但喝到一口后我那些念头几乎减半,
毕竟它实在是太好喝了。
不能在此停留,午休时间马上要过了,我抓紧赶回学校,将牛奶袋往路旁的垃圾桶一扔,纵然一跃,二脚蹭在墙上拼了命地借助撑在墙头的两只手往上蹬,最后整个人都成功地蹲坐在最顶端,体力条已经耗尽二分之一,我擦了把汗,心想着接下来只需转身向下望,挑个合适的时机往下跳——
有人在下方注视我了好久。
还好巧不巧的,就是那个男老师。
我和他对视了近乎半分钟,脑内循环播放着两段文字,一是我该怎么跑,四处观察,左方小巷似乎够我一个小孩子在那里以最大限度地发挥速度优势,他一个中年男人追不上我,二是我不断地在臆想,
我到底该不该跑。
如果被他抓到了,现在的我肯定躲不过一顿毒打,亦或是更严重的处罚,可如果没被抓到,那我在以后的日子里就更别想好过……
宋累,你该怎么办。
“同学,你翻墙?”
那句疑问让我更加确定了摇曳不定且岌岌可危的想法:
我一定要跑。
不要被抓住,
不要退学……
“不会……我不会,我不会退学的!”
大脑比身体先说出这句临近崩溃之际的呐喊,混着泪一并迸出,反应过来的我却做出了一个常人难以预料的决定——
我毅然决然又向后转身,腰肢蹭在墙边,锋利的角应是刮在我的表皮上都划了一道痕,痛劲使我动作断断续续,可不敢停下,不顾身后人隔着墙的劝说,晃悠着落地后,重心不稳,脚踝因过快的动作而扭伤,秋风吹过,与我的方向恰好相反,就像是阻止我的前进,来不及多想,我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校外路边的一棵松树下跑去,
那是我自行车锁着的地方。
手颤抖着,钥匙怎么都插不进孔,我呼吸不上来,直至屁股坐上车垫,腿死命蹬着车轮朝家的方向奔去,我才清晰地认识到宋累这个人脑子不是一般的有病,要么往校区里跑,要么等着被抓,为什么要选择往家跑啊……
其实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撑不住了,擦了把额头,接踵而至的念头就是,我要跟哥倒好多苦水,我告诉他自己骗了他这么多天的事情,一个劲地哭,等着哥说,你终于明白要跟哥说实话,终于知道不要什么事都一个人撑着,终于知道,
哥才是你的家。
一点钟。
……可是哥现在还没放学啊。
等我骑回家,发现仅用了四十多分钟,汗水侵噬上衣,将不知被我摔了多少次的车又往墙角一甩,体力完全耗尽,无力地缩在那片阴影,眼前一黑又一黑,
书包之类的物品都在学校,全都没带回来。
宋累的脑壳绝对不正常了……
今天哭了多少次了?头都要被哭昏了吧。
泪打湿在石径角旁的那片黄,
重得令其一颤,向下坠落,随后垂着花瓣不复挺。
愣了半天,我摘下那朵熟悉之香,掺着空气中泪的咸涩,一并贪婪地吞入闷过良久的鼻腔。
万寿菊。
一款沐浴露的柠檬香。
那片属于我的故乡,
属于哥的味道。
……
哥,你的弟弟很想你。
你知道吗。
—
站起身,脚盘差点又要向后倒去,我捂着发疼的额头朝里屋走去,止不住在思考着明天该怎么办,以后该怎么办。
我跑出校外这件事只有那个男老师看见了吧,我会因逃学而遭受处分吗,可是现在回去和明天回有什么区别,要早知就不该脑子一热奔回来,失踪的话会有人来找我吗,应该没人会在意我吧,好想睡一觉啊,身体都没力气了,眼皮子也好沉,待会儿碰上爷爷奶奶,该怎么和老人家解释,所有混乱的情绪都汇聚成一粒星点,
哥,我好想和你说说话。
“妈//逼的小兔崽子!还特么阴魂不散!”
一声属于老人家平日里不有的,突破虚弱的猛喊,
从刚迈过一步的房间中霹雳冲出。
“不就之前对他差了点吗!操……”
步伐都被这惊天动地的一喊而顿住,好奇心驱使我透过玫红色的珠链向内望去,透过光的缝隙我摸清了房间内的情形,年迈的男子站立在另一女的面前,我起初都以为是有陌生人闯入家中,结果发现就是爷爷奶奶,毕竟老人家平日里没有这么豪横的态度,凶成这个样子……
“那怎么办?要接电话吗?”奶奶卑微地发问,“他说如果我俩继续置之不理,就对小束儿……”
小束儿?
是我哥吗?
要对哥怎么样?
心越来越慌,联系起这几天的事,他们不会在说我不上学的事吧?怎么可能?老师找到这里来了?要对我哥进行处分吗,可是爷爷刚才骂那人是小兔崽子,还说对他差了点,再怎么看也不像是,我挪着脚步,冷汗和泪斥满整张脸庞,靠在墙边,这种偷听情节也是终于轮到我了。
“妈的!他能怎么样!”老人发起怒来不输任何人的气势,随手抓起身旁的相框往地上一砸,碎玻璃坠入石灰地上都滚到我脚边的门框,听见一阵微弱的抽泣,跟着噼里啪啦的响宛如雷声般轰至我的脑中——
这是我从没见过的爷爷。
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凶?乱砸东西?怒骂脏话?对奶奶发脾气?
更年期,这是更年期吗,情绪有这么不稳定吗?
“宋束也都快成年了吧!那么大块头我就不信打不过!”他吵到后头都渐渐没了力气,“……再说了他什么病你又不是不知道,对他而言又没有啥子影响……!”
“那累累呢?!他该怎么办?他才是最无辜的!”奶奶怒吼,她崩溃挣扎,“你知道我就接了国强一个电话,他在那头是咋说的吗?!他说小束儿的事情,说我们两个孙子是乱//伦!宋义亮!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国强?国强是谁?
乱//伦?这是什么词?
是不好的词吧,哥从没给我科普过这个……
“你凶老子?!怎么的?”
他开始寻找周围有没有趁手的亦或是再能给他摔一次的东西,最后因为实在太穷没啥给他砸,就顺势直接做出了令我瞪大双眼的动作,爷爷在我看不太清的角落里,手猛地往奶奶本就枯干的白发上一抓,痛声呐喊响彻云霄,我被吓得双脚发颤,从没见过这幅情景的我,登时胆子小到要尿裤子,抚着门框,脑内拼命想去阻止爷爷的暴行,口水混着血腥味滚入咽喉,手指已被抓挠出皮,可肢体却拦着我不敢前进——
“我很傻//屌吗?你们俩都趁我老了欺负我是吧?你当我没读过书?你觉得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说只要我们不把房子过户给他,他就会乱传这种事情!”奶奶即便被抓着也不忘争辩,“我们的面子往哪搁!等死了之后,咱俩的墓肯定出不了这片村!到时候别人路过,不是说什么一路走好,而是会调侃这不就是那俩孙儿乱//伦的家……”
死?要死了吗,爷爷奶奶?
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呸!臭老婆子!你给我闭嘴!”
唾沫星子喷了一地,我还闻到随之而后的一股烟味,厌恶之下捂住鼻子,却还忘了本就自己喘不过气,一会儿轻微的咳嗽后,还怕被发现,可丝毫不影响,屋里的争吵仍旧不歇,爷爷再次爆发:
“我死都不会给他!包括这些年攒下来的钱,必须全都给哥弟俩,宋束比他爸,比那混账小兔崽子优秀的多,他是肯定要传宗接代的!就算有那些诅咒……他要为我们宋家传下优秀的基因,”他喘口气,人老了吼不动,咯痰后被烟呛着,“……就算我们活不到那天,他那么年轻,不会这样,至少宋累是个正常人,也必须——!”
我的手指已经被啃出了血渍,本就不堪重负的的头脑又被强制灌输了如此炸裂的消息,眼见着爷爷说着听不懂的话还没收住气,手中本就摇摇欲坠的烟斗,带着灰尘欲要往奶奶身上扑——!
十二岁的孩童,哭喊着头颅冲破珠帘,我强制打断老人间即将爆发的家暴事件,泪水已经将我淹没,却还停在原地哽咽着,拦在两人中间,强硬地挤开处在悬崖峭壁之上的他们,宛若一条隔开这段支离破碎的感情的裂谷——
“不要这样!爷爷奶奶!”我需要大口呼吸才得以说话,可空气中仍弥漫着浓烈的烟气,刚吸进一粒就要了我的命,我拼命咳嗽着呜咽,
“不要,不要这样……”
弯腰曲背,我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扯住爷爷狼狈的衣角,我攥紧一片混乱,渴求老人家看在我的份上给点脸面,泪腺被彻底压垮毁坏,如同洪水般地涌出,滴落在地,乞求着,没了往日被宠坏的那种嚣张气焰,差点下跪,哭得脸发白:
“爷爷……不要打奶奶,”我必须时时刻刻拧鼻子,要不然就连浑浊的涕水也要被吃进嘴里,“不要吵架……”
我以为老人家看到我这副可怜巴巴的嘴脸会停下争执,哪成想愈演愈烈,他失控着用力抓起我的手腕,逼着让我将头仰起看他,堂堂男人哭成这样,简直就是耻辱……
汗泪将我的五官吞噬,他咬牙切齿地放开奶奶,转而将矛头对准我,甩着我的胳膊膀子,紧捏着腕骨都掐出印来,我哭着喊疼,奶奶在一旁叫骂着喋喋不休,喝止让我再哭一个试试,什么都怪你妈,都怪国强,简直就是神经病,联合起来折磨我们两个老不死的,
“还有你哥!你哥……你哥也是个,也是个孽障!”
我哥,我哥怎么了?!
我已然说不出口任何话语,想挣脱爷爷捁紧的手,可越想逃离就越疼,反胃的呕劲冲破胃部,
“他死都不哭……你他妈就拼命哭!”
另一巴掌挟着风狠戾地朝我的脸颊迎来,我紧闭双眼,这股绝望几乎要把我冲锋,良久后脸上没有任何被打到的动静,怯生生地睁开双眼,发现爷爷在喃喃自语些什么,
“不行,不能这样……”他眼神空洞,就像是被遏制住了咽喉,“我不能再……”
随后老人家向后一退,脚没站稳,估计是旧伤复发地向后倒去,我终于能挣开束缚,可超越十年的亲情羁绊怎么可能被这一场意外打破,我愣神两秒向爷爷跑去,问他怎么了,伤还疼吗……
“对啊,对啊……”他简直就是被鬼上身了,奶奶也是,在后面默不作声,死盯着我只晓得哭泣,“你和他不一样,你对我们是有感情的……”
“累儿,”奶奶第一次叫我这个带着儿化音的小名,惊颤之下我先帮忙搀扶爷爷,“老年机给你,去房间歇会儿吧……”
语气又变回正常的奶奶了,
仿佛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累累啊,刚才是爷爷的……失控人格出来了,你懂吗。”
……这是在说什么?
我不懂。
接过老年机,我的后劲仍旧停留在原地,嘭一下关上木门,无力靠在墙边回忆着一幕幕场景,都要使我发狂。
诅咒?病?他是指谁?我跟他不一样,哪个不一样?不是哥吧?
爷爷奶奶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我不敢相信,这是什么,邹婉蒂说看到我们家门口有厉鬼索魂,不会是真的吧?!
铃声传来,那玩意儿在我的手心震动着,跟着心跳加速。
一看来人,屏幕上闪烁着,是哥的号码。
现在几点?
三点钟不到?!
——哥放学了?!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哥,你可算回来了……
明明泪才停了一瞬,我激动得又想哭。
你看啊,完全就是上天的旨意,处在崩溃边缘的我,恰好等到了哥的提早放学,这个时候刚好可以跟个抱怨一大堆事——
哥,我跟你说,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了,没了你完全就是一具行尸走肉,
我不能好好活下去。
我不该骗你的,我被老师打了很多次,身上淤青还没淡下去,同学们嘲笑我是死娘炮,班主任说我不是你的亲弟弟,我今天翻墙的时候碰到一个男老师,脑子有病一样往家里方向跑,怎么办啊哥,我逃学了,对不起,我没有听话,可能要被退学了,回到家的时候爷爷奶奶一直在吵架,他们突然发疯着骂了很多话,我的手腕被爷爷捏着好疼,我才知道爷爷原来抽烟,他们说爸爸妈妈是怪兽,是真的吗,你不是说爸爸妈妈还算比较幸福吗,你不是说在那里的生活挺好的吗,那就是老人家脑子不好使了吧,他们在瞎扯吧,爷爷还说你有病,你说搞不搞笑,
你才没有病,也没有什么诅咒,
毕竟哥,你不会骗我的——
“卧槽,死老头,看到是大孙的电话,终于舍得接了?”
陌生的成年男音。
一大段话闷在心底,像是太多字眼,堵塞在咽喉中吐不出口。
“那我他妈就不废话了,什么时候你二老要死了,麻烦在遗书上写个遗产包括在农村的房子,都留给儿子宋国强呗,我前半生受了你们那么多委屈,该补偿我了吧?或者说,你们现在先解决我的燃眉之急,把这些年来农活干的钱寄过来点?要不然我可就要对你们疼的大孙子动手了啊……”
闷头冷汗,心肌收缩,小腹也开始抽疼。
“妈的,怎么不说话?!操,您二老是不是还在供那个小兔崽子在县城里读书啊,我那天偷听到宋束跟他打电话可都知道了啊,上学也要用不少钱吧,我说你俩真是白瞎操心,这小二子又没有像大儿子那么强的学习能力,学了不就纯是累赘……”
我如坠深渊。
学习能力不好……
对,我是傻子,我跟哥不是亲生兄弟,我不够坚强,我是爱哭的弱智,我是累赘,我本该被退学都没什么人管……
但这,这到底是……我大概猜出来了,按这个口气来看,他就是我爸没错,
可为什么会拿着哥的号码打过来——?
对头没了声,传来不清晰的敲门音,他将电话或许放置在身旁,低声骂了句脏话,语气跟刚才的爷爷不相上下,门轴转动,又是几句陌生的人声,听不太清,他电话没挂,我大概听懂了对话的深层含义:
“宋国强,还没凑齐钱呢?说好的一周内还呢?”
“那,那也不是还没到一周!干嘛这么急!”
催债吗?这是催债吧?我爸欠别人钱了?
哥说过家里很穷没错,可我没想过会到这种堵人门口,上门催债的地步……
我要不要挂电话?
挂吗,挂吧。
我到底是作了什么孽在一天之内被迫接受这么多事儿,再这样下去连活着都成了这种奢侈,还指望什么好好活着……
“借过一下。”
欲要按下挂断键,熟悉的少年音响起,虽不像平日里对待我那般纯粹温柔,可这一听就是哥对待旁人冷漠的语气,
他真的早放学了,他真的回来了……
“喂,宋国强,这不会是你儿子吧?我日,你这么颓,你儿子这么完美啊?”
又是同一陌生的嗓音。
“——不会不是亲生的吧?”
可就是这句话正巧击中我的心脏。
「不是宋束的亲弟弟吧。」
泪差不多干了,可奈何共情能力过强的我,连怒到极致都会哭,都快要把手中的老年机捏碎。
这种生活,就是哥平日里过的。
他说,
「挺好的。」
“对!对!他是我儿子,”另一男人欣喜若狂,“我可以让他打工给你抵债!”
?
他说什么。
我开始蒙骗自己,这不是我爸,不是我哥口中的我爸,哥说平日里的争吵只是拌嘴而已,所以肯定就是某个人借了哥的手机打电话,哥不会骗我……
?????!
他说什么?!
“他肯定不愿意……但我们家有个小他五岁的弟弟,他俩关系贼特么恶心,你们可以拿他作为威胁……”
……
?
这明显就是我爸啊,可是哥他不会……
上下嘴皮止不住地发冷颤,房里本来就没灯,明明还是下午,可我就是认为登时世界陷入一片黑,我迟迟不肯踏到床上,就矗立在门边,搓弄着双手让身子不再发抖,禁抿唇瓣,我抬头望向房间的那一扇窗,白色窗纱是哥选的,他说很有意境美,可在这一刻就宛若要索我命的魂魄,让我的恐惧,绝望,悲愤全都混成这团虚无缥缈的黑——
这真的是一个父亲能说出来的话吗。
良久,那头没了音,我以为争斗结束,甚至将听筒调到了最大声,但那头除了空气滋啦滋啦的沉寂就没有任何动静,直至一句我从未听过的,可是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的低音嘀咕着:
“你们敢动他一个试试……”
……
“你们敢动他一个试试!”
——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陌生凶狠,大到像枪声贯穿了我的耳膜,我吓得将老年机远离耳边,差点扔飞,发觉过来时听见那里一片混乱争斗,门再一次被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嘈杂不安。
少年喘气声离这边越来越近,最终近在咫尺,
与我从未缓下的喘息近乎同频。
我张嘴,嗯嗯啊啊了半天,没声。
在双方都浪费着电话费的这段时间里,某一瞬,我开口,试探性地叫了句:
“……哥?”
盯着地上的水,我还以为自己是尿裤子了,可下面根本就没有湿,更何况我再怎么胆小,也没有这种习惯,反应过来之时,原来发出的话都带着哭腔和鼻音,以上想抱怨的所有话语,无一例外,全都被这一场关于现实的争斗而强硬塞进了深喉,我强忍着吐意急着质问:
“哥,刚才,是,是你吧……”
是哥,是哥吧,是哥吗,不是哥吗,
不是哥吧……
他没有回我,或者是在想该怎么回我,相当于默认了。
不过没有关系,我,我找到了一个理由,我可以给哥台阶下,我可以骗过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哥反正不会骗我的,对吧。
“哥……你说你在那里挺好的。”
对面明显一怔。
“所以……刚才是邻居在吵架,对吧?”
拜托了,请说实话,或者告诉我,你不会骗我的,
不是,请说假话……
不对,哥,你随便说点什么也好……
我要疯了,我要死了……
“对啊,对。”
哥释然平淡的嗓音像是在刻意回避,
慰藉,安抚。
“哥把他们赶跑了。”
……
“累累,”他又叹一口气,“你说邻居是不是很缺德啊……”
太好了啊。
这不就是你最想要的答案吗,宋累。
可你为什么还在哭啊。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呜咽无声。
如警铃般的上句回荡在我耳边循环不断,那句我最渴求的答案,此刻却成为了最刺痛我心的刀箭——
哥,
你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