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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听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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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八月三十日。
送哥走的那天,我站在车牌下哭了好久。
不知怎么的,我突然不想让哥走了。
无法想象离开哥的生活。
南京的夏天是很热的,在我单薄的脊背上都笼出一层汗,混着泪水都傻傻分不清。
哥望着不远处的公交缓缓追来,
蹲身握住我的指尖,仰头迎风,
吻去了我的眼泪。
那是我哥第一次亲我。
愣神之际,我问他干嘛这样,非得亲这里。
他犹豫两秒,说吞下你的泪水,就可以作为养料,滋养那棵血脉间的泪树了。
于是我让他多嘬嘬,
实则是不想让他走。
但无可奈何,哥最终踏上了104路的车梯,见着靠在窗边脸色不太好的他,我认为哥在那边独自一人生活肯定不开心,于是毅然决然地,趁着大巴车的尾气还没溜干净,蹬着自行车,像小说中那般浪漫情节似地追赶:
“哥!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
2006年,九月二十六日。
都要一个月了,哥到现在都没给我打过电话。
哪怕向妈要一下手机有这么难吗?
不过听说高中生学习压力很大,我是不是太无理取闹了。
对,不能再颓废下去,我这样想。
没有我哥,我一样可以活的自在,于是故作坚强地不在意。
毕竟就算无论男女,人都是要像泪树一样成长,不能总依赖于身边的人,尤其是哥,他都那么累了,我更应该不让他操心。
结果事实证明,我根本没法适应没有哥的生活,在家叫了我哥无数次,无数次的下一秒才反应过来:
哦,我哥不在家。
爷爷奶奶老了,也容易健忘,总是觉得我哥在家。
“累累,叫你哥来吃饭。”
“哦哦哦,哥!开饭啦!”
没回应。
“哦,奶奶,我俩都忘啦,哥去城里了。”
然后,我的鼻子一酸。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真不好受。
泪水又拌着米饭进了我的肚子。
张老师布置的作业好难啊,按道理我应该是能写下去的,可哥不在我身边无法专心致志,爷爷奶奶正在午休,我又不舍得在床上乱翻吵醒老人家,哥走后我都不爱出门了,万一被拐跑了没人救我怎么办,这样烦躁着,听见隔壁房间里传来熟悉的电话铃声,
心想哪个傻子还中午扰人清静啊!
余音绕了房梁好久,我蹑手蹑脚地去拿了奶奶的老年机,还抱了点希望,结果发现来电人完全就是陌生号码,瞬间冷脸,不会是诈骗电话吧!查出了用户是老年人,就要骗钱?!
颤抖着接下,我试着模仿大人的语调回应,
“喂?号主正在睡觉……如果没事的话我就挂……”
“……”
“累累。”
……
啊。
怎么是哥啊。
抽泣声伴着我的愧疚,有些想跟他道歉的意思。
对不起啊哥,
我刚骂了你是傻子……
2006年,十月一日。
哥没过一个月,国庆又回来了。
我扑进他的怀中,太想念这股温暖的力量。
有无数刻,我觉得哥的怀抱就好似是为我特意量身定制的,
像我这滴泪的叶窝,
像我的家。
2007年,四月十五日。
虽然我哥答应我一个月回来一次,但是因为学业繁重,没有长假的月份,他实在赶不回来。
高中生好像周末不能放两天。
不过像是什么国庆寒暑假,他都会归来,尤其是在我生日的时候,不管是不是周末都要陪我。
我很懂事,默许了哥。
不过哥还是要每天给我打电话,我每天跟他分享好玩的事,以及我想对他说的话。
听说哥去那后,妈妈给了他一部诺基亚,就是现在跟我通话的号码。
“爸爸妈妈对哥哥好吗?”
哥貌似是被这简单的问题问住了口,犹豫片刻后没回答我,我觉得哥肯定是学习太累了,果真如我所料。
于是我便想逗他,我说哥,你要是不开心的话,快回来陪你的弟弟吧,
我来负责逗你开心。
对面沉默半晌,
他笑了。
2008年,六月十日。
自从哥上次离开已经有快两年了。
“累累马上……要上初中了吧?”
哦,说到上初中……
“对呀,我打算跟哥一样,”毕竟要给哥攒钱呢,“不去上初中了。”
电话那头霎时没有回应。
“……为什么?”
哥好像有点生气,无奈。
“你之前说爸爸妈妈没什么精力养我们两个,那就是没钱吧?”我回忆起邹婉蒂说的话,觉得也不无道理,为了让哥这棵松树生长得壮大,那就需要很多很多钱和精力好好栽养,
“我把钱攒起来,到时候去见哥,就可以把钱给爸妈,也会幸福的吧,这样我们一家就可以团聚在一起幸福生活啦!”
哥在这两年里跟我打了好多电话,我也时常问关于他那边的生活,毕竟哥从不主动告诉我,我问他在那边吃得好吗,他说妈有时候会做,楼下的馄炖也挺好吃,我问他爸爸凶吗,他说跟爷爷差不多吧,再者就是哥电话背后总是有吵闹,他就回我说,爸妈有时候会拌嘴,算夫妻间的家常,不用在意。
他的答案模棱两可,但又没有丝毫异常,所以我更加对生活在城市里的陌生爸妈有了期待,也庆幸哥在那过得不错。
直至现在——我说要把钱给爸妈,
那边良久没有回音。
“哥?”
“不行,累累啊……你不能给,”哥语气变得郑重,“不是……你,要去上学。”
为什么?哥怎么会结巴?
为什么不能把钱给爸妈?去县城上学是很必要的事吗?
爸妈不是挺好的吗?那里的生活不是很不错吗?
“哥……为什么?”
我还没问出一系列问题,被哥的声音震住:
“……累累。”
我顿时坐正。
哥的声音听着貌似有些梗咽。
“听话。”
—
2008年,六月二十日。
之后几天在村里的学校,我听课都不认真。
为什么一定要去县城上初中啊,哥真坏,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一个劲地猜猜猜,有什么意思。
非得跟他玩那个游戏,才能把他的所有秘密套出来吗。
“宋累,你这几天状态不对啊,我猜猜撒,你哥是不是最近没回来过啊,颓废成这个样子?”
“啊,对不起张老师!”我瞬间清醒,“我只是有些疑惑,哥为什么一定让我去县城上初中……”
大家都在笑,我不知道为什么。
张老师摇头,她放下课本。
“你哥走了,你就颓废,你哥回来,你就开心。这样子,你不就成了他人的附庸吗?”
她顺势开始讲大道理了,我想。
张老师每次都这样,在课上会插几句鸡汤,但这样会拖课堂时间,所以同学们听的都很津津有味。
“再说了,你哥让你去城里读书,就是有更好的教育资源和条件,为什么不能努力一点,变得和你哥一样优秀,考上他那个高中呢?”
我爬起,反射弧太长,还没被点醒。
对哦,如果我考上哥的高中,变得跟哥一样优秀,哥应该会很开心,这样我跟哥的见面次数就多,等哥高中毕业了,去大学,我们俩能天天在同一个城市里见面吧!
在哥的高中,可能还可以寻到哥的生活足迹!
毕竟哥每次都只是听我念叨,从来没有分享过他自己的日子……
“我知道了张老师!谢谢您!”
近二十个人懵了。
就提到了他哥,他就突然振奋精神了?
然后我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疯了似地跑出教室门,拖鞋踩着滚烫的大地发出滋啦滋啦的怪声,带动着石子的震动和我洋溢的笑声。
“奶奶!我想好了!我要去县城里上学!”
奶奶说我终于开窍了。
其实不想上学这件事,还要追溯到两年前。
我哥说爸妈没精力养我们两个时,我第一反应就是单纯地以为大人工作太忙。
后来邹皖蒂又来找我玩,问我哥呢。
“他离开了呀,去城市里了。”我快无聊死了,哥不在我整天都无所事事,只能在家附近转来转去,有时候睡不着也会吹吹晚风,邹婉蒂有一次在远处望去,
以为我家门口有厉鬼索魂。
“跟那些叔叔阿姨一样?”
“对呀。”我踢着台阶旁的小石粒,无意间瞥到某角落一处橘黄色,那是在缝里夹岸偷生的万寿菊,被轻风吹动着,飘溢开来一片清香,
很像哥身上的味道。
“那为什么不带上你啊。你不也是他们儿子吗?”
“……哥说爸爸妈妈没有精力养我们两个人。”我挪动过去猛得拽下一朵,因为想见哥,所以在这一刻好想送给他,就像童话故事里那些让男主角一见倾心的女孩,将这渺小的香戴在哥耳蜗处,作为我和他的定情信物。
“你傻呀,那是你哥骗你的!”邹婉蒂一语道破天机,“大人觉得这样说可能好听点吧,但简单的来说就是没钱嘛。”
啊,没钱。
哥之前也说读书能改变命运,能赚好多好多钱,能让我的日子越来越好。
更重要的是能托举我的未来。
然后晚上回家我就急匆匆地作了决定,跟爷爷奶奶说:
“我不上学了,我要给我哥的未来攒钱。”
老人家说我和我哥脑壳子都有毛病,哥不上学是因为要给我攒钱,我现在不上学又说要给哥攒钱。
“如果接受更高等的教育,我可以变得跟哥一样优秀吗?”
哥为上次对我有点凶的电话抱歉,我不在乎。
“不过累累,哥要纠正你一点,不是变得跟哥一样优秀。”
我很开心,哥好温柔。
哥,
我好喜欢你。
“——而是你本身就很优秀,跟哥无关。”
—
2008年,八月三十一号。
今天去县城里的学校报道。
上次送哥中考时,我好像记得学校叫什么名字来着?
哥让我去那个学校,因为里头有他信任的老王。
想起来了,叫清野中学。
我推出了自行车,只不过今天不是我做后面的坐骑了。
我坐在前面了。
再次来到这个学校,我还是感觉有些陌生。
校门口的大石碑写着“清野中学”四个大金字,最底下还有一行字:
「挣脱桎梏,自由新生」
好有文化啊,我去。
我不熟悉学校的结构,第一天去报道我就慌了,果然跟哥说的一样。
这学校好大,好多班,好多人,好吵,好闹。
正当我站在原地束手无措时,一个男老师走过来问我:
“同学,你怎么了吗?”
“我……第一次报道,不知道怎么走……好像是三班的。”
“初一三班在二楼,上楼右转就能看到。需要我带你吗?”
“不用!谢谢老师!”
老师人比我想的好,我还以为会和村里的有些差异。
不过我倒是挺想认识哥说的那位王老师的。
毕竟哥的看人眼光很准,他觉得不好的人,那就是坏的。他一般不会给人过高评价。
到班级后,我发现已经有一大半人到了。
我怕生,只敢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刚好我比同龄人高了不少,半晌后,一位女老师走进来,穿着比张老师华丽多的衣服:
“我姓苏,全名苏令娴。今天起,我就是咱三班的班主任。”她一脸怨气,像是欠了她百八块钱似的,“先说好,我带过三届学生了,教师资历比你们吃过的饭都多,所以,不许给我耍什么小心思,我都看得出来。”
很凶,而且语气总有一种逼迫他人服从的感觉。
我不喜欢。
“现在,我把一些回执发下去,包括订购校服,书本,小课,伙食的费用,我提前说明,一切都为你和你家长的意愿,我不会强制任何人做多余的事情。”
然后,她让前排第一个同学发下去,没有任何敬语,只是随意地说:
“你,把这个发下去。”
然后那个同学很听话地照做了。
……城里人都这么没礼貌吗。
苏领先……是叫这个吗?
然后,她从讲台上下来在座位附近转,看见大家都在阅读回执单,目光转了又转。
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但硬着头皮阅览了大致信息,比其他人以更快的速度看完了整张纸的内容,绝对不是有什么超越常人的天赋能力,纯粹是凭借我在村口听那些大爷大妈讲话的经验。
每次路过,我都想听听。
我天生就有比较好奇的心理,但也只是对我哥。
自从听到那些人讲到我哥,我就很好奇外界对哥的评价怎样,大部分都是夸奖,说他成绩好成熟能干……好多人都羡慕,有一次路过的时候听到碎嘴子的那个奶奶说,宋家那个大小子的唯一一个缺陷就是太冷淡,听大师说还有什么诅咒和病……对那个老奶奶家的小孩不讲人情味,更不会爱人,以后怎么娶媳妇。
农村人对于婚事这些刻在根基的索烦倒是在意,不过那句“不会爱人”被我听了进去,还有大师说的病和诅咒,我和我哥是这村里少有的不信神佛,所以我自然不去在意,只当是老人家嫉妒而传出的谣言,
而且哥很爱我啊,我都不会怀疑这点。
久而久之每次都能听到一些别的消息,自然而然地就学会了汲取关键词。
沈阿姨,今年八月份结婚。
曾叔叔,和他儿子,去城里。
——然后到现在。
伙食费,一个月80块。
校服费,春夏秋冬100块。
课本费加上两门课小课费,一年,
2500元。
……
夺少?!
据奶奶所说,这是他们一年干农活才能挣到的钱,我不知道城里人的工资到底是有多高,真的会有人付得起这么高昂的费用吗?!
难怪哥当初不上学校……换我我也不上啊,这三年得干掉多少钱啊。
第一是因为这些费用完全没必要付,第二呢,
我还是想给哥攒钱。
不给爸爸妈妈,那给哥不就行了吗。
哥总不会骗我吧。
于是,我和奶奶说,学校的饭菜一看就不好吃,让他们每天给我准备盒饭就行。
一块山芋,一坨米饭,时常有炒好的油麦菜,偶尔刮点猪油搬进饭里,或者是昨晚吃剩的肥肉,
这就是我每天的午餐。
“你这样会营养不良的。”
哥听我说完这些,声音好像都没有以前精神了,我认为他肯定是累了。
“那我也宁愿不吃学校的饭菜,”我戳着笔在白纸上开启鬼画糊模式。“太贵啦。”
他吸气,再吐气。
“你去我枕头底下找点钱吧,那是哥之前买教辅找的零。”
我数了一下,哥的枕头底下大概有差不多五十块钱,如果哥要我补充营养,那喝牛奶应该就够了。
离学校几百米远的一家早餐店,那里的玉米牛奶很甜,听同学说,温温热热的,喝下去很舒服,很好喝。
说是一块二一杯,不知道有没有涨价。
我不需要每天喝,每星期最多喝三次就好。
一个星期撑死三块六,一个月只要十五块不到。
可以花三个月。
好开心。
于是我就想,等午休大家去食堂的时候,我一个人偷偷翻墙出去,报道的时候转了一圈,发现东门有片墙的高度很低,以我的身高没有问题。
就这样决定了。
……
2008年,九月十号。
今天是教师节,也是同学们穿上校服的第一天。
我今天起迟了,刚好卡点到班,大家都开始早读了,一进班,
我顿时就被吓的愣住了。
他们穿着颜色相同,款式毫无区别的公式服,毫无感情且机械般地朗读课文,由于我睡得有些模糊,再加上蹬自行车速度太快都变得神智不清,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教室里站着一群一样的人,跟复制粘贴的克隆人似的。
我刚要上座位,苏令娴厉声喝止。
“等一下!”
她的嗓音浑厚,所有人读书声被她打断,我不知道她在让我等一下,就继续走我的路。
“刚进来的,你到上面去。”
啊。
叫我啊。
我才知道在说我。
“那个……”我纠正她,“您好像叫错人了,我不叫刚进来的。”
大家都笑了。
为什么要笑啊,我确实不叫这个。
“我管你叫什么,站上面去。”
为了不惹出麻烦,无奈之下,我只得乖乖地站在讲台旁,
所有人在盯着我。
就像密密麻麻的针孔一样,把我本不多的尊严统统刨开。
特别难受。
我有些呼吸不上来。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吗?”
我摇头。
“手拿出来。”
她快步走向我这里,手中还攥着把戒尺,我不清楚要干什么,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我貌似猜到了,也不敢伸出手,她直接强硬地把我放在背后的手拽回来,问我:
“为什么不穿校服?”
我如实回答:
“……我在回执上填了否?”
我只能想出这个原因。
她脸色不太好,像是要给我第二次机会:
“为什么填否?”
“……我没钱。”
然后用力地一声——啪!
手掌传来一阵刺痛。
整个过程只有几秒钟,我明显感觉到坐得最近的人身体都颤了一下。
眼神呆愣在原地,直勾勾的视线交汇在我发烫的掌心,反射弧过长的我才明白——
我被打了。
这个就是我哥讲的故事,
杀鸡儆猴。
我在农村从没被人打过,也没这么多陌生的目光投向,欲哭无泪,顿时不敢吱声。
嘴唇发颤,我的泪在经过周旋后落下,尽管一开始我想忍住,可身体不允许,泪腺被挑断,就任由我这个十二岁的孩子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任这名为眼泪的水流,
将我灌在深处溺死。
“哭什么哭!男的哭,你像样吗!”
“今天是教师节,你就纯来气我的,你觉得好玩是吧!”
她又打了一下,这次虽然没有上次重,
但打中了我的腰部。
疼,好疼。
我哪受过这委屈,可眼下也不敢放肆大哭,我脑海里只有两个念头,城里人看谁不爽就打谁吗,这么狂,
再来的念头则是,
哥,我被人欺负了,我好疼,
哥,你在哪。
“再过一周,我要是看不到你的校服,你知道后果。”
“听懂了吗?”
我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不停地抽泣。
不能这样……
不能这样宋累,你不能一遇到什么苦难就全指望你哥,
一个劲地哭到底算什么本事……
她把戒尺往讲台上一摔,吼道:
“这把戒尺陪了我快十年,这把戒尺底下教出了无数优秀学生,包括那个我们县的状元——宋束。你们也应该在校园荣誉墙看到了。”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没想到苏令娴这么厉害,
一片哗然。
听到名字,我也不哭了,呆立在讲台旁,心里却还在想,
这名儿也太耳熟了,跟我哥的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不对啊,
这不就是我哥。
……
不对啊?!
……我哥从来没上过这个初中啊?
他每天挑灯夜读,一个月分好几次往这里跑,也是去买教辅,和问他说的那个王老师问题,
怎么可能是苏令娴教的?
……
晚上,我盯着早晨还红肿发烫的掌心,现在却留下了一抹淡不下去的淤青。
碰着冷水的时候我还会被疼得甩开,城里人力气真大啊。
幸好打的是左手,右手还能握笔写字,也可以拿老年机跟哥打电话,挺好的。
火急火燎赶回家的时候,我明明还急着吃完晚饭就给哥打电话抱怨,可现在却迟迟不肯拨通号码。
我十二岁了吧。
……
小伤而已,干嘛这么矫情啊。
对吧?
对吧。
……是不是有点太依赖哥了?
叮铃铃。
啊,哥打电话给我了。
“怎么今天没主动打给哥……放学拖堂了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听着哥没什么力的尾音,更加确定一个想法,
还是先别说了吧。
再观察两天吧,
就两天。
2008年,九月十五号。
我见过除了我以外的学生被打了。
有男有女,比如说作业晚交,上课迟到,太笨而学不会新课之类的问题。
但他们都毫无怨言。
……即使是在哭。
可能是因为吧,他们觉得。
多打打就能像我哥一样优秀了。
不过这两天,
还是我当之无愧地拿下“被打最多次数”的奖项。
身子上有几道红印,手也不方便写字,她每次手心打得最狠,以至于我写字很慢,考试根本来不及写,刺痛带着鼻头的用力压下而挑动着每一根神经,让我完全不能平稳度过一场考试。
可她却认为我拉低了班级水平,但实则其他人跟我也没差多少,
我怀疑她就是看我不爽。
还有一次是我没交课本费和小课费的事被她知道了,又打了我。
“为什么不交这些费用。”
“我没钱。而且您说是自愿交费的。”
我甚至还挺有礼貌,又重申了一遍。
但她说:
“没钱就不要来上学啊。”
“……我不知道。”
最后又避免不了一顿毒打。
回到家,秋风直吹着我伤痕累累的身躯,我被疼得发颤,裹在被窝里,试探性地问我哥:
“哥,你认识苏令娴老师吗?”
“……不认识。怎么了?”
“因为她说………”
啊,我还要再讲下去吗。
再继续往下讲……
“哥……”我试着掩饰,“你的弟弟很想你,你知道吗。”
俗话说得好,撒娇就是治我哥脾气的药。
尽管他没生过我的气……
哥一定是累了,我听到他叹气了。
哎,唉。
我不喜欢听哥叹气,让我总觉得这人有心事瞒着我,明明能抱怨的一堆话,
最后只得跟着一道飘渺的气游走了。
但其实我才是那个瞒着哥的人。
“……你有事瞒着哥。”
对面不带丝毫拖沓的回应传来,
我无言以对。
“这几天就开始了。”
唉。
我也要叹气了。
哎,
原来哥一直都知道。
到底是怎么发现的啊。
……哥简直就不是人类吧。
我明明今天才暴露了一点……
倘若我直接说出被打的事,以哥的性格,肯定会为我操心这操心那,他本来每天上学就很累了,我也要懂事一点,不能给哥添麻烦……
“嘭!”
对面一声类似撞门的抨击,带着陌生男人的吼叫,把贴近听筒的我都吓得差点丢了手机,耳膜都要被震聋了啊,我哥本想追问的声音被打断,我甚至本还想着辩解一下呢,
就像是老天爷给了我机会,把这通电话挂断了。
发生什么了?
嘟嘟……
哥从来不主动挂我电话,肯定是发生什么事了,我现在要打回去……
啊,如果主动打回去,
我肯定是演不下去的。
……
算了吧。
为什么要骗哥啊,我临睡前就这样想。
哥从没有骗过我,
搞得我好愧疚啊。
……
2008年,九月十六号。
“伙食费为什么又没交?你来学校就是白听书的,对吧?”
我已经没耐心了。
她每次上课前都要挑几个学生审问一遍,以至于耽误了课堂进度十多分钟,可她就是脑子有病,道德败坏,就将这些错误怪罪到我们身上,硬扯我们不够听话。
“你校服呢?!我有没有说这周要看到你校服?”
“不记得了。”
啪——!
手心。
“你不穿校服扣的都是我们班的平时分!你毁的都是集体荣誉!就因为你,我们班拿不到流动红旗!”
反正我宁愿被打,都不乐意听这人说的毫无厘头的话,也跟着回怼,丝毫不变乖:
“……扣的也不是我的中考成绩!”
啪——!
头顶。
好痛。
我本来脑子就不聪明,这么一打不得成智障啊。
“我打一次你哭一次,我也不见你长记性,浪费的都是大家的时间!你以为这样犟嘴很帅吗!”
有人哭了。
不是我。
所有人被压抑的环境笼罩,教室里安静的要命,尘灰夹杂在上方不断转动的扇叶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叫唤,凄惨哀转。
有个女孩子在我附近,被吓哭了,紧接着就是大家一边瞥眼瞟我,一边窃窃私语。
“安静下来!再说连你们一起打!”
又有人哭了。
这次是我了。
我的眼泪好不值钱。
哥就很厉害,哥从来不哭。
“你叫什么来着……送泪是吧?还真挺配你的名字啊,”她调侃着笑道,“知道错了没?”
我的名字。
送泪,送泪,送……
宋累。
我就是叫宋累,
硕果累累的累。
“你不配……当老师。”
说话之时,鼻音跟着跳出来,颤巍巍还迷糊,以至于结巴得让女人听不清。
“你!你说什么!”
女人面目狰狞,脸上涂的厚厚一层白粉和油脂瞬间扭曲成一团,后面的粉笔灰都因教室里的动静而震动着跳出,女孩子哭声凶猛,戒尺挟着狂风再次袭来——
啪!
我挡住了。
……
原来能挡住啊。
反抗竟能发生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没有丝毫犹豫,我将那把教出无数优秀学生的戒尺,猛地挥在她身上——
戒尺断了。
我没想到这把戒尺,会这么这么脆弱,
脆弱到一个中学生挥一下就能断掉。
那为什么三届学生,九年时间,没有一个人折断过它?
我不知道。
……
戒尺断了。
断了。
这份困住了我一周多的痛苦,就这样被轻易地,
像根紧绷的弦在一瞬间就断了。
我连忙吓得后退,手都在控制不住发抖,周围喧闹害怕声此起彼伏,有哭有笑,有些夸我好样的,看她不爽好久了,有的思想都开始变得不正常,说戒尺断了,不被打,怎么变成能像宋束那样的优秀学子。
我却在这片朦胧中越来越喘不过气。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第一次干这种反抗人的事,咽了咽口水,我觉得自己的样子还是太任人欺负了,
难怪女人只是惊愕了一下,
就又要站起来换着手打我——
怎么办?
手无寸铁的我该怎么办?
脑中疯狂挣扎着抨击,求生欲在这一刻拉满到极致,可我却不停地像个胆小鬼似的向某人求饶,
哥,哥,有人要打我……
……
不能再这样,不能再这样!
可换在行动上却是,我猛地躲开她,腿部都因抽搐筋挛而不能控制跑步方向,在刚被人扫过的石灰地上滑着走,对她喊道:
“你开学自己说自愿缴费,结果不缴费就打人,我说了那么多次我穷,你压根听不到!”
总之,能拖多久就多久,煽动氛围也好,让她及时止损也好!
“九年义务教育从来不需要交课本费和小课费,全都是你们这些老师在赚黑心钱!”我哭着喘,反胃感带着言语一并迸出,“说……说是耽误同学们时间,你不打别人什么事都没有!”
把她的那些罪行揭露,其实就是想鼓舞士气,我打不过,躲得过,说得过!
捂着左耳嗡嗡作响的耳朵,以及腰间那块不知是何时被她打的伤都在散发着滚烫的疼劲,我哭声不止,在千钧一发之际,
下课铃响了。
“还有!你所说的宋束,我哥,根本不认识你!”
教室里陷入寂静。
她愣住了。
全班人都愣住了。
反应过来后,她才颤颤巍巍地,怒气冲冲,发抖地举着名单,或许是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幕,最终只得确认——
我不是在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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