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妖》在风中吹落的云

9、两次对视 ……

　　所长室内，陈逸清发给谢筱枫一个绿皮小册子——《捉妖师工作守则》，并嘱咐她回去一定要认真研读此书，若是违反了上面的规定，可是要扣工资的。
　　张仕杰在旁边做补充说明：“这个东西我们捉妖师人手一份。不仔细读，万一违反了规定，可是要挨批评做检讨的。”
　　“这么严重？”谢筱枫捧着《捉妖师工作守则》，翻开册子扫了几眼，她看到了一条相对而言比较严厉的处罚，“除了扣钱，还可能罚关禁闭？”
　　张仕杰笑不出来了，他看了眼陈逸清，似乎欲言又止。
　　陈逸清正色道：“看清楚了，这是针对妖的处罚。有些妖身为捉妖师的搭档，却蛮不讲理，不遵守规则，甚至无视人命，若不对这些目无法纪的妖采取强硬措施，他们只会越来越无法无天。”
　　谢筱枫捧着小册子往后面又翻了几页，看见上面写着最严厉的一条处罚是抹杀其存在，说简单点就是拿命来。她不由得惊叹道：“没想到妖管所对妖管理这么严格！”
　　“不严格对待可不行，他们毕竟是妖，不是人，一旦缺少了束缚，就如同脱缰的野马，完全不受控制。”
　　“所长，我明白了，我会好好带回去学习的。”
　　“既然你都做好准备了，就跟我去接你的搭档出来。”
　　“我的搭档？”谢筱枫收好《捉妖师工作守则》，带着好奇的目光看向张仕杰，“不会是沈宁陈吧？”
　　按理来说，谢筱枫接替了张仕杰，恐怕得一并接受他的搭档。
　　“对。”陈逸清回答道，“小张说你恢复了记忆，那你应当了解，沈宁陈在执行上个任务时把毫不相干的你牵扯了进来。她违反了《捉妖师工作守则》，目前正在关禁闭。要是你因为这个对她有意见，你可以申请更换搭档。”
　　“还可以换掉？”
　　“我们妖管所还有几个妖，你看你想和他们中的谁做搭档。”
　　谢筱枫回想起在一号厅看见的那两个妖，她心里直摇头。他们俩看着一个比一个暴躁，一个比一个不好惹，对比之下，她竟然觉得沈宁陈还能进行正常沟通是多么的难得可贵。
　　谢筱枫稍微一琢磨，她马上做出了回应：“所长，还是按照您原来的安排来，我不介意。”
　　当然，这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她想借此机会好好报复。试想，沈宁陈看见她成为了捉妖师，且成为她的搭档，她会作何反应？光是看到她吃瘪的那张脸，谢筱枫都会忍不住暗暗发笑。
　　陈逸清眉毛一扬，似乎对谢筱枫的选择感到诧异：“谢筱枫，你还挺宽容的，沈宁陈可是差点害死你了，你一点儿也不记恨她？”
　　“所长，从结果上来看，我没有任何事。”
　　谢筱枫还真不在意这个，在她看来沈宁陈最多就是坑了她一把，害她性命倒不至于。
　　张仕杰连忙替沈宁陈说情：“这个我作证，沈姐只是请谢小姐帮个忙，她绝对没有坏心眼，更不会对于谢小姐可能遭遇的危险坐视不管。那天沈姐一直处于随时待命的状态，万一谢小姐遭遇不测，她一定会第一时间冲出来救人。您认识她这么多年，您应该比我了解她。 ”
　　陈逸清严厉地瞪着他说：“正是因为我认识她多年，我才更加不能接受她做出这么不计后果的举动。过去她一直都做的很好，但唯独这次她过于任性了。她在明知有可能遇到危险的情况下仍然让一个普通人替她冲锋陷阵，出了事，谁都担待不起。”
　　张仕杰挨了这一顿严肃教育，他终于深刻地品悟到这件事远比他所想的还要严重。他乖乖闭上嘴，不再发表任何看法。
　　陈逸清或许是觉得自己刚才说话有些重了，她又缓和了脸色说：“小张，一些注意事项你和谢筱枫说一下，我在外面等你们。”
　　哒哒哒，陈逸清的脚步声远去，所长室里还傻站着两个大眼瞪小眼的人。
　　张仕杰摘掉戴在脖子上的一枚黄色护身符，递给谢筱枫。
　　“这个你拿着，记得随身携带。”
　　“你还有这个。”谢筱枫接过护身符，她还真没发现张仕杰身上戴了这个东西。
　　“妖管所的捉妖师每人都有一个护身符，你也不例外。”
　　“有什么用？”
　　“用处可大了。这个护身符上面有强大的法术，有了它，妖就不能轻易伤害你性命。”
　　“懂了，保命符。”
　　“对对对，你可千万别弄丢了，这个东西很珍贵的，弄坏了得让妖管所重新做，一个护身符要做好久。”
　　“我肯定不会弄丢的。”谢筱枫懒得拿在手里，她直接戴上脖子，还甩了甩头发，“怎么样？这下能放心了？”
　　“唉，放心不了。待会儿我就走了，我就不跟你去探望沈姐了。”
　　“你舍不得？没看出来啊。”
　　“不是，我是舍不得这里的大家，我好歹也待在这里两年了。我走之后，我会离开青歧市，以后说不准还会不会回来。”
　　张仕杰双手插兜，抬头看向四处，脸上流露出不舍。
　　“你好好和沈姐相处，她不是个好相处的，你得小心点。”
　　谢筱枫说：“你对这里还挺留恋的，干嘛要走？”她公司破产时，她既不关心这公司里的任何一个人，也谈不上对公司还有同事多么留恋，她只担心自己的饭碗有没有着落。
　　张仕杰犯愁似的叹了口气，他又故作轻松地笑道：“一点点啦，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走的，你替我向沈姐道个别。”
　　谢筱枫真心实意地说道：“我会好好告诉她的。”
　　他们站在走廊上互相道别，两人各自走向人生不同的方向。
　　谢筱枫跟随陈逸清去了这层楼的最后一个房间，这个房间很特别，门是铁做的，门上面还开了一扇小窗，用铁板挡着。
　　陈逸清打开铁板，透过小窗可以看见里面坐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从外面传递过来的目光，她抖动了一下身子，缓缓转过脸，嘴角露出虚浮的微笑。她的眼神冷静得可怕，完全不像是一个受罚者，她恐怕也并没有认为自己有错。
　　陈逸清皱着眉头拉下铁板，她的脸上流露出不快的神色。
　　“唉，她还是老样子，没有丝毫悔改。”她转过身面对谢筱枫，“你看见沈宁陈了吗？”
　　谢筱枫就站在陈逸清身侧，那窗口那么小，这禁闭室又那么暗，她只瞥见了一点点儿，连张完整的脸都没看清。
　　她老实巴交地答道：“所长，没看清……”
　　陈逸清让开身子，两只手背在身后：“你去看看她。”
　　谢筱枫依言照做，她抬起铁板，她的目光很巧妙地和沈宁陈对视上了，就好像她一直在等待这一刻。只不过，事情还是出乎了沈宁陈的意料，她以为她会看见陈逸清，不料看见的却是谢筱枫，她嘴角的弧度明显下滑，变成了一条平整的、毫无起伏的线。
　　“嘶……好像很不受待见啊。”
　　这是谢筱枫和沈宁陈再次相见后，她内心浮现的第一个想法。她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明晃晃的厌恶，却又远不止这些，她还感受到了一些别样的情感。
　　她说不上来。
　　“你觉得她怎么样？”
　　陈逸清用期待的目光望着她，并向她真诚发问。
　　谢筱枫又动摇了，她应该也讨厌她的，可是看到她的脸，她好像又忘掉了之前的种种不快，她对她居然涌上了某种奇妙的感觉。这或许是，她不太想看到她那样的眼神。
　　“她好像很讨厌我，我在想……要不还是换掉？”
　　听到这个回答，陈逸清脸上流露出淡淡的失望。
　　“筱枫，你误会了，她不是讨厌你，她是讨厌人类。”
　　“妖应该都讨厌人类吧？”
　　她看见杜公亮和莫晓楼都对张仕杰挺不客气的，得到这个推论再正常不过了。
　　“她比我们这儿的任何一个妖都讨厌人类。或许用讨厌这种说法都算是轻了，用憎恨更贴切些。”
　　“憎恨？”谢筱枫暗暗吃了一惊，这两者的差别可就大了。她百思不得其解：“沈宁陈为什么憎恨人？她既然这么恨，还愿意来妖管所做事？”
　　“你听说过玉清山吗？”
　　陈逸清突然提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这个没有谁不知道吧。我记得很久以前市里就明令禁止市民爬玉清山，说是山里很危险，又有很多瘴气和毒蛇猛兽什么的，上山的路早在多年前就被封了。”
　　玉清山是青歧市附近的一座名山，山脚下的不远处建立了一个同名公园。那里风景如画，很适合郊游踏青，青歧市的广大市民和外来游客都爱去此地游玩。谢筱枫也不例外，她和杨佳去玉清公园玩过几次，她从没上过山，只站在山脚下远远地眺望过几回。
　　陈逸清回忆道：“二十三年前的一个晚上，玉清山出现了异常，山顶聚集了一团紫色的云，云团雷电交加，山中妖气弥漫，狂风大作。那时候我还不是所长，只是一名妖管所的捉妖师，上级命令我和我的搭档老戴去玉清山调查情况，也就是在这里，我发现了一只蛇妖并捉到了她，她就是沈宁陈。”
　　“沈宁陈不是普通的蛇妖，她是一条活了两千多岁的黑蛇，身上长着一对翅膀。她对人类充满了敌意，起初见到我和老戴，她还想杀了我们，但是她太虚弱了，我和老戴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她。之后经过我的不懈劝说，沈宁陈和妖管所签下了契约，妖管所为她安排好人类的身份，帮助她融入人类生活，她则加入妖管所听令行事。”
　　“这么多年过去，她的性子还是那样。她当过很多捉妖师的搭档，但是没有一个人让她称心如意，同样的，没有一个捉妖师真心认可她，他们都觉得她不好亲近，性格难以捉摸。筱枫，你是妖管所的新人，我们妖管所会多加照顾你，你提出的请求，我们会认真考虑。可是我们必须得向你问清楚，你真想好了？是选择换掉她，还是和她一起共事。”
　　谢筱枫此刻又犹豫不决起来。明明只需简单的一句话就能结束的事情，她却感到喉咙发涩，迟迟无法下定决心开口。她沉默了半晌，把手贴在铁门上，冰冷的触碰让她清醒了很多：“我想再看她一眼。”
　　陈逸清同意了她的请求：“可以。”
　　谢筱枫缓缓拉开铁板，她的视线慢慢降落在那个身影身上——沈宁陈依然注视着她，就像从来没有移开过视线那样，她一直盯着那道铁门，仿佛对此坚信不疑，她好像知道某个人还会再试探一次。
　　她们的视线轻轻触碰，眼神穿过彼此，好像要把对方看个明白。
　　谢筱枫在她脸上看到了深切的憎恨，但是有一瞬间，她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眼中带着一丝疑惑不解，她对她产生了深刻的好奇。
　　谢筱枫松开铁板，让她的手自然而然地滑到腿侧。铁板啪的一声合上，她别过脸，说：“这是互相的选择，我想我一个人暂时做不了决定，你还是去问问她的意见吧。假如她那么讨厌……不，应当说是憎恨我……或者说人类，我没有办法待在她身边。”
　　强烈的憎恨使她无法忍受。
　　但比起这些，她好像更无法忍受这目光来自沈宁陈。
　　偏偏是，连她自己也不懂其中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