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妖》在风中吹落的云

10、搭档 ……

　　青歧市坊间一直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传说，传闻玉清山的山顶有一个洞，里面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潭水，叫玉清潭。潭水深处睡着一条蛟龙，每当青歧市打雷下雨的时候，山顶都会隐隐约约地传来阵阵龙吟。
　　有人说这就是玉清山被禁止进入的真正原因，不过说出去几乎没人相信。居住在玉清山附近的村民曾经有人听见了来自山顶的低吟，传言声音非常凄凉、悲惨，如泣如诉，村民听了都忍不住为之落泪。
　　大部分人听到这个说法都是一笑置之，他们认为这是博人眼球的谎言。
　　实际上不管是传说也好，还是村民的传言也罢，他们都误会了，玉清山的山顶没有蛟龙，但确实有一个山洞，山洞里也确实有一个寒意彻骨的深潭，只不过沉入深潭的不是蛟龙，而是一条黑蛇。
　　二十三年前，一道天雷自天空滚滚落下，精准击落在山顶，山顶劈开的地方露出了一个山洞。
　　陈逸清和戴陌森找到了这个山洞，他们由此进去，进而发现了一个深潭。
　　一条长着翅膀的黑色巨蛇从深潭中飞出来，试图扑咬他们，可惜未能如愿以偿。他们布下法阵，用法器捉住了她，把她带回了专门关押妖的监狱——浮池。
　　浮池不在人间，人间的任何一个池子却能通往浮池，它就像没有尽头的深海，缺少光和温暖，只有一片漆黑寒冷。被扔进浮池的妖都关在一个水泡泡里，他们失去法力，露出原形，再也没办法重见天日。
　　黑蛇也在其中，她在浮池中待了半年，她想通了，她选择与人类合作，成为妖管所的一员。
　　黑蛇自深潭中苏醒，她失去了过往的记忆，不知自己的真名，妖管所给她人类的身份和名字，管她叫沈宁陈，还为她安排好住处，派人帮助她融入人群。
　　条件是她得和妖管所签订契约，契约不是指人类中的协议或者合同，契约是一种古老的法术，违背契约者会灰飞烟灭。契约的内容是她需要在妖管所打工一百年，妖管所可以助她在人间修炼提升修为。
　　沈宁陈心甘情愿隐藏妖的身份在人类中生活了二十多年，她认识了很多妖，她亲手结束了很多妖的性命；她也认识了很多人，但这些人对她来说无关痛痒、不值一提。
　　她无知无觉地活着，肆意地游走在人类和妖族之间，所有人和事都只是在她眼前一闪而过，没有在她心中留下任何痕迹。
　　她所接触的妖中，有不少妖会与人类暧昧、结合。妖没有人类那么讲究道德，他们主打一个男女不忌，荤素搭配，看对眼了就爱，不爱了就换下一个。
　　偏偏沈宁陈在妖族中是个奇葩，在别的妖忙着打情骂俏、脚踏两条船、乱搞恋爱关系的时候，她雷打不动，没事就宅在家里，不是吃和睡，就是追剧、看小说和刷手机。
　　沈宁陈认为，比起和形形色色的人类打交道，人类发明的各种娱乐活动更有益身心健康。她一向是搞不懂人心，觉得人心复杂，人类的心思很难猜，还是一只妖简单快乐地生活更好。她连同类都不爱搭理，别提人类了。
　　但显然，她不爱和人类打交道的最深层次原因还是出于厌恶和憎恨，她不知这份强烈的情感从何而来，竟然一视同仁的、平等的落在了所有人身上，这也许和她失去的记忆有关。
　　由于她在人间生活了太久，她慢慢学会了隐藏自己这些不良情绪，她对一般人不会流露出过多的恶意，顶多就是蔑视他们。
　　事实上，她为妖管所效力多年，办事一向中规中矩，从未出过大差错，可是自从那天在联谊上一眼看见谢筱枫，她的心忽然遏制不住地剧烈震颤，她埋藏在心底的恨意又死灰复燃了。
　　她从来没有这么厌恶一个人，也从来没有这么在意一个人。
　　尽管她一再提醒自己注意分寸，不能祸害普通人，她还是情不自禁将目光望向她，并且时刻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对此充满疑问，不明白为何被她深深吸引。
　　她在撺掇谢筱枫冒着风险帮她捉妖时，她分明是带着点想要让她吃点苦头的想法去推动这件事的，可是当危险真的来临时，她又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口盯紧房间里的任何风吹草动，她比任何人都关注谢筱枫。
　　事到如今，沈宁陈挨了骂，做了检讨，被关在禁闭室里无法自由行动，她沉下心来思考了很多天，内心不可避免地对谢筱枫产生了怨怼，大意是：都怪此人害得她沦落至此。
　　因此，当沈宁陈看见谢筱枫出现在禁闭室门口看望她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怨恨。谢筱枫不该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这实在令她很讨厌。她也没办法装作游刃有余、轻轻松松的样子去面对她，她做不到，她觉得这是丢人现眼之举。于是她不再掩饰，只是真情流露——流露出恶意，当然这里面也包含着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沈宁陈在和谢筱枫进行两次眼神交流后，她心中的怨恨似乎消散了一大半，她看到她左右为难，她心中忽然涌上一阵报复的快感。
　　这无疑很幼稚，她自己没有想过这是多么浅薄，可是对她很有用。就在她继续沉浸在这份快感之中忘乎所以时，有人来打扰她的好心情了。
　　咔嚓一声，陈逸清打开禁闭室的铁门，坐到了她面前。
　　她们头顶的吊灯晃了一下，光亮刺痛了沈宁陈的眼睛。
　　沈宁陈俯首，她伸出手遮住眼睛。
　　陈逸清支起手臂，十指交握。她徐徐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我有一个重要的消息告诉你。”
　　“我知道，陈逸清，你不用告诉我。”沈宁陈放下手，她抬眸看向那扇已经关上的铁门，就好像她的目光可以穿过那扇门，毫无障碍地抵达在那个人身上。很不幸，禁闭室不是一般的门，她的法术对这扇门无效。
　　沉默许久，沈宁陈哂笑一声，面上浮现一抹轻视，她看任何人总是如此：“谢筱枫出现在这里，意味着她要接替张仕杰，成为我的捉妖师。”
　　陈逸清没有否定她的话，她继续说下去：“或许这就是缘分，你愿不愿意做她的搭档。”
　　沈宁陈抬起眼睛望着坐在对面的老熟人，她的眉毛好像微微跳动了一下。
　　“你似乎很惊讶？”
　　陈逸清微笑着说。她们认识了二十多年，她极少看见她露出别样的情感。
　　“据我所知，好像只有捉妖师可以申请更换搭档。你们妖管所转性了？”
　　陈逸清故意说出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谢筱枫说，你们应该双向选择。你嫌弃人家，说不定人家还嫌弃你呢。”
　　“嫌弃？”沈宁陈对此深感怀疑，“哼，陈逸清，你说这种话不会起到任何作用。她若是嫌弃我，她就会第一时间选择放弃我，而不是把选择的机会推给我，这没有必要。”
　　“以身涉险的事，人家说干就干了，该说她有勇无谋呢，还是怀着一腔热血呢？”
　　“我看是，她没想那么多。你把事情说复杂了，她当时心里是那么想的，所以她就去做了。这样的人比比皆是，一抓一大把。我不知道你们妖管所的眼光什么时候这么差了，居然会找上她这个新人。”
　　“张仕杰推荐了她，还帮人家恢复了记忆。”
　　“我猜到会是这样，否则，她不会那样看我。”
　　“你看不起她，你觉得她没有资格？”
　　“呵，我只是平等地讨厌所有人。”
　　“你对她的厌恶是旁人的数倍，连我都看出来了。”
　　“陈逸清，别再说些弯弯绕绕的话了，你进来就是为了和我讨论谢筱枫是否够格？我是妖，我不管这个。”
　　“她需要你做决定。”陈逸清直视沈宁陈的脸，她一本正经地说，“你就快点说，到底要不要和人家合作？我的眼光不会错，当年我看好你，如今我看好她。”
　　沈宁陈内心泛起丝丝涟漪，她左右摇摆、拿不定主意，但是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可以将自己伪装得叫人瞧不出一丝破绽，仍然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人和妖不能相提并论。我不看好她，但我尊重她的选择，你叫她进来和我说话，我就认真考虑我们是否可以同行。”
　　陈逸清笑着摇摇头：“你还考察起人家来了。说实话，要不是谢筱枫提议，我不会和你在这里东拉西扯半天。”
　　“你要我感谢她？哼，这不可能。”
　　陈逸清站起来，貌似不太想继续这场没完没了的争论。她很清楚，像沈宁陈这样的妖绝不会轻易向她所厌恶的人低头。她跟她说再多，她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好自为之。”
　　陈逸清留下这个善意的提醒，打开铁门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谢筱枫进来了，她坐在了陈逸清坐过的椅子上，和沈宁陈之间隔着一张铁桌。
　　沈宁陈抬头打量着谢筱枫，她很好地克制住了对她的厌恶，脸上浮现一抹轻浮的微笑。
　　谢筱枫感受到她强烈的注视，她的呼吸陡然加重。那些不愉快的画面突然袭来，让她的心情变得很烦躁。她克服心中异样的情绪，冷静地说道：“沈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是啊，很意外，我居然会在这个地方再次看见你。”
　　“我帮你捉了妖，你还没感谢我。”
　　“勇气可嘉。但你是不是也该好好感谢我？没有我帮忙，你朋友恐怕得破费一大笔钱。”
　　谢筱枫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是，我可真是谢谢你。”
　　沈宁陈弯起唇角笑了笑。她伸出一只手撑着下巴靠在桌面上，往前挪了挪上半身，她的脸离谢筱枫更近了。
　　谢筱枫挺直身子，往后挪了一下椅子。
　　沈宁陈笑出了声，她冷嘲热讽道：“你怕我还是怕妖？”
　　“保持距离，免得……又被你！”
　　谢筱枫眼前闪过被沈宁陈抓住，强迫她直视她眼睛的画面，她感到一阵战栗。她没有把话说完，她尽力保持着平静，同时尽量用镇静的态度去对付沈宁陈。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但我希望你惧怕我，也惧怕妖。”沈宁陈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的声音透露出冷漠和不耐烦，“我差点忘了，恭喜你成为捉妖师。”
　　“托你的福。”谢筱枫冷静地反击道。她发现她们只要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她就不会被沈宁陈牵着鼻子走。她需要乘胜追击，再一击制敌。
　　沈宁陈扫兴地缩回身子，慵懒地靠在椅子上，眼睛闪烁着冷冷的幽光。她没有想过要在这场毫无意义的争论中获胜，她只是想看到某人慌乱、窘迫。只要看到这些，她心中就会立即腾升起一种轻盈的快感，但同时她深刻地明白，当快感消失之后，她会陷入无尽地怅然。
　　禁闭室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谢筱枫沉不住气，还是先开口了：“你把我叫进来，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你先说。”沈宁陈抬了一下手，她的动作很随意。她垂下目光，并不看她。
　　“你不想与我合作，我可以换掉你。”
　　“我没有这么说，这是你的推测，它不准确。”
　　“这么说，你愿意合作了？”
　　“我可以忍受与你合作，日后你别后悔就行。”
　　谢筱枫回以冷笑，沈宁陈说话句句带刺，她没见过如此嚣张的妖。她要收回之前觉得沈宁陈还算比较正常的想法，她冤枉杜公亮和莫晓楼了。
　　“我想日后恐怕是我忍受你。”
　　“你这么不情愿，还是换掉我比较好。”
　　“不，我觉得和沈小姐相处，一定会为我乏味的生活增添光彩。”
　　“承蒙厚爱。”
　　“彼此彼此。”
　　一人一妖针锋相对半天，还是达成了合作共识。
　　陈逸清宣布沈宁陈的惩罚到此结束，她打开铁门，把她们两个放出来。
　　谢筱枫和沈宁陈站在一起，她们的脸各朝一边，神情冷淡。恐怕短时间内，她们都不愿意和对方说话。
　　这是一次很不愉快的交谈。
　　陈逸清对她们语重心长道：“沈宁陈，你得好好保护捉妖师，帮助她完成任务。谢筱枫，你要相信沈宁陈，有什么困难不要怕，你大胆地去麻烦她。”
　　“是，所长。”
　　回答她的只有谢筱枫，沈宁陈选择当作没有听见。
　　“今天我给你们放个假，你们先各自回去休息，明天早上八点过来。”
　　“好的，所长。”
　　谢筱枫向陈逸清告别，同沈宁陈回到一号厅。一路走来，她们没有任何交流。
　　治安组的成员只剩下两个，范宇和杜公亮不见了。范宇工位上的电脑还亮着，画面停在游戏结束的界面，想必他是匆忙离去，没有来得及退出游戏。
　　谢筱枫正要问他们去哪了，戴眼镜的女孩姜笠怯生生地告诉她，范宇和亮哥去执行任务了。她又看了眼沈宁陈，有些畏惧地打了声招呼：“沈姐好。”
　　沈宁陈没有理会姜笠的问好，她转而问起另一个人来，“张仕杰呢？”她的眼睛落在那片空位上。
　　姜笠沉默地低下头喝了一口果汁压压惊。
　　谢筱枫转过头对沈宁陈说：“他已经离开了，走之前他祝你一切顺利。”
　　“嗯。”沈宁陈淡然地回道，好像这也不是什么值得挂念的事，她只是想起来了便随口一问。
　　谢筱枫拿出手机看时间，一转眼已经下午五点了。她赶紧对她们说：“我要回去了，明天见。”
　　“明天见，喵喵！”莫晓楼举起爪子欢快地挥舞了两下，她没有抬头看人，她在对镜自照，欣赏自己的盛世美颜。
　　“明天见。”姜笠羞怯地抬起手，脸颊上露出两个小酒窝。即使是在向人挥手告别的时刻，她也瞧着很胆怯，这与她之前看电视时毫无顾忌地放肆大笑相比较而言，可谓是大相径庭。
　　谢筱枫想，这或许是因为她们刚认识不久，姜笠看着不像是一个自来熟的人，她在面对人的时候难免会紧张。她从姜笠的笑容中感受到了善意，她觉得她们或许可以拥有一段不错的同事关系。
　　沈宁陈在一边看着谢筱枫和其他成员道别，等她们说完了，她忽然善心大发，对谢筱枫说：“我给你开门，不然你回不去。”她走到门边丢了个诀，门上的符咒亮了一瞬，“进去后，你会回到流云馆。”
　　“谢谢。”谢筱枫冷漠又客气地答道。她抓住把手，拉开门，一道白光从门缝里射出，一阵强风吹过，她被吸了进去。
　　沈宁陈站在门后目送谢筱枫消失，她忽然低头一笑：“明天见。”
　　谢筱枫不在身边，她的态度立即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想到从明天起生活中又多了一个新的乐趣，她的心情似乎又变得格外明朗。
　　莫晓楼冷不防的投来一道视线：“沈宁陈，以前可从没见你对别人感兴趣。”
　　沈宁陈扭过头，她面带微笑，却杀气十足：“莫晓楼，有时候你得学会把耳朵捂上，不该听的话别去听；要是不能堵上耳朵，那就学会闭嘴。”
　　“喵，善变的女妖，比我还阴晴不定！”莫晓楼不满地嘟囔道，她变成一只猫，伸了伸懒腰，随后跳下了转椅，迈着优雅的猫步钻出门缝，“我要去茶室看电视。”
　　姜笠坐在工位上瑟瑟发抖，心中不停默念：“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什么也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