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妖》在风中吹落的云

56、她们 尾声

　　谢筱枫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时内心充盈着各种各样强烈的情感。这些情感太过浓烈，促使她不停地流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视线往旁边看去，沈宁陈居然趴在床前睡着了。
　　谢筱枫坐起来看着她，恍惚间脑海中浮现另一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她情不自禁地低低念道：“阿宁……”
　　念完之后，她又马上变脸：“我为什么要叫她阿宁？”
　　她心里很后悔念这个名字。
　　尽管她回想起了前世的记忆，她心底还是有些堵得慌。
　　那些过往的亲密画面历历在目，她心里没法当作不在意。
　　那些热烈真挚的情感流淌在心中，让她的心变得滚烫。
　　还有前世谢尹亲手干的缺德事，不顾阿宁的意愿强行封印记忆，也让她深感不安和愧疚。
　　她知道这么想很愚蠢，哪有人自己吃自己的醋，这么较真呢？
　　前世和今生毕竟不同。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去想，沈宁陈如果想起一切，她们今后会何去何从。
　　沈宁陈会不会把失去记忆的锅扣在现在的她头上？
　　她要是真怪她，那也太不公平了。
　　可是不怪她又能怪谁呢？
　　前世她实实在在地伤害了阿宁，那一刀子捅在心口上，别提有多痛。
　　让她来，她可下不去手。
　　可现实告诉她，前世她确实下手了。
　　就在谢筱枫左右脑互搏的时候，沈宁陈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她的样子有点奇怪，看谢筱枫的眼神和平常不太一样。
　　谢筱枫见沈宁陈醒了，立马停止胡思乱想。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可是一碰上对方的目光，她突然之间偃旗息鼓，丧失了开口的勇气。
　　“谢尹……”
　　“嗯？”
　　谢筱枫听见这声呼唤，心里好像被刺挠了一下，她勉强回了个微笑：“不是叫你等我吗？你怎么睡着了？”
　　还是当作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像从前一样好。
　　沈宁陈目光深沉地望着她：“你全都想起来了。”
　　谢筱枫迟疑着点头道：“嗯……我都想起来了。你……你刚刚那么叫我，你是不是也想起来了。”
　　沈宁陈凑上身，试图伸手擦掉谢筱枫脸上的泪痕，却被她慌忙躲开。她的手一僵，笑容中带着点苦涩，她无力地垂下手，仿佛被抽干力气。
　　“你睡着以后，没过多久，我也跟着昏迷了过去。现在你醒了，你就没有对我想说的话？”
　　“什么话？”
　　谢筱枫尝试装傻。
　　沈宁陈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语气冷冷的：“你都没有问过我，就擅自封印我的记忆，害我睡了一千年。”她失去知觉前，胸前的伤疤剧痛过一阵。
　　“又不是……”谢筱枫正要反驳回去，话说到一半，她心中忽然涌上一阵强烈的愧疚，舌头打了个结，她立马改口道，“对不起。”
　　谢筱枫说完，突然及时反应过来：“不对啊，我没和你说过婆娑骨的事，你怎么知道？”
　　“前世你刺我那一刀时，我心底就隐约有了猜测。我只是没料到你真的会对我动手，宫主真是叫我心痛。”
　　沈宁陈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观察着床上人的脸色。
　　谢筱枫听到“谢尹”这个名字心里就已经很不舒服了，此刻又听到沈宁陈管叫她“宫主”，她心中更加不痛快。就好像她只是谢尹的替身。
　　虽然如此，她还是忍着委屈说：“我也不想，可是只有这样我才能和你转世续缘。我要是直接跟你说，你会同意吗？”
　　“你不说怎么知道？”
　　“你说的那些话听上去就像是不会同意。”
　　沈宁陈闻言，无奈地叹道：“好吧，是我让你误会了。时候不早了，我们出去吃晚饭。”
　　说着，她站起身。
　　谢筱枫拉住她的手腕：“你这就原谅我了？”
　　沈宁陈笑道：“原谅什么？都过去一千年了，我没道理一直生气。”
　　扪心自问，那一刻的怨恨比不过现在长久的爱。
　　谢筱枫内心松口气，她爬下床，同沈宁陈离开别墅，驱车前往市区。
　　一路上她们没有说话，谢筱枫一直在偷眼看沈宁陈。到了订好的餐厅，她们下车进入包厢。
　　沈宁陈贴心地拉开椅子让她就坐。
　　谢筱枫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基本没开口说话。
　　她们吃完后走出餐厅，外面忽然下起了小雨，这可真不走运。
　　沈宁陈勾住谢筱枫的肩膀，说：“这里离停车场有一段距离，我们先去隔壁奶茶店坐一坐。”
　　谢筱枫看了眼搭在肩膀上的手，没有说话，算是默认。她们走到隔壁奶茶店点了一杯奶茶。
　　现在是晚上九点多，这家奶茶店里没有什么客人，生意很冷清。
　　谢筱枫入座后，沈宁陈问：“你心情为什么不好？”
　　谢筱枫赶紧喝口奶茶压压惊，心里暗道：“这都看得出来？她什么眼神？”
　　沈宁陈笑笑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撑着脸说道：“宫主，你的心思很好猜。我心里都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我想亲口听你说。”
　　谢筱枫再次听到那个耳熟能详的名字，她绷不住了，嘴里的奶茶瞬间无滋无味，如同清汤寡水。她放下奶茶，终于释放出怒火：“那我该叫你什么？阿宁？”
　　她的声音不大，但听起来很受伤。
　　沈宁陈微笑道：“这是你给我起的名字，叫阿宁多好。”
　　谢筱枫的眼泪流露出悲伤：“是挺好的，‘阿宁’，一个多么亲密的称呼，可那不属于我。”
　　沈宁陈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静静地看着对方发火。
　　“我不是谢尹，我不想听见你叫我这个名字，也不想听见你叫我宫主。”
　　沈宁陈的笑容完全消失了，她凝视着这张和过去久远记忆里一样的脸，她有一瞬间认为谢尹从未死去，她一直活着。
　　谢筱枫酸溜溜地说道：“你心里到底想的是谁？”
　　沈宁陈看见谢筱枫头顶的那两撮抖动的呆毛，她忽然又觉得她们不太一样。她心里很明白：谢尹和阿宁已经彻底结束了，但谢筱枫和沈宁陈还可以继续走下去。然而不可否认，对着同样的一张脸，她有时会幻视谢尹。
　　在她看来，她们就是同一人，她爱上一世的谢尹，也爱这一世的谢筱枫。她可以把前世的情感毫无保留地转移到谢筱枫身上，但她了解谢筱枫的性格，谢筱枫必然是不能接受的，她不能叫她看出来。
　　于是她很自然地撒谎：“一直是你，不会有别人。”
　　“我是谁？”
　　“你一定要事事分明？”
　　这一刻，谢筱枫所有的委屈、纠结都爆发了，她红着眼睛说：“我只是想弄清楚你的心意！”
　　说完这话，她和沈宁陈同时想起似曾相识的一幕，她们都愣住了。
　　谢筱枫心里很想抽自己一嘴巴子，她好好的怎么长了一张没骨气的嘴。其实这真不能怪嘴巴，她完全是真情流露，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沈宁陈怕她一直往心里去，连忙扣住她的手说：“筱枫，现在是你，以后也是你，别胡思乱想。”
　　谢筱枫甩开她的手，捧起奶茶喝了一口，随后放下。
　　“我不信，你一定还想着前世。”
　　“你不信我，我感到很受伤。难道我们之间连基本的信任都没有？”
　　谢筱枫对上沈宁陈那双很上去很无辜的眼睛，她还真差点信了。
　　“你之前可没瞒着我多少事，你的信誉值在我这里不高。”
　　沈宁陈无奈地笑道：“你打算如何？”
　　“不如何。你送我回家。”
　　谢筱枫看向窗外，雨好像停了。她起身走出奶茶店。
　　沈宁陈默默跟上，心里想着如何把人哄好。
　　她们一上车，沈宁陈就说：“去我家过夜。”
　　谢筱枫坚持道：“不，我想回我回家。”
　　沈宁陈幽怨地递上双眼，心情郁闷地发动车子前往公寓。
　　谢筱枫以为到这里就万事大吉，结果下车后发现沈宁陈跟着她上楼。
　　谢筱枫在楼道口停住：“你不回家？”
　　沈宁陈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我在你家过夜。”
　　谢筱枫正要拿话反对，但是她预判到沈宁陈可能说的话，她又改了说词：“我家没你家舒服，你犯得着上去我家吃苦？”
　　“和你在一起不叫吃苦。”
　　“花言巧语。”
　　“筱枫，我不懂你在生什么气。”
　　夜色中，谢筱枫看见沈宁陈那双含笑的眼睛，她心里有些酸涩。
　　沈宁陈又柔声说道：“你好好告诉我。”
　　谢筱枫想到前世的经历，她顿时自愧不如。
　　“前世，你和宫主很般配。”
　　沈宁陈眯起眼睛仔细听着。
　　“与宫主比起来，我……实在太过渺小。”
　　沈宁陈听见谢筱枫的声音逐渐低落下去，她立马上前将人抱进怀里。
　　“你和她一样。”沈宁陈轻轻说着，“没有不好。”
　　“我修为不高，不会厉害的法术……我也没有她那么有魄力、有勇气和有决心……”
　　沈宁陈伸出手，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那撮呆毛被压下去后又瞬间反弹。
　　“第一条符合事实，第二条我不认同。如果你没有勇气，你根本就不会走到我面前来。”
　　谢筱枫闻言，内心的不安终于在此刻化解，她无条件相信沈宁陈完全站在她这边。可是她心里始终长着一颗刺，不把它拔出来，她心里就一直难受。
　　她纠结了一阵，直视着对方的双眼问道：“现在你诚实地回答我，我在你心里是谁？”
　　沈宁陈一瞬间哑然。她要如何说才能不伤害到谢筱枫呢？她紧紧抿着嘴唇。
　　谢筱枫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她想要的回答，她感到很失望，她突然很后悔恢复记忆。没有过去的记忆，她们就只是她们。
　　可是她又想，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不如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倘若她一直抓着过往不放，她们都会很痛苦，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人有时候装一装糊涂也没什么不好。
　　她们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好不容易在这一世重聚，她不想辜负前世的心意。
　　谢筱枫想通了这些，她靠在沈宁陈胸前：“别说话，因为你已经告诉我答案。”
　　沈宁陈愧疚地说道：“对不起，筱枫……”
　　谢筱枫立即出声打断：“别道歉，你没有做错。”
　　她心里想，前世的她真是做了她一生中最错误的决定。但若是没有这个错误，她们就不会有现在，她不能怪任何人。相反，她心底深处挺感激这段强求的缘分让她们相遇。
　　就让这个错误一直延续下去吧，她可以把前世仅仅当作回忆。

　　后天上班，她们特意去档案室走了一趟。
　　戴默森坐在沙发上喝茶，看见她们两个同时出现在门口，且都露出不同寻常的眼神，他立刻就明白她们恢复了记忆。于是一开口便是：“阿宁，宫主，好久不见。”
　　谢筱枫和沈宁陈互看一眼，她们双双坐到戴默森对面。
　　谢筱枫问：“你早就看出来了，为什么不提示我们两个？”
　　沈宁陈目光锐利地盯着戴默森，笑道：“好你个呆呆，一千年不见，胆子肥了。”
　　戴默森忙摆摆手：“哎呦，这我可不敢。”他指了指上天，神秘兮兮道，“天机不可泄露啊，不能怪我。”
　　“玉清宫后来如何了呢？”
　　谢筱枫今天到这里来其实还有一件事，那就是玉清宫。
　　戴默森叹了口气：“唉，宫主走后，卫蘅之后又过了三代宫主，这最后一任宫主实力不济，无力再保住玉清宫不受侵扰，无奈之下只好遣散众弟子，归隐山林。玉清宫逐渐消失在战火中，不复存在。”
　　她们感到悲伤和惋惜。
　　生活仍在继续。
　　十一月的冬天，谢筱枫通过实习考核，顺利拿到捉妖师工作证。她惦记着独自住在老家无人照顾的奶奶，向妖管所请假，打算亲自把奶奶接到身边住。
　　所长陈逸清批准了。
　　不久，奶奶搬进谢筱枫的公寓。
　　谢筱枫找个合适的机会把沈宁陈介绍给奶奶，说是同事和朋友。
　　奶奶是个乐观开朗的人，等到她们接触的时间慢慢变长了，她再把沈宁陈正式介绍给奶奶。
　　日子就在冰雪消融中缓慢度过，谢筱枫和沈宁陈她们一路走来磕磕绊绊，有时如胶似漆，有时吵吵闹闹，红红火火，但总体来说，日子过得很安心。
　　新年的前夜，下雪了。
　　谢筱枫和沈宁陈下班以后，手牵手漫步在街头。
　　整个城市沉浸在节日的氛围中，并开始在各处张灯结彩。
　　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谢筱枫身上裹着厚厚的围巾，贴身靠在沈宁陈的身上，内心感到踏实和温暖。
　　抬头看见头顶飘扬的雪花，她忽然忆起前世的某些时刻，不由得攥紧沈宁陈的手，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说道：“阿宁，陪我度过完今生，你千万别再去找我下辈子。”
　　她一直都没告诉沈宁陈，这是她最后一世，她也不打算告诉她。
　　沈宁陈搂紧怀中的温暖，微笑道：“放心，我不会再去找你了。”
　　“你可别骗人。”
　　“不骗你。”
　　“我再问你，”谢筱枫往她身上蹭了蹭，“假如前世我问你愿不愿意封印记忆和我续缘，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沈宁陈犹豫了片刻，沉声道：“不答应。”
　　“看，我就说你不会同意吧！你说说为什么不答应？”
　　沈宁陈停住脚，扭头看向谢筱枫，明亮的眼眸中倒映着对方的美好的身影：“你值得去体验不同的每一世，而不是一直缠着我。”她狡猾一笑，伸出手指弹了弹谢筱枫头顶迎风而立的呆毛。
　　谢筱枫将头倚靠在她肩头，笑容灿烂：“我有这一世与你相伴到老，我不会有任何遗憾。所以，等我不在了，你去随心所欲地过自己的日子。”
　　沈宁陈不高兴地瞪着她：“大好日子，不许说不吉利的话，听到没？”
　　“哎呀，听到了听到了！我不管，我命令你记得我说过的话，我会一直反复念叨你。”
　　沈宁陈哭笑不得：“筱枫，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啰嗦了？”
　　“只对你啰嗦，这还不好？乖乖接受我的爱。”
　　“好好好……”
　　她们路过一家火锅店，谢筱枫眼睛亮了，立刻拉着沈宁陈过去凑热闹，“我有一个好主意，要不我们今晚把佳佳、姜笠还有莫晓楼一起叫到我家跨年？人多热闹又好玩。”
　　“你想叫大伙一起吃火锅？”
　　谢筱枫疯狂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沈宁陈笑道：“你约人，我买菜。”
　　她们继续沿着这条长长的街道向前走，一年四季就在她们脚下。

　　（全文完）
　　2026.8.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