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妖》在风中吹落的云

54、缘 ……

　　“什么！退……退婚？”
　　虞澄刷的一声从座椅上腾起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谢尹愧怍地垂下目光，声音淡淡传来：“是，我要与你退婚。”
　　其他几位长老别开脸，似乎无意参与其中。
　　虞澄气得脸红脖子粗，他在厅上来回转了几圈，剧烈起伏的胸腔中压抑着无处发泄怒火。最后他忍无可忍，指着谢尹的鼻子大吼道：“宫主说退婚就退婚，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你让我虞家颜面何存？”
　　谢尹捏紧发白的手指，又松开，心知此事必须尽快了结，绝不可一拖再拖，于是起身走到虞澄面前，弯下腰深深地行了一礼：“玉清宫理亏，我无可辩驳，只好向虞公子赔罪，望公子海涵。”
　　“海涵？呵呵呵，”虞澄怒笑道，“我虞家又是登门送礼，又是助你们平定妖邪，谁知你们玉清宫居然是个白眼狼，好处到手后立马将我虞家一脚踹开，当真是恬不知耻！”
　　卫蘅听不得这些脏话，她心头大怒，立马跳出来说道：“虞澄，你给我住嘴！”
　　虞澄平日里表现得风度翩翩，此时却突然凶相毕露，像换了一个人。他大踏步地向卫蘅走去，欺身逼近她身前，一张脸怒目圆睁：“我有说错一个字吗？”
　　卫蘅厌恶地看着他，朝他脸上啐了一口，她狠狠嘲笑道：“我打碎你的牙！”
　　虞澄愣了一瞬，他摸了一把脸上的唾沫，气得倒吸一口凉气。他缓缓抬眼，凶狠的目光落在卫蘅身上，怒不可遏地咆哮道：“你这个贱人，你有什么资格站在我面前跟我说话，我要好好收拾你一顿！”
　　他抬起手就要给卫蘅一巴掌，忽然身前亮起一道灼目的强光，他面含痛苦地大叫一声，浑身抽搐地倒在地上，一只手抱着另一只被电流灼烧的手。
　　谢尹提剑走到虞澄身旁，冷淡的目光垂落在他身上，眼中多了一分杀意。
　　“退婚的是我，与玉清宫无关。你要骂，要打，要杀，冲我一人即可。但你若敢伤玉清宫分毫，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虞澄一脸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紧紧按住受伤的右手，眼中瞪着凶光。
　　“谢尹，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虞公子，你对确实很殷勤周到，但我对你无意。我自知退婚是我不对，我会想办法补偿你。”
　　“你……！”虞澄腿朝前方扭动了一下，似乎向冲上去打人，但是余光瞥见谢尹手里的应雷寒光闪烁，蓝色电流环绕着剑刃噼啪作响，他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连忙畏缩着身子后退一步。他气势弱了下来，却还在虚张声势：“你补偿得起吗？”
　　“你送的那些礼物，我会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另外，我会动用私库，送你十二箱金银财宝作为赔礼。虞公子意下如何？”
　　“呵，你们玉清宫自诩名门正派，想来也不过尔尔！要是我叔伯在此，你们怎敢欺辱我！”
　　卫蘅讥笑道：“虞公子，我们如何欺辱你了？”
　　虞澄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
　　谢尹无意将事情恶化，放缓语气向他说道：“虞公子，我只想与你和平退婚，对你并无恶意。刚才对你出手，只是出面警告。虞公子若实在难解心头之恨，不如与我打一场，我愿让你三招。”
　　虞澄听闻要和她对打，他挺拔的身姿顿时萎了下去。
　　“我好男不跟女斗。”
　　“你确定？别事后反悔。”
　　虞澄暗暗瞥了眼谢尹手中的剑，他后怕地移开视线，挺直腰杆说道：“哼，请宫主好好想想该如何补偿虞家。”
　　谢尹道：“我前面所说的补偿，会分毫不差地送到莲华山。虞公子心胸宽广，谢尹佩服。”
　　虞澄听到这些奉承话，心里舒坦了不少。转头望见那张曾经朝思暮想的脸，他心中又开始痛恨。
　　“我认识你这么久，今天是你对我说话最多的一次。我到底哪一点配不上你，你为什么突然要跟我退婚？”
　　谢尹拱手道：“我配不上虞公子，请公子另寻佳人。”
　　“哼，走着瞧。”虞澄甩甩袖子，大踏步地离开前厅。
　　谢尹见事情妥善解决，内心积压的大石头终于平稳落地。
　　卫蘅道：“师姐，我们真要把那些他送的东西全都还给他？”
　　“悉数归还。”
　　谢尹原本是想着等她嫁给虞澄之后再顺理成章地将这些礼物分发给玉清宫的弟子。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失去这些礼物，她也并不感到可惜。
　　她将应雷收入袖中，起身朝外走去。一出前厅，她猝不及防撞上一个身影，她抬头望着熟悉的面容，目光闪过惊讶：“阿宁，你怎会在这里？”
　　阿宁扶着她的手，冲她轻轻一笑。她顺势将她拉入怀里。
　　谢尹慌忙按住她的肩，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咳，做什么？”
　　“抱一抱你，不行？”
　　“现在不行。”
　　阿宁闻言，缓缓松手放开。
　　谢尹见她阴晴不定，她牵住她的手，低声道：“回去可以。”
　　阿宁心情好转，笑道：“宫主说了算。”
　　笑毕，她又沉着脸说：“退婚真的好吗？你不退婚，嫁给别人，我也不在乎。我们妖族从不讲究那些七七八八的规矩，我心里有你就够了。”
　　谢尹握紧她的手，神色庄重：“你不在乎，我在乎。”
　　阿宁眨了眨眼，眼底浮现一抹笑意：“宫主，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几日后，婚书作废，虞家人带着装载满满一车的礼物回去了。
　　卫蘅在背后偷偷骂道：“虞家人在玉清宫白吃白喝这么多天，今天总算是肯走了。”
　　谢尹退婚一事迅速传开，外界对此事评头论足，妄加揣测，玉清宫内部私下里也议论纷纷。
　　谢尹本人不在意外界的传言，每日照常行事。她命人重筑山门，立下刻有符咒的石碑和石柱，将自己的法力注入其中，召集弟子们设下山门法阵，并将启动法阵的法术传授给卫蘅。
　　然后她又以玉清宫的正殿为中心，围绕玉清宫设下四道雷阵。
　　做完这些，她又像往年一样，打坐、练剑、下山除妖。
　　一切似乎和过去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她身边多了一条缠人的蛇，这条蛇几乎日夜与她相伴。
　　冬去春来，又是新的一年。
　　一天夜里，谢尹忽然发起高烧，病倒在阿宁怀里。醒来时看见几位长老围在她床前，她冲她们笑了笑，告诉她们不要紧。
　　卫蘅伏在谢尹身上狠狠哭泣，她已经知道师姐也要像师尊、师叔她们一样，即将离她而去。
　　谢尹说了许多宽慰她们的话，好不容易打发走她们，抬头看见站在角落里阿宁，她招手示意她过来。
　　阿宁默默站在那里，神情晦涩难辨，仿佛与她脚下的阴影融为一体。
　　谢尹见她不来，她轻轻唤了一声：“阿宁。”
　　角落里的身影缓缓挪动，俯身跪在床前，阿宁抬起脸静静望着她。
　　谢尹脸上浮现虚弱的微笑：“我有一件东西送你。”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给阿宁。
　　“打开看看。”
　　阿宁不作声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手链，黑色绳子上串着一枚月牙形状的玉。她将玉拿在手里，掌心感受到一片灼热。
　　“我知道你的法力一直在不断流失，欠你的，总要还你。这是我托人专门为你打造的法器，名为月玉，它能吸收天地灵气，容纳一定法力。万一你法力尽失不幸变回原形，你可以借助月玉恢复人形。”
　　阿宁收拢五指，紧紧握住月玉。不知何故，她的心突然绞得生疼。她沉着嗓子道：“宫主的心意我收下了。”
　　“我走之后，世上再无人可庇护你了，你要尽快离开玉清宫，免得被人找上麻烦。”
　　阿宁俯下头，胸口好像堵着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压着她快喘不过气来。那张看不清表情的脸上忽然落下滚滚泪珠，滴落到她的手背上。
　　谢尹看到她颤抖的肩膀，心中暗暗叹道：“曾经美丽无情的妖怪此刻居然也会为我落泪，可见她并非无情。”
　　她担忧地唤了一声：“阿宁。”
　　沉寂许久，阿宁缓缓抬起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疑惑，“我……哭了？”
　　她好像不相信自己会流泪，伸手摸了摸脸，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眼泪，她愣着一动不动。
　　谢尹看到阿宁打湿的眼眶，胸口弥漫着一阵痛苦。她没法不去伸手捧住她的脸：“别哭。”
　　阿宁拿开谢尹的手，起身坐到她身边。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人妖相恋注定不会长久，对于谢尹会早一步先离开人世她有着清楚的认识。因为已经事先得知结果，她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不会过于沉沦痛苦。
　　但是当这一天真的快要到来时，她惊奇地发现原来自己根本做不到轻轻放下。她想到日后再也不能和谢尹相依相伴，她的心被用力撕扯着，一阵一阵剧痛。
　　或许是为了麻痹自己，她突然说道：“我会很快忘记你，不出百年。”仿佛只要这样说，她的伤心就能减半。
　　谢尹强颜欢笑道：“那样最好。”
　　阿宁一边掉下眼泪，一边说：“我也许以后，会喜欢上别的人或者妖。”她的声音从未如此温柔，听上去好像要碎掉了。
　　谢尹的眸光暗了暗，心中隐隐作痛，却微笑道：“那时候已经与我无关了。”
　　她在撒谎，就算自己马上要死了，她内心深处依然害怕阿宁在漫长的光阴中将她遗忘，甚至移情别恋。她怎么可能一点儿都不在乎呢！

　　数日后，谢尹看似好了。她把玉清宫交给卫蘅打理，说要出一趟远门，师妹问她去往何处，她不答。她没跟阿宁声张，只身前往北海。
　　谢尹曾经听人说过，北海黄岩洞有一位活了百余岁的道人叫师无宴，此人通晓过去未来之事，擅长推演命数。
　　谢尹找到师无宴时，师无宴正手握拂尘端坐在石塌上闭眼休憩。他满头银发，却有一张年轻的面孔。听到洞中脚步声，他张开双目，笑容云淡风轻，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
　　“你来了。”
　　谢尹迟疑一瞬，上前拱手：“前辈知道我会来？”
　　师无宴点了点拂尘，脸上露出与年轻面孔不符的慈善笑容：“宫主请坐。”
　　谢尹坐到师无宴旁边的坐塌上。
　　“宫主所求何事？”
　　“前辈恐怕心知肚明。”
　　“师某虽然心里知道，但不能念出来，请宫主先说。”
　　谢尹呼吸抖了抖，她踌躇良久，忍下羞耻，说：“我与蛇妖相恋，今生不能长久相伴，不知可否来世续缘。”说罢，她悄悄打量那人脸色，却见对方神色无异。
　　“宫主不必担心，人妖相恋并非奇事，师某不会见怪。”
　　谢尹放下心，继续追问：“我与她相伴时日太短，我们是否还有别的可能？”
　　师无宴眼中闪过精明的目光，他笑如清风，“今生缘，今生断，若是来世还想再会，就需要结下来世的缘分。”
　　谢尹心中一喜，立马伏身拜谢：“求前辈赐教，晚辈感激不尽。”
　　师无宴道：“东西就在石案上，宫主可随时拿去，一旦拿走，便属于你了。”
　　谢尹抬头望去，只见石案上放着一个玉匣，她上前打开，里面是一把匕首。
　　师无宴介绍道：“这是婆娑骨，一把人用的特殊法器，妖不能触碰，碰了会被灼烧。将婆娑骨刺入妖的心口，就可以封印妖的记忆，令其陷入沉睡。”
　　谢尹不等到师无宴说完，便急切地打断了他：“一定要刺入心口？”
　　“必须。”
　　谢尹想到刀子捅入心口的感觉，那一定很痛。她又问：“为什么要让她失去记忆？”
　　“妖只有一生，没有轮回。用妖今生的记忆去换你们来世的缘分，这就是你们缔结缘分的代价之一。”
　　谢尹脸上瞬间失色，呼吸又颤抖起来。
　　“那么……她会忘了我？忘得一干二净？”
　　“她不光会忘记你，她会忘记她此生的所有事。”
　　“另一个代价是什么？”
　　“轮回次数”
　　“什么意思？”
　　“人有十世，轮回十次之后魂魄会彻底从这个世上消失，遁入虚无。一旦你和妖成功结缘，你就只有今生和来世。”
　　“一个有她的来世？”
　　“对。”
　　“我今生是第几世？”
　　“第一世。”
　　谢尹笑了，她暗中庆幸自己是第一世。
　　“如果不用婆娑骨，我下一世就不能和她再相遇吗？”
　　“她可以来找你，但你们注定没有缘分。你下一世会和别人成亲生子，你的下下世、下下世的下一世都不会有她。”
　　“意思是，我今后的每一世都不会有她。”
　　“宫主聪慧过人，又何需贫道多言。”
　　谢尹拿起婆娑骨，内心响起两道激烈的声音，一个说用此法，一个说不要。她无法想象在她走了以后，阿宁会多么痛苦，她也无法想象自己和别人在一起，将阿宁彻底遗忘、抹去。同时她暂时做不到亲手将这把匕首刺入阿宁的胸膛，这无疑是在伤害她。
　　师无宴见她摇摆不定，又好意提醒道：“即使成功，来世的你也不再是你，你没有前世的记忆。就算你们转世续缘了，她爱上的也是来世的你，不是现在的你，即便如此，你也愿意？”
　　“‘我’有记起前世的可能吗？”
　　“有，不过比较罕见。哪怕记起前世记忆，她也不会成为你，只是多了一段上辈子的记忆和情感。”
　　“她呢？她再也不能想起来了？”
　　“假若你能想起她，她就能想起你。宫主可要想清楚了。”
　　“就这么做。”
　　“你确定？”
　　“我确定，不管是今生的我还是来世的我，只要都是我，就够了。”
　　“用婆娑骨尝你的血，婆娑骨会认你为主，别人都不能使用它。”
　　谢尹马上拿起匕首，对着掌心划了一刀，刀刃立刻变得通红滚烫，像活物一般贪婪地吸食着她掌心的血。过了许久，匕首的锋芒渐渐冷却，谢尹脸色发白，额头沁出冷汗。她把婆娑骨放回玉匣，摇晃着身子朝师无宴俯身一拜，“多谢前辈相助。”
　　她再抬头看时，端坐在石塌上的那位变成了一个留着银色胡须的老公公。
　　师无宴捋着胡须笑意盈盈：“宫主，婆娑骨就交给你了，你好生把握。等你做完手中的事，别忘记留给她一份缘分的指引，这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