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妖》在风中吹落的云

53、决心 ……

　　入冬以后，谢尹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虚弱。从外表上看，她气色不错，然而这些都是迷惑人的假象，她深知自己不会活很久。
　　从她成为宫主的那刻起，她遵照师尊遗命，修炼禁术蚀阴雷法，这一切都是为了玉清宫。蚀阴雷法可快速助长修为，且必要时刻，修炼者可请神相助。代价是折损阳寿，她注定活不过三十岁。
　　再加上前不久她和蛟龙一番苦战，致使心脉严重受损，她已是危在旦夕。
　　阿宁留在谢尹身边每日与她朝夕相伴，日子对她来说过得很安宁。可惜人一旦得到想要的，总想着渴求更多，也不知是不是这些日子过得太过美好，她逐渐贪心起来，常常幻想着能与阿宁长相厮守，如若不能，她情愿躺在她怀里死去，也不想另嫁他人。
　　现在她心里的忧愁只有一个，那就是成亲。
　　上次大战过后，虞家的人没有走，他们一直住在山脚下。虞澄三天两头往玉清宫跑，想找谢尹商量婚事，她对外宣称身体不适，命卫蘅把他打发走了。
　　虞家对此颇为不满，心中已生埋怨。
　　这一日，谢尹晨起梳妆，瞧见院子里落了一地雪，她心神恍惚地走到门边，望着灰蒙蒙的天发起愣。
　　阿宁从隔壁房中出来，见谢尹呆立不动，忙上前拉着她进去，口中念道：“别老站在门口。”她施法关好门窗，稳稳扶着谢尹。
　　谢尹回神，眨着眼睛望着她笑了一下，随她一起坐到塌上。
　　阿宁握紧她的手，关心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谢尹迷惘地看着她说：“到底该如何？”
　　阿宁一语点破：“宫主何必自寻苦恼。”
　　谢尹痛苦地落下眼泪，“是啊，是我自作自受。”
　　阿宁看着她默默垂泪，面上无动于衷，像个木头桩子似的坐在她面前。
　　谢尹回忆起阿宁数日以来对她悉心照顾，越发对她留恋不舍。她抹了抹泪，抬首看见对方从容冷静的面孔，两相对比之下，她却是那个因爱生忧的失态之人。
　　仿佛在这场缠绵悱恻的情爱当中只有她为此痛苦，为此着迷，她心里腾起一团怒火，冷下脸说道：“我问你，我要嫁给别人，你不伤心？”
　　阿宁思忖片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平静地注视着谢尹暗中期盼的眼神，笑道：“我为你伤心过了，我总不能日日为你伤心。”
　　谢尹闻言，心中一痛，恼恨地甩开她的手。
　　阿宁困惑地望着她：“好端端的，宫主为何生气？”
　　“我在你心里，难道只是一时的喜欢？”
　　阿宁诚实地答道：“此时此刻是。”
　　“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大概会。”
　　“我死之后，你多久就会忘了我？”
　　“不清楚。”
　　“好，你说得很好！”谢尹冷笑起来，脸上落一滴清泪，“这么说，我对你其实也可有可无。”
　　“宫主，”阿宁沉下声音，炙热的目光像火一样灼烧着，她握住那只手，将那只手按在胸前，“你究竟期待我给你什么回复呢？我对你予取予求，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只要你高兴。”
　　谢尹望着阿宁的那双美目，隐约听见某个充满魅惑的声音指引她前进，她目光痴迷地盯着貌美的蛇妖，像受到蛊惑般俯身凑上前，她离那张脸越来越近。
　　阿宁露出得逞的微笑，低头吻住她的双唇，同时伸手解开她的腰带，褪下她的衣裳，放肆地抚弄她。
　　熟悉的气息包围着谢尹，身前的脸忽然变得模糊不清，她如同一只坠入欲海的小船，不受控制地随着汹涌澎湃的海浪上下起伏，肆意翻腾。
　　不知过去多久，天黑了。
　　谢尹忽然打了个颤，目光瞬间恢复清明。她昏头昏脑地抬起头环顾四周，只见自己浑身赤裸地骑在阿宁的腿上，双手勾着对方的脖子。
　　床上凌乱不堪，她们的衣服被随意丢在地上。
　　阿宁同样赤着身体抱着她的腰，一脸迷醉地埋首亲吻她的身体。
　　谢尹身体一僵，脸上顿时失去所有血色，她心中燃起的怒火越烧越旺，很快就到达无可挽回的地步。
　　阿宁感受到怀中身体的异常，她停下来抬头望着她。
　　谢尹冷冰冰地瞧着她，沙哑着嗓子颤声道：“滚。”
　　阿宁像是早有所料，她放开谢尹，双目含笑地望着身上人，似乎并未认为自己有何不对。
　　“宫主不问我什么？”
　　“没什么可问的，你得逞了，你的目的只有这个，你只是为了满足心中的欲望。”
　　谢尹伤心地落下眼泪，试图从阿宁身上爬下来，不料四肢无力，险些跌倒，却被阿宁一把抱入怀里。
　　“你放开我！”谢尹挣扎着要爬起来，阿宁不费多大力气紧紧抱住她，“宫主，你与我交欢一整日，你现在身体很虚弱，还是好好躺着休息吧，我会自行离开。”
　　“你……”谢尹想骂她，但是她想不出恶毒的话，只来了一句，“你真可恶！”
　　阿宁只是笑笑，并未答话。她亲了亲她的额头，伸出手指抹掉她冰冷的泪水，然后将她缓缓平放到床上。她贴心地给她盖好被子，“别着凉了，我明天再来看你。”
　　谢尹无声地看着她起身走下床，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衣裳。她将散落的衣裳一件件穿上，穿到一半，突然停下来转身面向谢尹，深黑的瞳眸闪过一缕微光。
　　“我们占有了彼此。”
　　谢尹仍处于愤怒中，没有听懂她的话。
　　阿宁道：“你会很快回忆起来，你在我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她穿好衣服走出房门。
　　谢尹身体里有个声音在咆哮，怒斥着自己和阿宁。她默默流下眼泪，心里悔恨交加，后来因为身体太过困倦，她睡了过去。
　　翌日，谢尹一觉醒来便直奔浴房焚香沐浴，她换好衣裳走到正殿，见卫蘅正率领弟子操练，她走过去问：“近日山下可有妖邪出没？”
　　卫蘅愣了愣，傻乐呵道：“师姐，妖族一般不会在冬天进犯，这大冬天的，上哪里去找妖？”
　　谢尹笑着叹了口气：“也是。”
　　卫蘅见她笑容中带着深深的忧愁，不禁问道：“师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谢尹笑容一滞，淡淡道：“无事，你好好修炼。”
　　她同卫蘅分别，到后山打坐、练剑、演练法阵，一连数日都是卯时就去，挨到三更半夜才回来，一回到住处就大门紧闭，像是在躲避什么毒蛇猛兽。
　　阿宁日日去找她，见她不在房里，她想着她还记恨着那事，虽然心中不乐，却只得忍受。
　　数日后的某天半夜，谢尹拖着疲倦的身躯回到住处，见房门大开，窗户里透着烛光。她心下一沉，扭头就走。
　　只听一声风响，阿宁拦在她身前，用力抓住她的手腕，沉声道：“宫主去哪？”
　　谢尹的手被抓得隐隐作痛，她轻哼一声，怒目而视：“别逼我动手，今非昔比，现在你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
　　阿宁直视着她冷笑道：“你答应好好和我说话，我就放开你，否则，我情愿你杀了我。”
　　谢尹恼火地瞪着她，最终还是无奈地应道：“你野性难驯，我和你之间，无话可说。”
　　阿宁脸上闪过一抹痛楚，她放开谢尹，赔笑道：“宫主，你不能当作我们什么都没发生。我承认我用魅术引诱了你，可是若你对我无意，我的魅术对你也就无效；若你心性坚定，以你的修为还不能打断我，保持头脑清醒吗？”
　　谢尹被戳中痛楚，心中愈加恼火，她冷漠道：“你想如何？”
　　“你我依然如故。”
　　“不能。”
　　谢尹垂下脸，手紧紧攥着袖口。
　　阿宁发出一声冰冷的嘲讽：“谢尹，你就不能诚实地面对自己？”
　　谢尹不答，她眼睛渐渐红了，然而面上的神情仍然冷淡。
　　阿宁冷冷一笑：“我一直纠缠你，想必你也已经厌倦我了。解除魂契，我要走。”
　　谢尹闻言，她怔了半晌，顿时双目赤红，泫然欲泣。
　　阿宁不忍见她落泪，连忙别过头。她语气强硬地说道：“我留在这里只会叫你为难。”
　　谢尹默默叹了一声，愤怒地指责道：“你只想着你自己，你从来没有站在我的处境上想过我。”
　　“宫主说话叫人心痛，但你也没说错，我就是一条自私自利的毒蛇。”
　　谢尹自知失言，顿时懊悔不迭。她闭上眼睛，脸上落下晶莹的泪珠，她缓了口气，再次睁开双目，她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晰明朗。
　　只见衣袍轻摆，雪地里响起窸窣的脚步声，一道身影向另一道身影渐渐靠拢，又在合适的地方停下。一只手从袖中探出轻轻搭住阿宁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阿宁触碰到手心的温暖，她有一瞬间惊讶，她仓促转身，“宫主？”她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烁着微光。
　　谢尹含泪笑道：“没有谁非谁不可，你我同样如此。”
　　阿宁脸上出现从未有过的慌乱，她大叫一声：“谢尹……！”
　　可是来不及了，谢尹施法念咒，她们脚下浮现曾经见过的法阵，四周涌现柔和的光芒。
　　短短一刹那后，法阵和光芒一同消散，烙印在阿宁手腕的符咒一并解除。
　　谢尹松开手，脸上浮现一抹浓浓的悲伤：“你已恢复自由之身，可随时离去。但你现在实力大不如前，我担心你在外面会受人欺负……”
　　谢尹话没说完，阿宁再也无法装作事不关己的冷漠姿态，她冲上去紧紧抱住谢尹，她的声音听上去比平时低沉，也比平时更压抑：“我不会离开你。”
　　谢尹惊愣住了，她缓缓抬起双手，温柔地抱住阿宁。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这具身体了，只觉得怀里好像抱着一块温凉的玉。她忍不住抚摸阿宁的背，将头靠在她的肩上。
　　“不是你说要走的吗？”
　　阿宁用力抱着她，将人紧紧圈在怀里。
　　“我为那天的事向你赔罪，恳求你不要记恨我。”
　　谢尹此刻看不见阿宁脸上的神情，但是她感受到这具身体在怀里不安地颤动，她心中的那个结忽然打开了，原来阿宁是如此在意她，害怕失去她。她露出释怀的微笑，内心再无桎梏：“我不怪你，我只是前几天不小心被一条凶猛的毒蛇咬了一口，现在已经无事了。”
　　阿宁悄悄松了口气，然而手上的力道更紧了。她绝不会因为谢尹的三言两语说走就走。
　　隔天，谢尹只身进入祖师殿，跪在谢若雪的牌位前磕了一个响头，神色哀戚地说道：“师尊，弟子辜负您的期望，恐怕要害玉清宫被天下人耻笑了。弟子自知罪孽深重，犯下了无可饶恕的错误，今日特来向师尊请罪。”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脑中闪过那日与阿宁耳鬓厮磨，缠绵悱恻的种种画面，她心中羞愤，欲提剑自刎，又觉得自己不该抛下玉清宫和一众爱她的人，于是她在祖师殿前自罚，跪了一天一夜。
　　三日后，雪后初晴。
　　谢尹到前厅叫来几位长老，对她们郑重说道：“我要退婚。”
　　长老们一致向宫主投来惊愕的目光。
　　卫蘅刚端起茶盏递到嘴边喝下，此刻全都喷了一嘴水。她重重放下杯子，震惊地看着谢尹，脸上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宫主……您、您没事吧？”
　　陈兰君道：“宫主三思！”
　　月舒道：“宫主此举有过河拆桥之嫌，万万不可！”
　　谢尹道：“我意已决，不必再劝。去请虞公子来，我亲自与他当面谈话。”
　　卫蘅迅速冷静下来，她站起来，眼中满是不解：“宫主，事出必有因，你为什么要退婚？”
　　谢尹的目光扫过她们殷切的面孔，她一时难以启齿，只好无奈地叹道：“我心有所属，不能再侍他人。”
　　卫蘅心里咯噔一声，顿时明白师姐所指的是谁。她提了剑，脸色煞白地冲出去。
　　谢尹见状，纵身一跃，手持应雷拦到她身前。
　　“卫蘅，你要到何处去？”
　　卫蘅冷冷瞥了谢尹一眼，眼中充满了愤怒：“这还用多说吗？当然是杀了那妖孽，她会害了你！”
　　说罢，卫蘅提腿要走，谢尹喝道：“站住，不许去！”
　　卫蘅身形一顿，回头望着她说：“师姐，你真的要为了一个妖孽，让你还有玉清宫背上言而无信的骂名吗！”
　　谢尹感到一阵锥心的痛楚，她脸上闪过懊悔、痛苦：“这件事的确是我做错了，我会一力承担所有后果。”
　　卫蘅急得涨红脸：“承担后果？你拿什么承担后果，师姐你太糊涂了！”
　　谢尹决绝地说道：“我愿用我的生命。”言尽于此，她返回前厅，命人下山请虞澄。
　　啪的一声，卫蘅的剑应声落地，她脸上掉下一滴滚烫的泪珠，心中念道：“师姐，我怎么可能看着你深陷火坑？我不会让你独自面对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