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妖》在风中吹落的云

36、返老还童 ……

　　天亮了，谢筱枫一觉醒来，感受到手指微凉的触碰，她扭过头，看见沈宁陈阖上眼睛，似乎睡得很沉静，她们的手握在一起。
　　谢筱枫嘴角露出笑容，她动了动手指，举起手触碰她的脸。
　　沈宁陈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温柔地望着她笑：“你醒了。”
　　谢筱枫伸手碰过她的脸，又很快收回来，沈宁陈拉回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侧。
　　“想摸就摸，没什么不可以。”
　　谢筱枫脸一热，面含羞怯地移开视线。
　　“你又装睡？”
　　“没有，我睡着了。你碰我，我就会醒。”
　　谢筱枫慢慢挪回目光，视线落在两只截然不同的手上，不禁想到自己身中妖法，人老珠黄。她像是受了刺激，迅速抽回手，撑着床爬起来。
　　沈宁陈见她神情低落，连忙扶着她下床。
　　谢筱枫推开她的手，倔强地说道：“不用，我自己来。”
　　沈宁陈心里有些恼火，刚刚还好好的，现在不知谢筱枫又闹什么脾气，她厌烦她的喜怒无常。可是一看到她的脸，她心里的火气立刻消了大半。她只好耐心哄道：“小心点，别摔着。”
　　谢筱枫神色一怔，顿时懊悔不迭，责怪自己情绪反复无常，恐怕惹得沈宁陈心烦。她望着她，脸上流露出懊悔的神色：“抱歉。”
　　沈宁陈耐心地安抚她：“不要道歉，你没做错，你只是现在很难过。”
　　谢筱枫忽然冲她笑了一声，似乎想起有趣的事。
　　沈宁陈说：“这会儿你又开心了？你笑什么呢？”
　　谢筱枫说：“我想起我们初次见面，你对我的态度可算不上友好。”
　　沈宁陈并不否认：“是，我那时很讨厌你，不过我也很喜欢你。”
　　谢筱枫惊住了：“可以同时这样？”
　　“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我越靠近你，我越喜欢你。”
　　谢筱枫老脸一红，说：“一大早上就情话连篇，还让不让人起来了。”
　　沈宁陈笑道：“如果说这些，能够让你心情愉悦，我会好好想想，争取多说一些。”
　　“不必了，我不喜欢预制情话。你现在对我说的话足够让我高兴一早上。”
　　谢筱枫说完，她起身穿好拖鞋，拿上今天准备穿的衣服走入卫生间。
　　她们各自梳洗完毕，驱车前往附近的早餐店。
　　吃过早餐，谢筱枫提议她们去公园散散步。
　　沈宁陈欣然同意，她搀扶着她来到街心公园。
　　今天正好是周六，阳光和煦，天气凉爽，有许多年轻的夫妇带小孩子出来玩耍，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充斥在周围，给人带来轻松活泼的气氛。
　　她们在公园的健身道上慢慢踱步，谢筱枫颇有一种安度晚年的悠然感。假如晚年有她陪伴在身侧，她会觉得自己此生美满，没有白来一趟人间。
　　几个小孩子在草地上追逐打闹，其中有一个小女孩跑得太着急，没注意往前看，粗心大意撞到谢筱枫腰身。她下意识伸手扶住小女孩，惊声叫道：“小心！”
　　小孩被她稳稳托住，没有摔倒。她面带歉意地弯腰道谢，“谢谢您，奶奶。”小孩撒着脚丫子扭头跑开了。
　　谢筱枫听到这扎心的称呼，心酸地笑起来。
　　沈宁陈好似没看够这出笑话，她作死地学着小女孩重复道：“谢谢您，奶奶。”
　　谢筱枫斜着眼睛瞪她：“你也是小朋友？”
　　沈宁陈注视着她的眼睛，深情款款地说：“我可以做你的小朋友。”
　　谢筱枫没话讲了。
　　可恶，她可真会！
　　她内心这么想着，紧紧挽住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她们散完步，谢筱枫走得累了，沈宁陈扶着她去公园的长椅坐一坐，长椅后面有一棵挺拔的榆树。
　　微风习习，头顶传来树枝摇曳声，几片叶子飘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她们脚下。阳光穿过树叶间的缝隙，投下一片树荫。
　　谢筱枫有点犯困，于是靠在沈宁陈肩头打盹。在半睡半醒之际，她微眯着眼睛眺望公园对面的湖，湖水碧波荡漾，一两只小船在湖面缓缓游动……
　　真是一副岁月静好的美好模样。
　　她眼皮渐渐撑不起来，终于睡去。
　　沈宁陈牵住她的手，默默地陪在旁边。她想，未来的某一日，谢筱枫会不会就此一睡不起，那个时候，她会是何种心情？她现在内心无法回答，因为她给不出答案。她只是更加用力地握紧她的手，感受她手心的温暖，她的呼吸，她的心跳。
　　过了很久，谢筱枫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公园里，她感到很惊讶：“啊，我又睡着了？”
　　“嗯。”
　　“唉，当老人一点儿也不好。”
　　“也不是所有老人都像你一样爱睡觉。”
　　“这话我不爱听。”
　　她们起身朝街道走去，漫步在繁华的街头小巷。
　　谢筱枫人老了，心态还没老，看见这些热闹场面，她兴趣盎然地拉着沈宁陈这里逛一逛，那里看一看。一张嘴，她便说个没完没了，滔滔不绝，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不管她走到哪里，她都会散发着无尽的热情。
　　沈宁陈也不嫌烦，她喜欢看她小嘴念叨个不停，身上涌动着生命的活力。她身上的这股跳脱劲感染着她，她第一次听见自己心跳声如此响亮，仅仅是牵着她的手。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令她心动神摇。她看到的不是一个暮气沉沉的老人，而是一个鲜艳明媚的姑娘，她在她眼前尽情跳着笑着，肆意洒脱。
　　谢筱枫穿着年轻人的衣服混迹在人流中，常常引人侧目，路人的脸上露出惊诧或迷惑。她不在乎这些，只是一味由着自己的性子到处瞎逛。
　　可惜年纪大了，她身子不利索，腿脚走不快，她们只逛了一上午，她就开始喊腰酸背痛，走不动道。
　　沈宁陈贴心地买好午饭，送她回家。
　　路上千鸟给谢筱枫打来电话，提醒她护身符做好了，尽快到二号厅来拿。
　　她们改道去妖管所取护身符，护身符一到手，谢筱枫立即给自己戴上，她内心踏实了很多。
　　下午谢筱枫坐不住，她们吃过午饭，她又拉着沈宁陈到处跑，逛遍各个商业街、美食城。一天下来，她把自己折腾得够呛，沈宁陈完全不受影响，精神状态良好。
　　徬晚她们驱车回家，谢筱枫一脸疲惫地坐在车上羡慕道：“你们做妖的真好，忙活一天，一点儿也不累。”
　　沈宁陈摇头笑道：“我早告诉过你，别走那么多地方，你偏不听，现在把自己累着了，又来叫苦。”
　　谢筱枫翘着脑袋，任性地嘟囔着：“不许说我，你这是不尊敬老人。”
　　沈宁陈无情地打击道：“论年龄，我年纪比你大了不知多少倍，你叫我什么？”
　　谢筱枫不理她，扭头看车窗上的倒影。她似乎已经平淡地接受了自己衰老的事实。
　　今晚沈宁陈没有走，她又留在谢筱枫的住所悉心照顾她。

　　新的一天，太阳升起。
　　暖光透过窗格洒进卧室，留下一地金影。
　　谢筱枫早早起来洗漱、梳妆打扮，沈宁陈寸步不离地陪着她。
　　她们照常吃过早点，开车前往新丽小区。那儿附近有一家新来的咖啡厅，谢筱枫拉着沈宁陈到咖啡厅入座，拿起菜单点了两杯咖啡和一份提拉米苏。
　　上午十点左右，乐莹打来电话，告诉她们，她到家了。
　　谢筱枫从卡座上跳起来，她匆忙结过账，留下还剩一半的提拉米苏，急不可耐地拉着沈宁陈往乐莹家跑。
　　沈宁陈见她跑得又急又快，生怕她跌倒，她只好强行拽住她：“别急，慢慢走过去。”
　　谢筱枫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抬眸望见沈宁陈关切的眼神，她急切的心情稍作停缓，眼睛里涌现泪光，神情憔悴地说道：“万一我变不回去咋办？”
　　“不会有任何变化，你还是你。”
　　“切，你说得轻巧。”谢筱枫抹掉即将掉落的眼泪，高傲地抬起头，望向另一侧，“我该怎么面对我的朋友和家人？”
　　沈宁陈握住她的手，眼神情真意切：“我们一起想办法。”
　　这些话谢筱枫这两天从她嘴里听说过无数次了，她内心早就已经无感。可是沈宁陈的关心一次次抚平她慌乱的内心，令她深受动容。她不想伤她的心，于是用力回握住她的手，“我们去找乐莹。”
　　她们进入新丽小区，乘电梯抵达乐莹的家门口。
　　谢筱枫颤抖着伸出手按响门铃，一颗心狂跳不止。
　　门开了，乐莹穿着一身年轻人才会穿的漂亮裙子站在门口，她容光焕发，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谢小姐、沈小姐，你们来了，快，快请进。”
　　谢筱枫看了沈宁陈一眼，沈宁陈对她点头微笑，她扶着她进门。
　　她们又一次坐在这间明亮宽敞的客厅。
　　乐莹给她们各倒上一杯水，还端来一盘果切，请她们享用。
　　谢筱枫急于恢复原貌，连忙说不用，然后又紧张不安地问道：“乐女士，您的事……办得如何了？”
　　乐莹笑容满面地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唉，你们看看就明白了。”
　　谢筱枫接过照片低头一看，照片里有两个女人靠在一起，她们手牵手站在梅江边，对着镜头微笑。
　　其中一个女人很老，穿着上了年纪的旧式衣服，另一个女人年轻、漂亮，朝气蓬勃，是乐莹。
　　谢筱枫抬起头望着乐莹，似乎为这出乎意料的结果感到震惊。
　　乐莹用和蔼的目光看着她们：“我见到她时也和你们一样惊讶，没想到她会以这种方式见我，当真是弄巧成拙了。谢谢你们帮助我实现心愿，我此生没有遗憾了。”
　　谢筱枫由衷地替乐莹感到高兴，她又问：“你们今后有何打算？”
　　“她过几天会过来接我，我打算收拾东西搬到她那里去，今后和她共度余生。”
　　谢筱枫笑道：“恭喜您。”
　　沈宁陈清醒地提醒道：“事情已经办妥，您是不是应该按照约定，归还青春？”
　　“啊，对对对，我正要这么做呢，你们稍等片刻。”
　　乐莹拿出玉颜镜，摘下黑布，镜身泛黄，镜面灰蒙蒙的，像是笼罩着一层阴影。她伸出手，轻抚镜面，只见镜面泛起一道道涟漪，涌射出一束白光。
　　刹那间，乐莹急速衰老，重新变回那个两鬓银霜的老太太。她摸了摸自己长着褶皱的老脸，笑道：“唉呀，我变回来了。”
　　她并不贪图别人的青春，遵照约定把玉颜镜递给谢筱枫。
　　“谢小姐，再次感谢你把青春借给我，现在我把你的青春还给你。”
　　谢筱枫忐忑地捧起镜子，脸朝镜面，只见镜子里照射出一大片金灿灿的光，她整个上半身没入光芒中。
　　不消片刻，光芒消失，镜面再度灰暗，谢筱枫重回年轻。她放下镜子，举起手看了看——变回来了，全都变回来了！
　　谢筱枫欣喜若狂，转身扑入沈宁陈怀抱里，激动地大喊道：“我变回来了！”
　　乐莹脸上露出慈祥的微笑：“呵呵呵，这真是太好了。”
　　沈宁陈回抱着她，感受到她温暖的气息，她心念一动，欲亲吻她的头发，碍于外人在场，她克制住了。
　　谢筱枫高兴完，发现自己一直抱着沈宁陈，她连忙撒开手，不好意思地分开距离。
　　乐莹看破不说破，一脸“我懂”的表情。她请她们在她家喝茶。
　　她们再三推辞不过，只得留下。不过她们只待了一小会儿，就离开了。
　　沈宁陈用黑布包裹住玉颜镜，带上它和谢筱枫返回妖管所。
　　她们穿过走廊抵达禁闭室门口，沈宁陈对谢筱枫说：“你别进去，在外面等我一下。”
　　“为何？”谢筱枫翘着嘴角问道。她仍然沉浸在恢复青春的喜悦中，看什么都心情很好。
　　沈宁陈胳膊下夹着镜子，微笑道：“你怕老鼠。”
　　这个理由毫无说服力。
　　谢筱枫此刻只顾着傻乐呵，没管那么多，便一口答应了她。
　　沈宁陈打开禁闭室，反手锁上门。她打开灯，炫目的冷光照射下来，投在她的脸侧，落下一半的阴影。
　　禁闭室里响起吱吱的叫声。
　　沈宁陈感到烦躁，忍不住低声喝道：“闭嘴！”
　　钱小森他们立刻噤若寒蝉。
　　沈宁陈现在感觉耳根清静多了，她缓缓捧起玉颜镜，眸光渐冷，隐隐透露出一缕寒芒。
　　玉颜镜感知到妖气涌动，害怕得浑身发抖。
　　“沈、沈宁陈，你想做什么？”
　　“你马上就知道了。”
　　沈宁陈冷冷说道。她举起右手按住镜面，瞳孔变成一条竖线，眼睛散发着若隐若现的淡淡金光。
　　玉颜颤声道：“你……你要杀我？”
　　“你才反应过来。”
　　“你不能随便杀我，这里可是妖管所，他们都看着呢！”
　　“是啊，”沈宁陈满不在乎地冷笑道，眼神愈发阴鸷，“他们都看着呢。”
　　她手掌稍一用力，月玉红芒闪烁，掌下涌现一团黑气。
　　“不……不要——啊！”
　　玉颜镜剧烈震颤着，她想挣脱沈宁陈的掌心，奈何无济于事，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化作齑粉消散。
　　捕鼠笼里的小妖们抱成一团，吓得魂飞魄散。
　　禁闭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沈宁陈缓缓抬头，目光阴冷地注视着眼角落里的监视器，她傲慢地笑了一声，提走捕鼠笼，打开禁闭室的门。
　　谢筱枫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百无聊赖地玩弄手指，一见沈宁陈出门，她马上跑到她身侧，凑上脸笑道：“你干什么了？”
　　沈宁陈伸手拢了拢谢筱枫的头发，像平常一样面带微笑，眼神温和地注视着她。
　　“解决点小麻烦。”
　　谢筱枫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所长通过了我的申请，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浮池。”
　　“很好。”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待会儿。”
　　她们一起前往一号厅，路过二号厅门口时，千鸟怒气冲天地踩着高跟鞋跑出来拦住她们的去路。
　　“沈宁陈。”她怒瞪着她，发尾燃烧着一团火。
　　谢筱枫还没见过千鸟生气的模样，她一时被吓住了，连忙问：“千鸟姐，发生什么事情了？”
　　沈宁陈趁千鸟没有揭她老底前，她赶紧把捕鼠笼递过去：“筱枫，你先去一号厅等我，我很快过去。”
　　谢筱枫心存疑虑，终究没有多问，她带上捕鼠笼听话地走掉了。
　　千鸟顾忌着沈宁陈的颜面，没有立即问责，等人一走，她便兴师问罪：“沈宁陈，你怎么可以在禁闭室动手？还把监视器黑了，还用法术屏蔽了声音？你当这里是什么？”
　　“不一直都这样？玉颜镜害人不浅，留着也是个祸害，不如我除了她。”沈宁陈表情冷淡地盯着她，并未觉得自己有错。
　　“你在外面动手，没人敢管你，在这里可不行。所长要是知道了，可是要大发雷霆的！”
　　沈宁陈抓住了一个空子，嘴角带笑：“所长不在？”
　　千鸟神情有所缓和：“不在，所长这两天在外地出差。”
　　沈宁陈说：“看在共事多年的份上，请尊贵的千鸟小姐通融一下。”
　　千鸟迟疑了片刻，发尾的火焰渐渐熄灭，她压低声音说道：“我会帮你隐瞒此事，你下次别再犯。”
　　“多谢。”
　　沈宁陈转过身，迈步要走。
　　千鸟叫住她，语气带上几分关怀：“你不要紧？”
　　“什么？”她好像没听懂。
　　“玉颜镜可不是一般的妖，你消耗了远超出你目前所能承受的法力，身体吃得消吗？”
　　“还行。”
　　“这买卖很不划算，玉颜镜的修为可抵不上你损耗的修为。”
　　“哼，不用你管。”
　　话毕，沈宁陈脚步虚浮地朝一号厅走去。
　　千鸟靠在门边上无奈地摇摇头，随即返回二号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