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妖》在风中吹落的云

35、杂货铺 ……

　　下午两点，谢筱枫和沈宁陈再次乘车出发，寻找卖镜子的人。她们按照乐莹所给的地址，开车前往老区，将车停进一条巷子里。
　　沈宁陈扶着谢筱枫走进小巷深处，看见一个卷帘门，门顶挂着一个招牌，写着“潇潇杂货铺”。
　　门前有一张摆摊桌，上面放着小孩子喜欢的各种零食和玩具。
　　一张玻璃柜台摆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柜台中展示着各种牌子的香烟。柜台后面是一层货架，陈列着精品包装的酒。
　　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拉了张椅子坐在柜台后面，捧着手机刷视频。
　　谢筱枫和沈宁陈走进杂货铺，女人似乎没注意到她们。
　　沈宁陈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她低头凑到谢筱枫耳边，小声笑道：“一只鹤。”
　　谢筱枫面露讶异，心里暗暗称奇。她冲杂货铺的老板喊道：“请问是灵潇小姐吗？”
　　“对，是我。”灵潇抬起头看向她们，顺便关掉了手机，“你们要买什么？”
　　她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来回扫视，瞥见沈宁陈拿在手上的东西，她神秘一笑。
　　“哦，原来是为了镜子而来。”
　　沈宁陈目光冷冷地盯着灵潇：“你是新来的。”
　　青歧市是她的地盘，她对在这里讨生活的妖分外熟悉。假如有她没见过的，那一定是张新面孔。
　　灵潇笑道：“我确实是新来不久，不知道你是哪位？”
　　沈宁陈扬起微笑：“妖管所，姓沈。”
　　谢筱枫不甘示弱地上前说道：“捉妖师例行办事，麻烦你配合一下。”
　　她们不用在妖的面前掩盖身份。
　　灵潇冷笑一声，摊开一只手，挑衅道：“你们好大的架子呀，我好怕怕。不过你们休想随便糊弄我，想让我相信，请先拿出证明。”
　　谢筱枫顿时面露难色。她还在实习期，工作证没有发下来。
　　沈宁陈说道：“我有。”她拿出身份证递给灵潇，“你的也给我看。”
　　灵潇的笑容抽搐了一下，似乎很气恼。她嫌麻烦似的从柜台抽屉里抓出一张卡交过去，同时接过沈宁陈的身份证随意地扫了一眼。
　　然而只看了这一眼，她就当场愣住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好像受到很大惊吓。
　　沈宁陈看完灵潇的证，直接丢在柜台上。
　　“灵潇，从泾川市转过来的鹤妖，妖龄124岁。”
　　灵潇稳了稳心神，把证客客气气地还给沈宁陈，她毕恭毕敬地笑道：“失敬失敬，原来你们真是妖管所的，我有眼不识泰山，真是抱歉。”
　　谢筱枫拿走沈宁陈的身份证，举过头顶仔细端详，上面的内容和她普通的身份证没有多大区别，只不过年龄那一栏改成了29岁，不是沈宁陈真实的年龄。
　　她仰起脸看向她：“我什么也没看出来。”
　　沈宁陈拿回证收好，望着她笑：“只有妖才能看得出来。”
　　灵潇打断她们道：“你们找我有何贵干？”
　　谢筱枫瞪着她，没好气道：“你说呢？”
　　沈宁陈把镜子放在灵潇面前，她抬起手指敲了敲柜台：“半年前，你送给乐莹一面镜子。这镜子的奇效，你我都清楚，我就不再赘述。乐莹说，她早就把镜子还给了你，我们却在别的地方找到这面镜子。你是不是该好好向我们解释一下？”
　　灵潇的表情并不意外：“你们已经找乐莹谈过了。”
　　谢筱枫眼神犀利地望着她：“不找她谈一谈，我们能顺藤摸瓜找到你？”
　　沈宁陈又说：“你真正的生意不是卖这些人类的正经商品吧？”她盯紧灵潇的脸，眼神压迫感十足。
　　“哎呀，沈小姐不要妄加穿测，”灵潇眼神闪过一丝局促不安，她的笑容越发甜腻，声音也带着一丝讨好，“我可是正经小商贩。”
　　“我可不觉得。”沈宁陈不为所动，她回以充满威胁意味的微笑，“你背地里一直在偷偷卖法器。依照规矩，妖不能随意贩卖法器，想要正规经营，还需去妖管所办理许可证。你知道私自贩卖法器的后果吗？”
　　灵潇闻言，她脸色霎时白了，她眼神乱飘，神情高度紧张，陷入沉默久久不语。
　　谢筱枫用胳膊肘顶了沈宁陈一下，悄声道：“你吓唬她？”
　　沈宁陈双手抱胸，骄傲的神色尽显眼底：“没吓唬，我一眼看穿。你想，谁会把杂货铺开到这么僻静的地方？这里头肯定有鬼。”
　　谢筱枫明白了：盗宝盆和玉颜镜都是灵潇卖出去的。
　　灵潇独自头脑风暴了一阵，她很快想好了退路。
　　“我……我只是做点小买卖，你们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从来没有害过人，我是良妖！”
　　沈宁陈正色道：“我可以不打小报告，但是你得想办法让她复原。”
　　灵潇看向老态龙钟的谢筱枫，她吞了吞口水，不安地笑道：“这……我也没办法啊。”
　　谢筱枫绝望地叫道：“你也没办法！”
　　灵潇后怕地望了沈宁陈一眼，此妖正用很可怕的目光盯着她。她用力地拍打玉颜镜，急促着说道：“玉颜，你、你快说话啊，别给我装沉默，快给我想办法！”
　　玉颜镜嚷道：“哎呀，别打啦，别打啦，痛死我了！”
　　杂货铺一时很热闹。
　　谢筱枫看不下去，她冲到柜台前，一把抓住玉颜镜，面如死灰地说道：“我想我们只好同归于尽了。”
　　“筱枫！”沈宁陈连忙按住她的肩膀，“别冲动。”
　　灵潇无力地劝道：“是啊，别冲动，砸了可就无法挽回了。”
　　谢筱枫放下镜子，泪水在眼中打转：“都怪你，你为什么把镜子卖给乐莹？乐莹把镜子还给你，你为什么不收好？”
　　灵潇面色苍白地发问道：“我想问问，你们是从哪里找来的镜子？”
　　沈宁陈说：“我们在盗宝盆里发现了玉颜镜。”
　　灵潇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忽然亮起眼睛说：“我想起来了，我把盗宝盆卖给了钱小森。”
　　谢筱枫死气沉沉地说道：“我们几天前抓住了钱小森，他们利用盗宝盆盗窃。”
　　灵潇身子剧烈晃了一下，差点站立不稳。她笑起来，声音听着很虚浮： “我那时收下玉颜镜，随手丢进一个盆里，忘记拿出来了……”
　　沈宁陈说： “不必解释，我不想听。你一心想赚钱，才不会管卖出去的东西有何用途。”
　　玉颜镜跳出来道：“行了，你们别吵了。我耳朵都要被你们吵聋了！”
　　谢筱枫怒笑道：“你有耳朵？掏出来给大伙看看。”
　　玉颜镜继续说风凉话： “不要在意这种细节。想变回去很简单，偷取别人的青春，你就能变回来了。”
　　“哈……”谢筱枫感觉自己在对牛弹琴，不对，辱牛了。
　　沈宁陈思量已久，问：“镜子哪里来的？”
　　灵潇答道：“我从一个人类手上收来的，这个人凉透了。”
　　她们见此处问不出有用的话，准备带走镜子动身离开。
　　灵潇赶在她们走出杂货铺前拦住她们：“你们……不会出卖我吧？对吧对吧？”她接连眨眼，尽力做出一副悔悟的表情，“我一定痛改前非，不会再犯。”
　　谢筱枫失魂落魄地盯着地面，无心搭理她。
　　沈宁陈冷笑道：“看心情。” 她扶着谢筱枫走出小巷，坐上车。
　　沈宁陈担忧地望着她：“我再去找别的妖想想办法。”
　　谢筱枫面露忧愁，朝她递去淡笑：“不用了，我们试一试乐莹说的那个办法。”
　　“不行。”沈宁陈断然否定。
　　谢筱枫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她的手心贴着她微凉的手背，她感到一阵安心。
　　“求你啦。”她用苍老的声音恳求道。
　　沈宁陈深深地叹了口气，终究没能抵御她的请求。这一刻，她想到恢复记忆的事，她忽然觉得这一点儿也不重要了。倘若谢筱枫没有办法复原，她一定用尽全力寻找解决方法，如若不能帮她恢复，她会一直陪在她身侧，直到她死去。
　　于是，她们今天第二次登门造访乐莹，向她说明来意。
　　乐莹感激不已，表示一旦完成心愿，她就归还青春。
　　谢筱枫和乐莹做好约定，沈宁陈将玉颜镜交给乐莹。她坐在客厅里，手捧着镜子摘下黑布，镜子正对着她的脸，照射出一道金灿灿的光。
　　不到片刻，她白发变青丝，牙齿焕然一新，褶皱的皮肤重新富有光泽和弹性。她变成了一个二十多岁的漂亮姑娘。
　　谢筱枫看着乐莹从白发老人变成年轻女子，她既为她感到高兴，又为自己感到伤心。
　　乐莹用黑布蒙上镜子，诚恳地对她们说道：“谢谢你们帮助我完成心愿，明天一早我就出发去泾川市，后天上午回来。到时候，请你们来找我。”
　　“好。”谢筱枫的眼睛湿润了，看不出是欣喜还是难过。
　　乐莹满怀希冀地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摘下蒙在画架上的白布，画架上放着一张素描，上面画着一个清秀的女子穿着一身连衣裙走在街头。
　　谢筱枫缓缓起身，向乐莹走去，在画布前站定。
　　“这是您曾经的恋人？”
　　“对。”乐莹脸上浮现一抹娇俏，眼中同样泪光涌动。
　　“您一直思念她？”
　　“我从来没有忘记她，即使结婚以后，我也没有放下。”
　　“她从来没有回来找过你，你不恨她？”
　　“我曾经埋怨过，但是现在，我已经差不多走到人生的尽头，再去争辩这些没有意义。我只想弥补人生中最后的遗憾。”
　　谢筱枫不再问话，她辞别乐莹，留下玉颜镜，和沈宁陈一起离开乐莹家。走出门前，谢筱枫回头望了一眼，乐莹仍然停留在画布前，她背对着她们，或许脸上充满眷恋。
　　谢筱枫又扭头望着沈宁陈，心中不禁冒出一个想法：“多年以后，我们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情景呢？”
　　沈宁陈见她望着不动，她伸出手牵住她：“别想东想西。”
　　谢筱枫转头目视前方，固执地狡辩道：“才没有。”
　　沈宁陈笑了：“好好好，你说没有就没有。”
　　她送她回公寓，路上经过一家餐厅，她买了些饭菜打包带走。
　　她们到家以后，谢筱枫躺在沙发上休息，房间里很安静，她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沈宁陈坐在旁边，看见谢筱枫安宁祥和的睡颜，她盯着她发起愣，觉得她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躺着也美好动人。
　　晚上，沈宁陈叫醒谢筱枫，提醒她吃晚饭。
　　谢筱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说：“我睡多久了……现在……几点了？”
　　沈宁陈抬眸扫视挂钟：“七点，我刚刚把饭菜热了一下，你快来吃。”
　　“哦……好的。”谢筱枫撑着沙发坐起来，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腰又酸又疼。她捶着自己的背，叹道：“唉，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稍微动一动，也觉得好累。”
　　沈宁陈来到她身边，伸手替她捶背。
　　“这样会不会好受点？”
　　谢筱枫感觉舒服多了，她对她笑道：“麻烦你了。今天体验过衰老的滋味，我才知道奶奶生活有多么不容易。等以后回老家，我要多多陪伴照顾她。”
　　她说完话没过多久，立马想到自己若是顶着这副容颜回去见奶奶，必定会吓坏她。
　　谢筱枫心里一阵难过。
　　沈宁陈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赞同。她认为她说什么都好，只要她感到快活。
　　谢筱枫瞥见桌上摆好的饭菜和碗筷，心里涌上一道暖流，不禁落下热泪。
　　沈宁陈停下动作，慌忙替她擦去眼泪：“我会想办法帮你。”她误以为她还在为变老的事心烦。
　　谢筱枫双目黯淡无光：“要是没有办法呢？”
　　沈宁陈面色寻常地说道： “也不要紧，我会一直陪着你。”就好像这件事自然而然地流入到了她的生命里，不必问询。
　　谢筱枫大受感动，突然扑到沈宁陈怀里，紧紧抱着她。
　　“你的身体好凉。”
　　沈宁陈惊讶地愣了一会儿，她回抱住她，将下巴轻轻点在她的头顶上。她一只手抚摸她的背，另一只手拢着她的头发。她感受到怀里的温热，顿时情难自抑，忍不住偷偷亲吻她的头发。
　　“今天天气不热，我的体温和平常一样没有变化。但我的体温本来和人类不一样，通常都比较偏低。”
　　谢筱枫深知，其实是人老了容易怕冷怕热，平时感觉凉快的触碰，也变得有些微冷。她依偎在她的肩头，闭上眼睛说：“但是你的心很暖。”
　　沈宁陈有一刹那失神，她手上的动作也随之停止。
　　窗外飘来一只蝴蝶 ，又飘然远去。
　　她的神志逐渐回笼，她又继续若无其事地轻抚着她的背，抚摸她干枯的头发。
　　谢筱枫靠在沈宁陈怀里许久，直到她肚子饿得咕咕叫了，她才依依不舍地放开沈宁陈，转身面对桌子上的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