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画师 …… ...
-
沈宁陈开车抵达新丽小区附近,找到一个停车点停好车,随即带上镜子,扶着谢筱枫下车。
她们到小区登记台做好登记,声称是乐莹的朋友,要给她送一面镜子。保安联系乐莹,很快得到她的肯定答复,于是一行人顺利地进入小区,找到对应楼层,乘坐电梯抵达402室。
沈宁陈抱着镜子站在前面,伸手按了一下门铃。
门叮咔嚓一声开了,一个两鬓银霜、穿着碎花裙的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眼神警惕地瞪着她们。
“你们……就是送镜子的人?”
她声音暗哑低沉,仿佛絮语。
谢筱枫挤到前面来,神色焦灼:“你的镜子丢了,我们来送还。”
乐莹看见谢筱枫苍老的模样,她脸上闪过慌张的神色,她又看看沈宁陈手中用黑布蒙着的镜子,她身子晃了晃,好像很害怕再次看见玉颜。
沈宁陈担心乐莹拒不承认,她抬起手拍了拍镜子,以示警告。
镜妖心领神会,立即谄媚地笑道:“乐莹,我是玉颜啊。”
“啊!”乐莹听到这声叫喊,她往后退了一步,“你……真的是你,我明明把你还给她了。”她惊惧不安的样子显得她更可疑了。
谢筱枫说:“乐莹女士,请您和我们谈一谈。”
沈宁陈接着向她简单介绍了她们两个的姓名。
乐莹发出一声沉重地叹息,她无奈地点头道:“好吧,你们进来说话。”
她让出门,请她们进来。
一行人走到客厅入座,谢筱枫注意到阳台上摆着一个画架和一个三角凳,画架上面放着一幅画,用白布遮盖着。
客厅里电视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油画,画中描绘的是一家餐厅,餐厅里聚集着各式各样、形形色色的人,作品没有署名。
乐莹说道:“我这里没有什么好招待你们的,请见谅。我去给你们倒杯水。”她站起来向饮水机走去。
谢筱枫不忍心让老人家操劳,她连忙叫住她:“您坐,我们自己来就好。”说罢,她拉扯了一下沈宁陈的衣服,并朝她递眼神。
沈宁陈马上反应过来,她起身走到饮水机旁,笑道:“您别忙了,我们来这里,就是有点事想找您说清楚。”她拿出放在饮水机顶上的一次性杯子,倒了三杯水,拿其中一杯小心地递给乐莹。
“我相信您会好好和我们交谈,对吗?”
乐莹颤抖着双手接过水,笑得很勉强。
她们回到沙发上坐下,沈宁陈递上一杯水给谢筱枫。
乐莹见她们举止亲昵,便认定她们关系极好。
“你们关系真不错,一定是很要好的朋友。”
谢筱枫正在喝水,听见这些话,她被呛到了。
沈宁陈赶紧给她顺顺背:“怎么喝个水也这么不小心?”
乐莹说:“她不是老人。”
沈宁陈抬头望着她:“乐女士,你早就看出来了。”
“我当然看得出来,真正和我同龄的人,不会那样称呼我。而且,她穿的是年轻人的衣服,我没见过哪个老人会穿这么朝气的衣服。”
谢筱枫呼吸稳定后,问道:“您什么都知道?”
乐莹看向被黑布蒙着的镜子,露出懊悔的眼神:“这镜子害了你们,是不是?”
谢筱枫临时编出一个理由:“我们昨天在路上捡到了这面镜子,我只是拿这镜子照了一下,就变成这可怕的模样了。”
乐莹用懊悔的眼神望着她说:“唉,都怪我,如果我没动贪恋,也许就不会有今天这桩事。”
沈宁陈悄悄握住谢筱枫的手,声音恳切地对乐莹说道:“这其中有什么隐情,求您完完整整地告诉我们,我们想找到恢复原状的办法。”
谢筱枫感受到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照顾,她深受感动,内心对沈宁陈愈发喜爱。
乐莹目光转向挂在墙壁上的画,她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随即又盯着画架上那幅蒙着白布的画,她的眼神穿过画布,追忆似水年华。
“我年轻的时候,认识一个非常有才华的大学教授,她和我一样都是学艺术的。她天分极高,年纪轻轻就已经小有名气,而我当时籍籍无名,过得十分落魄。那时我们的地位天差地别,我认识她,她不认识我。后来,或许是命中注定,我们在一次聚餐宴会上相识了。她对我一见钟情,非常热情地追求我。我很快沦陷其中,爱上了她。我们两个从此谈情说爱,相依相伴。”
“她不仅是一个热情的恋人,还是我的半个老师。我们相爱的日子里,她常常指点我绘画,我也因此受益良多,画技突飞猛进。我们相伴了整整十年,到我三十岁时,她提出要带我走,我迫于世俗的压力,拒绝了。我们大吵了一番,闹不和,一气之下,我同她分了手。她离开了这里,再也没有回来找我。”
“之后父母一直催促我快点结婚,我挑挑拣拣,找了一个脾气秉性很像她的男子仓促地结了婚。我虽然不爱我的丈夫,但他待我很好。我们没有子女,日子过得很平和。十年前,我丈夫去世了,我一直独居。去年冬天,我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来信,里面放着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这是她的照片,她依然年轻如故,而我……我已经不复年轻。这个时候我才得知,她是一只紫貂。她在信中为过去的事向我郑重道歉,并提出再见一面的邀请。她说她会一直在泾川市的梅江边等我。”
“唉,谁都会老啊。我以前从不觉得老有什么,因为人人都会老。可是看见她的照片,我居然心生恐惧,我不敢顶着这副衰老的容颜去见她。于是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
“半年前,我在青歧市公共艺术馆办了一次画展。我在画展上遇到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她看出了我的心事,告诉我她有返老还童的办法。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听从她的建议,按照她给的地址去找她。她卖给我一面镜子,跟我说明使用方法。我一时鬼迷心窍,带着玉颜镜回到家,可是这并没有让我感到轻松喜悦,家里天天放着这个镜子,我一看到就胆战心惊,总担心会一不小心害到别人。”
“我很想再见她一次,就像我们过去年轻时那样,可是我无法接受一个衰老的我和年轻的她站在一起。我感到害怕,夺取别人青春这件事,听起来太过恐怖。”
“思虑再三,我又把镜子还给了她。只是我想不通,这镜子为什么会落到你们手里害了你。”
谢筱枫听完她的讲述,她同情地说道:“你们真是可惜。”
沈宁陈管不住这张利嘴,开启嘲讽模式:“她们互相放弃了彼此,有什么可惜的。”
乐莹闻言,露出痛苦的表情。
谢筱枫抽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她一下手背,很不高兴地瞪着她。
沈宁陈十分不解:“你打我做什么?我只是实话实说。”
谢筱枫面含怒色,她悄声道:“那也得看场合啊!你说得太过直白,对老人家的心脏不友好。”
沈宁陈沉默不语,眼神无奈地盯着她。
谢筱枫说:“乐女士,您知不知道恢复的办法?”
乐女士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长吁短叹,听见有人问话,她及时抽离出来,露出苦涩的笑容:“我要是知道,一定不遗余力帮你们。你们可以去找卖给我镜子的那位女士,兴许她有办法。”
唉,又要去找。
谢筱枫感到心累和失望,也不知是不是身体衰老的原因,这才过去半天,她就觉得疲惫不堪,不想再动弹了。
沈宁陈见她神情沮丧,她抬手揽住她的肩膀,出声询问道:“你是不是累了?”
谢筱枫打起精神,朗声笑道:“没有,我好的很!我们继续去找卖镜子的人。”
乐莹说:“我把地址告诉你们。不过……我有一事相求。”
她面露难色,又是心虚又是愧疚,两只手不停地摆弄着,一副求人办事的可怜姿态。
谢筱枫马上明白了她心中所求,她欲开口作答,沈宁陈却按住她的手,神情凝重地说道:“不行。”
乐莹沉下肩膀,颓然靠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空虚处。
“沈宁陈!”谢筱枫轻轻推了一下她的手臂,语气有些不满,“你没有资格替我做决定。”
沈宁陈眼神中有了怒火,她声音冷淡地说道:“你想做大善人?我不会允许你犯傻。”
谢筱枫看她好像生气了,赶紧打了两个哈哈,笑着哄道:“先听乐女士说完,再做决定也不迟。”
沈宁陈虽然余怒未消,但不再多言。
谢筱枫这才放宽心,转过头对乐莹说:“乐女士,您想照镜子。”
乐莹重新望向她,眼睛里燃起一线希望。
“我……我知道这么说厚颜无耻,我还是想请求你。”
谢筱枫说:“我把青春给了你,那我呢?”
“不是给,是借!”乐莹朝镜子说道,“玉颜,你说说看,这个法子可行吗?我恢复青春后,再用镜子照一下,把青春还给她。”
镜妖抖了抖,她没什么底气地说道:“没有这种先例。”
沈宁陈黑着脸:“你听见了,没有先例。”
谢筱枫慎重地说道:“乐女士,等我们先去找送镜子的人了解情况,若是可以,我愿意帮您。可是我也得提醒您,您会因此失去灵魂。”
乐莹感激涕零:“啊,真是谢谢你!”
她告诉她们卖镜子的人名字和地址,她们带上镜子返回车内。
谢筱枫一上车,沈宁陈强势地说道:“今天不去找她,我送你回家休息。”
谢筱枫笑道:“天还早着呢,为什么不去?”
“你累了,不许逞强。”
谢筱枫温柔地望着她,说不出话。
沈宁陈顶不住她的眼神,她懊恼地叹了口气,轻声道:“在我面前,你不用勉强。”
谢筱枫沉默了一阵,她的脸上挂着微笑,眼中亮着晶莹的光:“我很感动。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宁陈深深地望着她,眼中闪过一抹谢筱枫看不懂的眼神。过了许久,她跳过那个问题,像从来没有听见过似的,她平静地说道:“我们回家。”
车里又播放起几首耳熟能详的慢摇。它们扰乱了谢筱枫的心,促使她不断地思考她和沈宁陈之间的关系。
车子开过长长的街道、马路,拐过几个红绿灯,穿过大桥,经过繁忙的商业街,它不停转啊绕啊,又停在熟悉的地点。就像她们抛出的问题,无论丢出去多远,它总会回来,且不给答复。
沈宁陈先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她打开车门,递上手。
谢筱枫伸出手准备握住沈宁陈时,她迟疑了,她又一次注意到两只手多么不同。她心中涌上一阵恐慌和忧愁,突然深刻地体会到乐莹的感受是多么残忍痛苦。
沈宁陈见那只手悬在半空迟迟不下来,她观察到她神色不对,她小心谨慎地开口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谢筱枫笑着摇摇头,她把手搭在沈宁陈的手上,熟悉的触碰再也无法像过去一样激起她曾经的种种心动,反而给她内心增添沉重的负担。
她一时喘不过气,觉得有点头晕。
沈宁陈赶忙扶住她:“我送你上楼。”
谢筱枫朝她静静看了片刻,眼神出奇的寡淡,好像失去了感知鲜艳的活力。
沈宁陈暗道:“她平时可不会露出这种表情。”因为事出反常,她愈加留意谢筱枫的脸色状况和种种举动。
她们走进房门,一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谢筱枫看了眼挂钟,时针指向下午一点,她们还没吃午饭。
她现在没有心情用餐。
沈宁陈说:“我点个外卖。”
她掏出手机,打算下单,谢筱枫伸手拦住她,“不用。”她低下头,泪水夺眶而出,打湿了她的衣服。
沈宁陈丢下手机,慌忙抚摸她的脸:“你为什么哭?”
谢筱枫泣不成声,眼泪滚滚落下,如决堤的洪流。
沈宁陈心急如焚,她按住谢筱枫肩膀,郑重地说道:“我一定会让你恢复正常,你不要哭,也不要伤心。”
她不擅长安慰人,以往看见别人哭,不管是小孩还是大人,她一概嫌弃他们软弱无能,瞧着心烦。现在看见谢筱枫哭,她不可抑制地感到难受,心里好像烧着一团火。
谢筱枫哭道:“不是因为这个!”
沈宁陈疑惑地看着她:“那是因为什么?”她抬起手擦去她脸上的眼泪。
谢筱枫呜呜咽咽,哭成了泪人。若是年轻的她在哭泣,必是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这两者在沈宁陈眼里毫无分别,无论是楚楚动人的她,还是垂垂老矣的她,她看到的只有她,也只是她,不会有任何不同。
谢筱枫抽噎着说道:“我和你……我们不一样!”
沈宁陈扫了眼自己,顿时恍然大悟。
“我可以变得和你一样。”
“可是那会很难看。”
谢筱枫说话有时候也挺毫不留情的。
“难看?不都一样吗?”
谢筱枫呆愣了一刻,哭道:“不一样,谁会喜欢一个老太婆!假如都一样,你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貌。”
沈宁陈表情一愣,随即笑道:“妖的寿命很长,自己的样貌是可以随便变化的,和妖龄没有多大关系。我也可以变成一个老太婆,但这样不太方便博得人类的喜欢。”
谢筱枫开始强词夺理:“看,你自己也说,人类不喜欢。”她边哭边抹眼泪,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皱巴巴的脸上沾满了泪水。
她气得大吼一声:“我恨死那个镜子了!”
沈宁陈哑然失笑,她终于知道她真正在意的是什么了,于是俯身低下头,虔诚地亲吻她的眼泪。
谢筱枫感受到脸上柔软的触碰,她的眼睛猛然睁大,全身僵住不动。
沈宁陈移开脸,低声笑着:“还要来吗?”
谢筱枫慌忙别过头,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你这是做什么……”
沈宁陈把问题丢给她,不明确作答:“你心里如何想,它就是什么意思。”
谢筱枫心想,好啊,你又来装傻充愣了。她气愤她的不作为,可她又如同幡然醒悟般突然想到:“我为什么一定要等着她来爱我呢?她不说,我不能一直等着,因为我等不起,我会老会死。”
她不逃避了。她这一天骤然变老,想到人生苦短,忍不住越发珍惜眼前的生活。她把沈宁陈刚刚大胆的举动当作示爱,心底忽然生出一股不顾一切豁出去的勇气,她转头对她说道:“沈宁陈,你亲了我,你要对我负责。”
沈宁陈望着这个满脸泪痕的老太太,心中愈发怜爱,不禁递上脸亲吻她的额头,用勾人心弦的嗓音低声答道:“好。”
谢筱枫顿时喜上眉梢,却又怕自己误会,她抓住她的手急切地说道:“你把话说清楚,别糊弄我。”
沈宁陈弯起唇,眼睛盯住她的脸:“不糊弄你,你心里如何看我,我就如何看你。”
“意思是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
“对,我喜欢你。”
时隔多日,沈宁陈终于等到谢筱枫亲口对她说出这句她心念已久的告白,她内心一阵狂喜。
谢筱枫也不比她好到哪里去,她激动地站起来又坐下去,正是喜极而泣,眼里流下欢喜的泪水。
沈宁陈按住她,叫她不要乱动,免得不小心摔跤。
谢筱枫此时兴奋过头,哪里顾得上其他,她望见沈宁陈的脸,忍不住动情地说道:“我爱你,沈宁陈。”
沈宁陈笑容有一瞬间凝滞,她抚摸她苍老的脸颊,声音沉了下去:“我也是。但我有些不明白,你们人类为什么能够轻易地将‘爱’说出口?好像‘爱’这个字可以随便挂在嘴边,脱口而出。”
谢筱枫认真地说道:“人类的爱有很多种,我对你的爱只是其一。我不会随便对一个路人说爱你,这就是区别。”她说得头头是道,好像真是那么回事。其实她根本没有想得很复杂,只是情之所至,想说的话便油然而生。
沈宁陈似懂非懂,她拿起放在大理石桌上的抽纸,递给她。
谢筱枫不哭了,她拿来纸巾擦干眼泪,不许沈宁陈跟着,自己一个人跑到卫生间整理仪容。
过了一阵,她精神抖擞地走出来,坐到沈宁陈身侧,脸上浮现灿烂的笑容,看着心情相当不错。
她翘起嘴角说:“你现在可以叫外卖了。”
“你想吃什么?”
“吃麻辣烫,加麻加辣。”
“吃这个对身体不好。”
“你真把我当老太太了?快点,我要吃。”
沈宁陈无奈地笑了笑,拿起手机迅速下单。
“我今晚留下来照顾你。”
“不用了,吃完午饭,下午两点,我们就去找卖镜子的人。”
谢筱枫此刻的心情飘在云端,动力满满,她巴不得马上恢复原状。
沈宁陈见她执意如此,她没有横加阻拦,立刻应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