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妖》在风中吹落的云

33、镜妖 ……

　　“沈宁陈，你为什么用这样的表情看着我？”谢筱枫佝偻着腰，用苍老的声音说道。她头顶那两撮白色的呆毛像病秧子似的垂下来，再不复往日般傲然挺立。
　　沈宁陈忧心忡忡地看着她，迟迟不发一语。她苏醒后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这样担心过一个人，比担心她自己还要严重。
　　谢筱枫听到自己怪异的声音，她自己也吓了一大跳，她惊慌地叫道：“我……我嗓子怎么变成这样了？我这是怎么啦？你为什么把镜子拿走？”
　　沈宁陈上前扶住她的手，柔声说：“筱枫，你冷静一点，你听我说……”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谢筱枫就发现了自己身上的奥秘。她惊骇地举起像老人一样枯瘦干瘪的手指，随即发出一声惨叫，她一把抓住沈宁陈的手，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急叫道：“我是不是中了什么法术？快、快拿镜子给我看看！”
　　“别看。”沈宁陈心痛地说道。她眼神关切地望着谢筱枫，很怕她精神大受刺激。
　　“不，我一定要看，你别瞒着我，我要知道我出了什么事。”
　　谢筱枫不听，她执意要弄清楚这些，她身上没带镜子，她就想到了用手机。她动作迟缓地摸出手机，打开相机自拍，手机屏幕上出现一张皱巴巴的面孔。
　　啪的一声，她的手机从手中摔下来，直挺挺地掉到地上。
　　她整个人呆住了，目光涣散。
　　沈宁陈急忙捡起手机，幸好手机没有摔坏。她把手机放入谢筱枫的裤兜里，温和地说道：“你不要过于担心，总会有解决办法。”
　　谢筱枫面对骤然变老，自然无法接受。她流下眼泪，声音哽咽道：“我不会一直这样吧？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呢！”
　　沈宁陈冷冰冰望向捕鼠笼里的鼠妖们：“这个镜子你们知不道来历？若是你们答不上来，我就要对你们不客气了。”
　　鼠妖们顿时浑身打颤，吱吱乱叫。
　　钱小森说道：“我问了他们，他们真不知道啊！”
　　“看来不给你们点颜色瞧瞧，你们是不会说实话了。”
　　沈宁陈目光阴沉沉地盯着他们，朝他们疾步走去 ，似乎准备动手。
　　谢筱枫拉住她，用苍老的声音缓缓阻止道：“算了，别逼他们了。他们要是知道，早就会告诉我们。”
　　钱小森感动得落下眼泪，他用小短手擦一擦鼻涕，说：“谢小姐真是心地善良，你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逢凶化吉，渡过难关。”
　　沈宁陈收住脚，看在谢筱枫的面子上，她放弃了“严刑逼供”。
　　“好话都会说，你倒是帮忙想想办法。”
　　钱小森说道：“不如去找专门研究法器的专家问问。”
　　沈宁陈眼神一变，她喃喃自责道：“真是关心则乱，我怎么忘了这个？”
　　谢筱枫站在原地哭了一阵，头脑渐渐恢复冷静。
　　“沈宁陈，把镜子给我。”
　　沈宁陈夺走镜子，眉头微蹙：“不行，这镜子一定被施了法术。你拿着它我不放心。”
　　谢筱枫步履蹒跚地走到沈宁陈面前，抬起头说：“你弯一下腰。”
　　沈宁陈疑惑地望着她，不知这是何意。
　　谢筱枫抓住她的胳膊 ，急声说道：“快啊。”
　　“为何？”
　　“你就当体贴一下我这个老人。”
　　谢筱枫很快代入当前身份。
　　沈宁陈望着她衰老的容颜，她心怀愧疚，便依言俯身低下头。
　　谢筱枫抬起手，轻轻捧起沈宁陈的脸：“我老了，腰都直不起来，你比我高了半截。”
　　沈宁陈愣了愣，竟然望着她出神。她沉默片时，递上双手捧住她的手，温柔地微笑道：“就这？”
　　谢筱枫傲气地说道：“你有意见？”她就是要趁机小小地报复她一下。可随即，她心里感到沉重，当她那双衰老的手触碰到沈宁陈那双白皙漂亮的手时，她突然想到一个从前没有想过的严峻问题：人妖殊途，她会变老，而她依然年轻！她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恐惧、忧伤，成功地在明面上骗过了所有眼睛。
　　沈宁陈闻言，本来沉重的一张脸顿时笑了。
　　“你就为了这个？”
　　“哼。”谢筱枫拿走她手里的镜子，一举扯下黑布。
　　镜子发出金灿灿的光芒，随后复归原状，镜中出现一张年轻貌美的面孔——谢筱枫。
　　“喂，我问你，你是谁？快把我的青春还给我，你这个恶毒的妖。”
　　沈宁陈惊诧道：“这个镜子居然是妖？”
　　谢筱枫神气地笑道：“那是自然，我《降妖宝卷》可不是白看的。”她平常没事，经常去资料室借这些书看，久而久之，她记下了许多。
　　沈宁陈鲜少自责懊悔，今日居然在谢筱枫面前露出愧疚的神色：“是我大意了，我之前没有感受到镜子上有任何妖气和法术痕迹，这才着了道，害你白白受苦。”
　　谢筱枫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她问：“你没读过《降妖宝卷》？”
　　“我不需要。”
　　“《降妖宝卷》里记载了好几类妖，其中有一类格外不同，他们不是野兽植物，而是器物。书上统一称呼他们为‘物妖’。这个镜子是一个镜妖，它还有一个特别的名字，叫玉颜镜，传说只要对着镜子照一下，就能使人瞬间变年轻。”
　　“可是你……”
　　“凡事皆有代价，何况这是一个个妖？书上记载得不清楚，我得好好问问她。”
　　谢筱枫紧紧抓住镜子，举起来剧烈摇晃。她怒喊道：“你给我出来！别装死！”
　　她摇了半天，镜子没有反应。
　　沈宁陈笑道：“你力气太小，还是由我来合适。”
　　谢筱枫转念一想，对呀，她变成了老太太，力气大不如前。她赶紧把镜子递交给她。
　　沈宁陈接过镜子 ，看见镜里的谢筱枫搔首弄姿，觉得这玷污了心上人的美好形象，她眼神凌厉地瞪着镜中人，厉声呵斥道：“给我好好说话，否则我就毁了这镜子。”
　　“你确定？”镜中妖发出一声媚笑，抚弄着自己的头发，“把我摔坏了，这个女人可就永远变不回来喽。”
　　沈宁陈冷笑道：“我有的是办法治你。”
　　她走到捕鼠笼前，打开笼门，准备把镜子扔进去。
　　镜中妖害怕了，她惊慌不安地尖叫道：“你要干什么！”
　　“送你见老鼠。”
　　镜中妖连忙说：“别别别，我怕你了你还不成吗！不要把我和这些脏东西放一块。”
　　“嘿——你说谁是脏东西！你待在盗宝盆里和我们一起相处了几个月呢。”钱小森和其余鼠妖们愤愤不平。
　　沈宁陈及时收手，重新合上笼门。
　　“现在，你能不能好好说和我们交代清楚呢？”
　　“能能能！”
　　镜中妖顶着谢筱枫的脸，点头哈腰地笑道。
　　沈宁陈顿时心生厌恶：“你立刻换一个面孔跟我们说话。”
　　“这可换不了，除非，你再找一个人照镜子，我就能变成他。”
　　谢筱枫说：“虽然我也不喜欢这个臭妖，但还是别拿她祸害别人了。你叫什么？快点把我变回来。”
　　镜中妖回答说：“我叫玉颜，只要对着我照一照，就能让你返老还童。”
　　沈宁陈问：“代价是什么？”
　　“临死前，我会吃掉照镜者的灵魂。”
　　谢筱枫急切地说道：“为什么我会变老？难道年轻的人照镜子就会变老？”
　　玉颜眨巴着眼睛，心虚地笑道：“怎么可能随便就让人变年轻呢？这得先吸取别人的青春，再把青春交易给别人。”
　　谢筱枫顿时怒上心头，她一把抢过镜子，说道：“你这个奸商，害人不浅，我要把你砸个稀巴烂！”
　　钱小森看到这副怒容，不由得直冒冷汗。他悄悄对沈宁陈说：“看不出来，人变老以后，脾气变这么大。”
　　沈宁陈冷冷瞪着他：“遭遇这种事，她还能心平气和才是怪事。她生气、伤心、发怒，都情有可原。你最好闭嘴。”
　　钱小森见自讨没趣，立刻就不说了。
　　玉颜慌声道：“冷静冷静，砸了我，你就一辈子这样了。”
　　谢筱枫收住怒火：“你把青春还给我。”
　　“这……不是我不还你，而是还不了。”
　　谢筱枫举起镜子，威胁道：“还不了我们就同归于尽。”
　　玉颜生怕她冲动下手，赶紧说：“哎哎哎，别冲动，听我说完！”
　　谢筱枫放下镜子，盯着镜中年轻的“自己”，她愤怒地说道：“你偷走了年轻的我，你这可恶的镜妖。”
　　沈宁陈插话道：“照你所说，你得先偷走别人的青春，再把青春交给另一个人。这第一个被你偷走的人，想必早就死了。”
　　玉颜笑道：“自我出生以来，我换过数不清的主人。他们无不贪恋青春年华，用镜子偷取别人的青春，等到自己老了，再给自己照一照，就又重回年轻。我的第一任主人是一个富家千金，她在数千年前找到我，一直到死都保持着青春不老。她死后，我被高价卖给另一个人，于是另一人继续重复上任主人的命运。我辗转于各个主人之手，直到几个月前，我的主人把我遗弃了。我被丢进一个洞里，和一堆破铜烂铁待在一块。我得感谢你们，若不是你们拯救了我，我恐怕就此埋没，再不见天日。”
　　沈宁陈又说：“你为什么不能还给她青春？”
　　“我无法偿还给她。你把我带到主人那里，也许她有办法。”
　　谢筱枫见有了希望，她抱起镜子面露喜色：“你主人是谁？快带我们去找她。”
　　玉颜说：“我主人叫乐莹，她在青歧市小有名气，她是一位非常有才华的画师。”
　　谢筱枫不了解这个，她听沈宁陈曾经提起过她很爱逛画展，并且她家里收集着几幅有趣的画。于是她打探道：“你听说过没有？”
　　沈宁陈说：“我不认识她，不过她办过画展，我见过她的画。她住的地方应该很容易就能打听到，我们这就去找她。”
　　谢筱枫用黑布蒙上镜子，抱着镜子和沈宁陈一起离开禁闭室。她变老了，走路很慢，沈宁陈怕她累着，一手帮她拿过镜子，一手小心地搀扶着她的手。
　　她们经过一号厅门口，姜笠和莫晓楼正在里面，门正好开着。她们看见沈宁陈扶着一个瞧着有点眼熟的老奶奶，纷纷跑出来打听情况。
　　莫晓楼没有眼力见地嘲笑道：“沈宁陈，你怎么随便把人带到这里来？还是个快入土的老太婆。”
　　沈宁陈扶着谢筱枫站住脚，她面含愠色地瞪着莫晓楼，默不吭声。
　　姜笠走近一看，她一眼就认出谢筱枫，捂着嘴巴惊讶地大叫道：“呀，筱枫，你怎么变成这可怕的模样了！”
　　谢筱枫缓缓说道：“唉，快别提了，今天不知道我倒了什么霉运，碰上一个妖把我变成这样。你们别太担心，我会很快变回原样。”
　　其实她对此没有多大信心，她反而非常害怕从此变不回来。可是她不敢去深思，也不愿意在别人面前表现得软弱，于是装作坚强、不在乎的样子。仿佛她大手一挥，这事就马上过去了。
　　沈宁陈扶着她颤抖的手，贴着她干瘪枯瘦、如枯枝般的手掌，她非但不嫌弃，还很担忧她的处境。
　　她一想到她受了很大的打击，心里一定难受无比，便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即替她寻到变回原样的办法，好让她恢复以往的活力。
　　莫晓楼得知此人是谢筱枫，又听闻她遭逢大难，她顿时愧怍起来，红着脸说道：“喵，谢筱枫，你告诉我，是哪个妖害了你，我帮你教训她，帮你报仇雪恨！”
　　谢筱枫知道莫晓楼不是有意说难听的话，她露出一张皱巴巴的笑脸：“听到你们这么说，我感到好受多了。你们别为我操心，我和沈宁陈正准备出发去找解救之法。”
　　姜笠急切地关心道：“有解救的法子？”
　　谢筱枫正欲作答，沈宁陈抢在前面替她答道：“有。”她又垂眸望着她，神情笃定。
　　莫晓楼说：“喵，有困难不要怕，尽管找我们。”
　　谢筱枫感动道：“一定。”
　　她们走出妖管所，来到流云管，又一次经过前台，大军惊讶得合不拢下巴。他呆瞪着半天，说：“谢小姐，你们是怎么搞的？”
　　谢筱枫笑笑不说话，心里有苦说不出。沈宁陈把镜子丢在车后座，搀扶着她上车，又帮她系好安全带，准备驱车出发。
　　谢筱枫提醒道：“我们还不知道她住哪里。”
　　玉颜的声音从后座发出来：“我知道，地点就在万花北路新丽小区，206栋402室。”
　　沈宁陈回头望了一眼，眼神晦暗不明，她沉声道：“你对你的主人，真是了如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