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妖》在风中吹落的云

18、风嚣 ……

　　沈宁陈一头扎入水中不见后，谢筱枫迎来一个巨浪，啪的一声，小艇翻了，她连人带船翻进了河里。
　　翻倒的小艇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下去了，顷刻间没入河里。
　　谢筱枫不会游泳，还好她身上穿着件救生衣，她被呛了好几口河水后身体慢慢浮出了水面。
　　她尽量舒展四肢，放松身体，借着水的浮力漂在河面上；同时又将头露出水面，尽可能伸长脖子，保证自己能够顺畅呼吸。
　　她目光来回扫视四周，到处寻找唐海龙和沈宁陈的身影，可是河上飘起的水雾阻碍了她的视线，让她看不分明。她只好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唐先生——沈宁陈——喂，你们在哪里？有没有人能听到我说话啊！”她喊了十几遍，喊得嗓子都快冒烟了，她还是没看见人影，也没听到任何别的回应。
　　与此同时，一个更不妙的情况正在发生中——她直观地感受到河水的温度在不断降低。
　　四周如死一般的沉寂让谢筱枫感到恐慌，她赶紧展开捏在手里的那个东西，那是一张微微发亮的符纸，纸是干的，上面是她自己画的符咒，她每天画完的符纸都会好好收纳在一个盒子里。
　　前天下午沈宁陈突然向她讨要一张符，说是要收藏纪念一下她的丑画法，这说法着实把她给气得不轻。
　　当时她只顾着生气，忘记追问她原因了，现在看来，沈宁陈要走这张符或许就是为了此刻派上用场，因为这是一张避水符。
　　谢筱枫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她很快就想到了做法。她用手轻轻触碰避水符，上面的符咒如同受到感应般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她捏紧避水符，猛吸一口气，脱下救生衣一头扎入水中。
　　“一，二，三。”
　　她在心里默念三声，沉入水底后睁开眼睛，入目清晰可见，周围一片暗沉。她在河下仍能呼吸自如，她攥紧在手心的避水符在黑暗中一闪一闪，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她感受着水轻盈地流过她的身体，却不带给她任何阻力。
　　“谢筱枫，你转过来，我在这儿。”
　　沈宁陈的声音在她身后突然响起，她欣喜万分，如同见到救星般急切地尝试着划动四肢，拼命扭转身躯。她僵硬地转过身，看见沈宁陈就在她前面不远处朝她挥手，脸上带着赞许。
　　谢筱枫赶紧游过去，她情绪激动地发出强烈谴责：“沈宁陈，你有计划也不跟我商量一下，你想吓死人啊！”
　　沈宁陈答非所问地笑道：“做得很好，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
　　谢筱枫气忿道：“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你准没安好心。”
　　沈宁陈迅速转移话题：“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
　　“不是。”谢筱枫无奈地叹道。
　　她看向黑沉沉的四周，附近没有一条鱼，也没有除她以外的人。
　　“姜笠他们如何了？”
　　“他们应该用遁术把人转移到岸上去了，人越多越不安全。”
　　谢筱枫又说：“唐先生去哪里了？
　　提到此人，沈宁陈的目光冷了下来，她语气散漫，仿佛置身事外的看客：“他的船翻了，人也被拖到水底去了，我估计再过一会儿，他就死无全尸了。”
　　谢筱枫紧张不安地大叫道：“死无全尸……那我们还等什么，还不快去救人！”
　　“呵，别急呀，让他吃点苦头，多受点罪，我们在这里等一等。”
　　“人命关天，这可不能等，你别开玩笑！”
　　“怕什么，他又死不了。”
　　“沈宁陈，降妖救人不是我们的职责吗？”
　　“你还挺上道的，这么快就进入工作状态了？急什么，我又没说不救，这叫徐徐图之，拜托你收一收你心中的正义感。”
　　谢筱枫叽叽咕咕、锲而不舍地劝了半天，沈宁陈毫不动摇，这可把她急坏了，仿佛那人的性命全都托付在她一人身上，她若不去救，便是有罪。
　　沈宁陈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又听谢筱枫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废话，再拖下去她的耳朵恐怕有点遭不住，于是终于同意去救人。
　　她们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往河底深处游去，找到一处凹陷的泥沙，那泥沙下面有一个半人高的洞穴，正源源不断地往外面吸水，形成了一股涡流。
　　沈宁陈在那个洞附近停下，伸手拦在谢筱枫身前，她出声警告道：“别再往前走了，再过去会很危险。”
　　“唐先生呢？”谢筱枫左顾右盼，没看到熟悉的人影。
　　“他在那个洞里。我去叫那个妖出来说话，你在这里等着。”
　　沈宁陈叮嘱完，飞快地向那片涡流游去，她快要接近那个洞穴时，一道强劲的水流从洞口喷出，不偏不倚地击中她腹部，将她推出去好远。
　　“沈宁陈！”
　　谢筱枫担惊受怕地喊了一声，差点没控制住自己游过去。她看着那道身影歪着身子飘到不远处，又很快振作起来。
　　水流消失后，水洞里钻出一个精壮的身影，他披着一头卷长发，脸型瘦长，身体大部分都是裸着，下身只穿着一件水草裙；他的皮肤呈暗青色，胸前、手臂和脚踝处皆覆盖着青色鱼鳞；腿上长着一对青黑的蹼足，脚趾头露出锋利尖锐的爪子。
　　谢筱枫看见他出现，她眼睛睁得老大。她在《降妖宝卷》上见过和他长得类似的妖，因为他们没有原身，所以没有给这类妖起特定的名字，宝卷中统一称呼他们为“水妖”。水妖一般生活在江河中，通常幻化成普通鱼类的样子居住在河底的暗石附近，曾经以拖人下水为食。
　　那只从洞里钻出来的水妖似乎感受到别处的目光，他冷漠地朝她投去一瞥，随即气势汹汹地直奔沈宁陈。
　　谢筱枫预感可能会出大事，她匆忙赶过去和沈宁陈汇合。
　　那妖游到沈宁陈面前，他微微扬起下巴，好彰显自己并不低她一等。
　　“你亲眼看着我把他带走，却并不出手，我还以为你已经打算放弃救他了。这会儿你……”他停顿了两秒，眼珠转向匆忙赶来的谢筱枫，他轻蔑地哼了一声，“你又带个人类过来做什么？”
　　“我们是一伙的，我们不能不救。你若杀了他，你也活不了，你难道不知道他是妖管所的捉妖师？”
　　他冷笑着扬起阴沉沉的面孔：“我当然知道，我不光知道他的身份，我还知道他藏在心里从不对人提起的秘密。”
　　“这个秘密就是你带走他的原因？”
　　他无视沈宁陈的质问，继续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他私下杀了很多妖，我在他身上闻到了许多同类的血，其中有一只和我是同族，他的名字叫风嚣。”
　　“风嚣？”沈宁陈听到这个名字，她轻轻皱起眉头，“我曾经见过他，他是沧浪市妖管所的妖，曾经和唐海龙是搭档。大概十多年前，他和唐海龙在进行某次任务时失踪了，目前下落不明。你和风嚣是什么关系？”
　　“我不认识他，我和他仅仅只是同类。我之所以会得知这些，还是拜唐海龙所赐。”
　　沈宁陈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他会告诉你？”
　　“他不会告诉，但他身上所带的辟邪珠会告诉我。要想炼制出这颗珠子，需要一颗特别的珍珠和一滴水妖的精血。我们雄性水妖天生腹部生珠，那颗珠子上面有我同类的血，我能闻到同类的味道，我话说到这个份上，你们不难猜到他剖腹取珠吧？”
　　他说完这段骇人听闻的话，谢筱枫不禁打了个寒噤，她退到沈宁陈身后，想离水妖远一些。
　　水妖瞥了谢筱枫一眼，仿佛她是一道秀色可餐的美食。他阴恻恻地说道：“他用这颗珠子吸引我袭击他，好让他趁机杀了我，这样一来，他杀妖的行为就名正言顺了。”
　　谢筱枫壮着胆子说：“要真是这样，你……你怎么还活着？。”
　　“这都是因为她。”他盯紧沈宁陈，脸上带着怒火，“唐海龙落水后，辟邪珠也随之掉入河里，珠子就在她身上。”
　　沈宁陈淡然一笑：“珠子就在我手上，你想拿我们如何？”
　　他忽然笑了一声，舔了舔尖利的牙齿，露出垂涎欲滴的贪婪神色。
　　“交出珠子，我就放过唐海龙。”
　　“好啊，一手交人，一手交物，我们在外面等你。”
　　“可别食言，否则我会把你们都撕碎。”他放下狠话，转身钻入洞里。
　　待他的身影消失不见，谢筱枫马上说道：“沈宁陈，你不会轻易相信他。告诉我，你的计划。”
　　沈宁陈不慌不忙地说道：“我没有什么计划，我做事向来都是走一步看一步。”
　　“那你总该说一说你的下一步是什么？这个水妖明显不安好心，我可不信他会和我们老实做交易。还有，他为什么对辟邪珠那么执着？”
　　“辟邪珠对于同类来说可是大补之物，他一旦吞掉辟邪珠就会修为大涨，增寿六十年。这也是为什么一片水域一般只有一个雄性水妖，因为他们成年后会互相厮杀，强者留下，弱者只有被杀和逃走两种结局。”
　　“唐先生呢？”谢筱枫不愿去想他说的话是真是假，她只能去问沈宁陈，“风嚣真的是被唐先生所害吗？”
　　沈宁陈给出了一个安全的说法：“等救出人，你亲自问他，我无法回答你。”
　　没过多久，水妖拽着唐海龙的一只脚，把人拖出来了。
　　唐海龙脸色发青，陷入昏迷，他被一团团水草缠住手脚，嘴巴塞着水藻。
　　他们正往她们这边赶来。
　　谢筱枫贴近沈宁陈，咬着耳朵说道：“唐先生的情况看着不太妙啊。”
　　“不妙他也得受着，谁叫他咎由自取。”沈宁陈这会儿说话显得不近人情，但仔细一想，她又不是人，有没有人情好像也不是很重要。
　　她忽然拿出一把匕首，偷偷交到谢筱枫手上，“这是唐海龙丢下的匕首，你拿好了，万一待会儿出了意外，我顾不上你，你就用这匕首对付水妖，记住，最好往他心窝上捅，往他肚子上捅也可以。”
　　谢筱枫握住那把匕首，心猛烈地颤抖了一下，她的脸色瞧着十分惨淡。
　　“我……你要我对付水妖？”
　　沈宁陈抓住她的手腕，又顺着她的手腕一路摸到手背轻轻按住。
　　谢筱枫触碰到沈宁陈指尖的温暖，她猛然抬头看她。
　　“藏好了，别叫他发现了。你就像上次对付潘安一样，拿出那股莽劲去对付水妖，不就行了？”
　　谢筱枫甩开沈宁陈，往后退了退：“不是……你真当我人高艺胆大啊？”
　　沈宁陈看见她猛退半步的动作，她冷冷讥笑道：“这回又变胆小了？”
　　“这、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上次是为了救杨佳，而且我当时以为只要趁潘安不注意，悄悄把符咒贴在他身上就能制服他。但你根本没把话说清楚，害我白白受惊吓。”
　　“如果我当时说清楚了，你就不去了？”
　　谢筱枫迟疑了，她低下头回答：“会去。”
　　即使心里害怕，她也会去做，她要比当时做得更好，尽最大努力保证她们两人的安全。但是这些存于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她没有说出口。
　　沈宁陈神情微变，她微微叹了口气，语气渐渐松软：“现在也一样，你只是换了个人去救。你有护身符，还有我，你还需要担心什么呢？”
　　谢筱枫缓缓抬眼，她看见沈宁陈没有笑。她不清楚她心底在想些什么，但她看得出她有自己的盘算且不打算同她分享。
　　一阵划水声响起，沈宁陈又看向不远处，水妖离她们越来越近了，她急促地说道：“一会儿见机行事，他快要来了。”
　　谢筱枫深吸一口气，她打起精神，藏好匕首，做好面对危险的心理准备。
　　水妖将唐海龙带到她们面前，眼神冰冷地盯着她们两个：“人已经带到了，东西呢？”
　　沈宁陈说：“你到那边去，离我们越远越好。”
　　水妖笑道：“还怕我反悔不成？”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谢筱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转身朝旁边游去。那把匕首扎在她裤腰带上，用短袖的下摆遮掩着。
　　水妖说：“人走远了，这下你可以安心了吧？”
　　“勉强。”沈宁陈目光冷酷地盯着他，“人给我，辟邪珠给你。”她伸出手，掌心浮现一颗闪闪发光的珠子。
　　水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珠子，目露凶光。
　　“我数到三声，我们一起把东西丢给对方。”
　　“没问题，但是得由我来数。”
　　水妖没作声，算是默认了沈宁陈的话。
　　她数到三，他把唐海龙丢过来，她把辟邪珠扔出去——不是对着水妖扔，而是朝反方向扔。
　　一颗亮闪闪的珠子在他们眼前划过，眨眼间就没入无边的黑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水妖登时大惊失色，他瞬间变成一条鱼，像追赶猎物似的迅速向前游去，不一会儿就把沈宁陈远远抛在身后。
　　沈宁陈抓住即将沉入河底的唐海龙，拽着他的肩膀飞快地朝谢筱枫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