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叫我两千八》圣母本圣

4、第一天就去车间 夏荷蓁抬头

　　下午一点半，夏荷蓁准时站在办公室门口。李梅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套淡蓝色的防尘服。
　　“一会儿到车间门口了换上。”她递给夏荷蓁一套，“车间有无尘要求，不能穿自己的衣服进去。”
　　夏荷蓁接过防尘服。那是一套连体的工装，材质是涤纶和棉混纺，摸起来有些粗糙。到了车间门口，她跟着李梅走进女更衣室，李梅熟练地脱下毛衣，换上防尘服。夏荷蓁看着自己身上的职业套装，有些犹豫。
　　“快点，车间那边等着。”李梅已经换好，防尘服拉链拉到了脖子，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干练。
　　夏荷蓁硬着头皮开始换。她小心翼翼地脱下西装裙，生怕在更衣室弄皱。防尘服比她想象中难穿，袖子有些长，裤腿也有些拖地。她笨拙地拉上拉链，发现尺码偏大，穿在身上松松垮垮。
　　“第一次穿都这样。”李梅看了她一眼，“把头发也包进去，车间有粉尘。”
　　她递给夏荷蓁一个防尘帽。夏荷蓁把长发塞进帽子，露出光洁的额头。镜子里的自己完全变了样——淡蓝色的防尘服，同色的防尘帽，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车间女工，完全看不出是利智来的HR。
　　“走吧。”李梅说。
　　防尘服比想象中单薄，寒风一吹就透。她打了个哆嗦。
　　厂房里机器的轰鸣声越来越近，空气里有金属切割的锐响，电机运转的嗡嗡声，行车移动的链条声。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车间门口，她看到一排鞋柜。
　　“换鞋。”李梅从鞋柜里拿出两双防静电鞋，自己换上一双，递给夏荷蓁一双。
　　夏荷蓁脱下黑色马丁靴，换上笨重的防静电鞋。鞋底很厚，走起路来有些笨拙。但走进车间的瞬间，她就感到了温差——车间里比外面暖和很多，大概是机器散热和车间一直要保持恒温的缘故。
　　总装车间是一栋巨大的厂房，门敞开着，但通过了一道风淋室。她们在风淋室里站了十几秒，强风吹过全身，带走可能附着的灰尘。然后内门打开，暖风和噪音一起涌出。
　　太大了。挑高至少二十米，行车在头顶移动，吊着巨大的金属构件。地面上，长长的流水线像一条金属河流，穿着淡蓝色防尘服的工人们在流水线旁忙碌。所有人都穿着同样的服装，戴着同样的防尘帽，乍一看几乎分不清谁是谁。电焊的弧光在远处的工位闪烁，但因为隔着防护玻璃，声音并不刺耳。空气里有金属、冷却液和某种清洁剂的味道，比想象中干净。
　　李梅带着她沿着参观通道走。工人们埋头干活，很少有人抬头看她们。偶尔有人看过来，目光扫过夏荷蓁脚上崭新的防静电鞋，又迅速移开。
　　“这是总装一区，主要装配大型结构件。”李梅的声音在噪音中不得不提高，“那边是二区，小型精密件。再往里是测试区。”
　　夏荷蓁努力记住一切。流水线的节奏，工人的动作，墙上的电子看板实时显示着生产数据，安全标语是崭新的，每个工位旁都有质量检查点。她看到有个工人蹲在地上拧螺丝，动作标准得像机器。她看到有个女工在操作行车，手在空中比划，表情专注。她看到有个老师傅戴着放大镜在看微小零件，眉头紧锁。
　　“缺人最多的是这里。”李梅停在一个工位前。那是一台精密的加工中心，玻璃罩关着，屏幕暗着，机器静止。“五轴加工中心，需要高级技师操作。这个位置空了半年。”
　　夏荷蓁看着操作面板，全是德文和复杂的图标。“为什么这么久招不到人？”
　　“钱少，活细，要求高。”李梅言简意赅，“我们需要懂西门子840D系统，有五年以上精密加工经验，能独立编程和调试的技师。市场价至少两万二，我们只能给一万二。而且，”她顿了顿，“这里对精度要求极高，误差不能超过0.01毫米。年轻人坐不住，老师傅眼睛跟不上。”
　　“那现在这机器……”
　　“停着。有高精度订单时，外协给其他厂做，成本翻三倍。”李梅转身继续走，“生产部天天催，但我们也没办法。薪酬是总部定的，事业部没权限调。”
　　她们穿过车间，从另一扇门出去。外面是另一栋厂房，门口牌子上写着“精密焊接车间”。进入前，她们又经过一次风淋。
　　“这是精密焊接车间。”李梅说。夏荷蓁看到里面每个工位都是独立的透明隔间，工人们坐在里面，操作着精密的焊机，焊枪尖端发出细小的蓝色火花。空气里有种淡淡的臭氧味。
　　一个穿防尘服、戴着护目镜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李部长，你可算来了。上个月说招精密焊工，人呢？”
　　“在招。”李梅说。
　　“在招在招，招了三个月了！”男人声音很大，带着火气，“现在有个医疗零件的订单，焊接精度要求0.05毫米，全公司只有两个人能干，其中一个下周退休！你们综合部能不能干点实事？”
　　“王部长，招人需要时间。”李梅声音平静。
　　“时间时间，我有时间客户没时间！”王部长——生产部部长——把平板电脑拍在旁边的工作台上，“下周再招不到人，我直接去找王总！这订单丢了，损失你承担？”
　　他瞪了李梅一眼，又瞥了眼夏荷蓁，转身走了。
　　李梅表情不变，继续往前走。“这是生产部部长王强。以后你会经常跟他打交道。记着，他发火的时候别顶嘴，听着就行。但答应的事一定要做到，不然他会闹到总经理那儿去。”
　　夏荷蓁点点头。她的手心在出汗，不知道是车间里闷热的，还是紧张的。
　　她们又走了几个车间：精密冲压车间，巨大的冲床一下一下，但在隔音罩里声音沉闷；表面处理车间，一排排零件在自动线上流转；恒温恒湿仓库，穿着防尘服的工作人员在操作堆高机。
　　最后，她们走到一栋相对安静的小楼前。“这是技术中心和办公楼，研发部、工艺部、质量部都在这里。以后你要经常来跑流程。”
　　李梅推开一扇门，里面是开放式的办公区，十几张升降桌，每张桌子都配有多显示器。几个年轻人在电脑前画三维图，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这个公差不行！医疗件必须做到0.01！”
　　“这是工艺部。”李梅说，“五轴加工技师的事，你跟他们也得多沟通。具体的要求，他们最清楚。”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抬头看见她们，推了推眼镜，又低下头继续画图。夏荷蓁认出是中午食堂的王工。
　　“差不多了。”李梅看看表，“三点半了，回去。今天看到的就是你以后要面对的世界。跟你以前的写字楼不一样，对吧？”
　　夏荷蓁点头。很不一样。这里的空气是经过过滤的，噪音是被控制的，人们的疲惫藏在防尘服和护目镜后面。在利智，一切问题都可以在会议室里、在PPT上、在邮件往来中解决。而这里，问题是一台停转的精密机床，是一批报废的医疗零件，是一个空了大半年的关键工位。
　　“能适应吗？”李梅突然问。她们站在两栋厂房之间的连廊里，透过玻璃能看到车间里忙碌的景象。
　　夏荷蓁抬头，看到灰蒙蒙的天空，被厂房的钢结构切割成几何形状。她想起左静贤的话：我等你三个月。
　　“我会努力适应。”她说。
　　李梅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什么。“努力不够。”她说，“在这里，要拼命。”
　　她们往回走。经过总装车间时，夏荷蓁看到那台五轴加工中心，还空着。机器沉默地站在洁净的车间里，像一头沉睡的精密巨兽。一个老师傅坐在旁边的凳子上，隔着玻璃看着机器，眼神空洞。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