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叫我两千八》圣母本圣

3、初次见面（二） “生气啊？

　　“我教你。”夏荷蓁拉过旁边椅子坐下，指着屏幕，“你看，首先要把原始数据整理成规范的一维表，然后插入数据透视表，把日期拖到行，姓名拖到列，出勤状态拖到值，然后设置计算方式……”
　　她讲得很慢，一步一步。陈婷凑得很近，努力地看，努力地记，但眼神里还是茫然。
　　“我……我有点笨。”她低下头，声音更小，“我没上过大学，中专毕业就进厂了。在车间就是操作机器，不用动脑子。现在让我对着电脑，我……”
　　“慢慢来。”夏荷蓁说，“你只是不熟悉，多练就会了。”
　　陈婷抬头看她，二十五岁的脸上有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细纹。“你真好。孙容从不教我，我问她，她就说‘这么简单都不会’。”
　　夏荷蓁不知该说什么。她回到自己座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崭新笔记本，又从包里掏出了几支笔，走过去放在陈婷桌上。
　　“这个给你。把步骤记下来，下次就会了。”
　　陈婷看着那本笔记本——浅蓝封面，印着雪花图案。她伸手摸了摸，像不敢相信是给她的。“谢、谢谢。”
　　“不客气。”夏荷蓁顿了顿，“你……在车间干了七年？”
　　“嗯，十八岁进来。”陈婷左手无意识地摩挲右手小指，“在冲压车间。三年前，机器故障，手没来得及抽出来……”她没说完，但夏荷蓁明白了。
　　“调岗过来的？”
　　“嗯，事业部刚成立不久，缺人，就调到综合部了。”陈婷扯扯嘴角，像想笑，但没笑出来，“但我什么都不会。李部长让我学，我学得慢。孙容嫌我笨，我知道。但是我还是想留在二线，二线体面一些。”
　　她说得很平静，但夏荷蓁听出了底下的绝望。二十五岁，七年工龄，工伤致残，调到完全不懂的岗位（虽然她对此不是很失望），被同事排挤，被领导嫌弃。而自己，同样二十五岁，坐在她对面，有大学文凭，有专业经验，从光鲜的利智跳槽而来。
　　“会好起来的。”夏荷蓁说，声音很轻。
　　陈婷点头，重新看向屏幕，开始笨拙地敲键盘，一个字母一个字母。
　　夏荷蓁回到座位。她打开手机，微信里跳出几条消息。前同事陈浩发：“在新单位还适应吗？我们都很想你哈哈哈。”母亲发：“新工作怎么样？同事好相处吗？今天元宵节，晚上记得吃汤圆。”大学室友发：“蓁蓁，你真去工厂上班了？想不开啊！”
　　她一条都没回。原来今天是元宵节。
　　中午十二点，李梅站起来。“吃饭。”
　　她率先走出去，陈婷慌忙关电脑跟上。夏荷蓁也合上笔记本，拿起饭卡——左静贤早上给的，里面预充六百元。
　　食堂在另一栋楼，走过去五分钟。路上都是去吃饭的工人，深蓝冲锋衣汇成河流。夏荷蓁出来时忘记穿上自己的米色外套了，有点冷，浅灰的职业套装在人群中格外扎眼，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身上，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食堂很大，能容几百人。窗口排长队，空气里弥漫着炖菜和米饭的味道。李梅和陈婷径直走到一个窗口前，那里人虽然多但是队伍移动得快。
　　夏荷蓁跟过去，看到今日特供：元宵，每人限量两个。她要了红烧肉、炒白菜和两个元宵，端餐盘找座位。
　　“这边。”左静贤在不远处招手。她坐靠窗位置，对面已坐了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
　　夏荷蓁走过去坐下。左静贤介绍：“这是王工，技术部的。这是夏荷蓁，永动事业部新来的人事。”
　　“你好。”王工看起来三十出头，戴厚眼镜，冲夏荷蓁点头，继续埋头吃饭。
　　“王工是技术大牛，清华毕业的。”左静贤压低声音，“在这儿五年了，还没走，算是奇迹。”
　　王工抬头，推推眼镜：“走不了，离职得退安家费。”
　　“多少？”夏荷蓁下意识问。
　　“六万。”王工说，“当年进来签的协议，服务期八年，提前走全部退回。我还有三年。”
　　夏荷蓁愣住了。这应该是按实际服务年限折算吧，不过法律对此没有明确规定，毕竟能给员工发安家费的公司少之又少，大多数都是当地政府给予人才支持的时候才有。
　　“别惊讶，这儿都这样。”左静贤扒口饭，“特别是技术岗位，怕人跑了。对了，你们永动事业部最缺的就是技术员，尤其研发工程师，缺半年了。你看招聘需求了吗？”
　　“看了。研发工程师，要求五年经验，精通各类画图、仿真软件，月薪八千到一万二。”
　　“知道市场价多少吗？”左静贤伸两根手指，“两万起步。就你们开那点钱，能招到人才怪。”
　　“那为什么不开高一点？”
　　“因为要保持薪酬平衡。”左静贤模仿某种官腔，“老员工才拿六七千，新来的给两万，老人不闹翻天？所以就一直空着，生产线停一半，急死生产部，但工资就是不能涨。这就是传统制造业的逻辑——宁可不干，不能乱。”
　　夏荷蓁默默吃饭。红烧肉很咸，白菜炒老了，元宵是黑芝麻馅的，很甜。她想起利智的自助餐，沙拉吧，现煮面档，下午还有水果酸奶。
　　“对了，见到你同事了？”左静贤问。
　　“嗯。”
　　“感觉如何？”
　　夏荷蓁斟酌措辞：“李部长很严肃。孙容……挺时尚。陈婷很努力。”
　　“噗。”左静贤笑出声，“总结得挺到位。李梅是工作狂，但人不坏，就是被这破部门磨得没脾气。孙容，你离她远点，她继父是上级单位领导，管啥的忘记了，惹不起。陈婷……”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挺可怜的，但你也别走太近，披着羊皮的狼太多了。”
　　左静贤快速扫了眼周围，声音压得更低，“还有，咱们公司派系多着呢。刘副总一派，管生产；王总一派，管销售；工会主席自成一派。你们李梅是王总的人，但刘副总是她上级。陈婷是工会的人，孙容算是刘副总的人，因为她继父和刘副总关系很铁，你呢，你是王总批进来的——明白这关系了吗？”
　　夏荷蓁觉得头开始疼。“我是王总批进来的？”
　　“对啊，不然你以为孙容的亲戚为什么没进来？就是王总卡了。所以孙容肯定看你不顺眼。你小心点，她手段多着呢。”
　　正说着，孙容端餐盘走过来，白色羽绒服在食堂里很显眼。她看了眼座位，左静贤旁边有空位，但她没坐，而是走到另一张桌子，和几个中年女人坐一起，有说有笑。
　　“看，这就开始了。”左静贤用筷子指指那边，“那几个是财务部的，孙容的小姐妹。用不了一下午，全公司都会知道永动事业部新来了个‘利智的大小姐’，‘穿得跟走秀似的’，‘一来就巴结陈婷’。”
　　夏荷蓁握紧筷子。
　　“生气啊？这才第一天。”左静贤笑笑，“我当初来时，也被传是‘某领导的情人’，因为我是总经理面试进来的。后来我自己去查，你猜谣言从哪起的？”
　　“孙容？”
　　“聪明。”左静贤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所以啊，在这里，做事是其次，做人是首要。不过呢，”她擦擦嘴，“我反正要走了，无所谓了。”
　　“你要离职？”
　　“嗯，下个月。互联网公司，薪水翻倍，双休，不加班。”左静贤眼睛亮起来，“蓁儿——我能这么叫你吧？听我一句，你也别在这耗着。你有能力，去哪不比这儿强？”
　　夏荷蓁没说话。她看着食堂里密密麻麻的人，深蓝棉袄，疲惫的脸，快速扒饭的动作。窗外是巨大厂房，烟囱冒着白烟，行车缓缓移动。这里的一切都和利智不同——粗糙，陈旧，有种沉重的真实感。
　　“我再看看。”她说。
　　左静贤看了她一会儿，点头。“行。我等你三个月。如果你三个月后还没走，我就佩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