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叫我两千八》圣母本圣

2、初次见面 “新来的还

　　靠窗左侧，一个穿白色羽绒服、围着粉色围巾的卷发女人抬起头——孙容。确实白色，毛领簇拥着脸，妆容精致，二十八岁的脸保养得像二十五。她的目光在夏荷蓁身上扫过，从头发到鞋子，停留三秒，撇了撇嘴，低头继续看手机。
　　靠窗右侧，一个面色憔悴的女孩正在敲键盘。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车间工人的款式，只是没穿工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敲键盘的姿势很怪，只用右手食指，左手悬在键盘上方，小指位置空荡荡，缠着白色胶布。陈婷。她怯怯看了夏荷蓁一眼，迅速低头，敲得更用力了——还是一个键一个键。
　　靠墙正对门的桌子后，一个短发女人从电脑后抬起脸。四十岁左右，方脸，细边眼镜，深灰色毛衣一丝不苟。李梅。她看夏荷蓁两秒，目光锐利。
　　“夏荷蓁？”
　　“是，李部长好。”
　　“座位在门口。”李梅用下巴点点靠墙那张空桌子——正对门，背靠文件柜，是办公室里最差的位置，“上午先看资料，下午一点半跟我去车间。”
　　没有欢迎，没有寒暄，甚至没问一句路上是否顺利。李梅说完就继续看电脑，仿佛夏荷蓁只是来送快递的。
　　左静贤对夏荷蓁做了个“祝你好运”的口型，轻手轻脚退出去，关上门。
　　咔嗒一声。房间里只剩下暖气滋滋声，和陈婷笨拙的键盘敲击声。
　　夏荷蓁走到自己工位前。桌面上有层薄灰，角落有干涸的茶渍。抽屉半开着，里面有几支没水的笔和一本去年的工作手册。椅子是木质的，坐垫海绵从裂缝里冒出来。
　　她脱下呢子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浅灰色职业套装。从包里抽出湿纸巾擦桌子。
　　“新来的还挺爱干净。”孙容的声音飘过来，不高不低，刚好全屋听见。
　　夏荷蓁动作没停，仔细擦净桌面，又把抽屉杂物清理出来扔进垃圾桶。然后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笔记本、一支笔，一一摆好。
　　做完这些，她坐下，打开电脑。启动嗡鸣声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清晰。
　　“那个，”陈婷突然小声开口，“李部长，晚上生产运营分析会要用的报告，我、我做完了，发您了。”
　　李梅头也没抬：“好，我一会儿看看。”
　　“但是……但是那个数据，我不太确定第三页的人事费用率算得对不对……”
　　“我看看哈。”李梅声音没有波澜。
　　陈婷重新看向屏幕，表情木讷。
　　夏荷蓁看向自己桌上那摞文件——李梅说的“资料”。最上面是员工手册，封面是简易的设计风格。她翻开，些许纸张翻卷着，油墨味扑鼻。
　　“夏荷蓁。”李梅突然叫她。
　　“在。”
　　“左边抽屉里有事业部组织架构图和岗位说明书，今天看完。下午去车间要知道各个岗位干什么。”
　　“好的。”
　　“另外，”李梅终于从屏幕后完全抬头，目光透过镜片盯着她，“综合部现在四个人。我，副部长，主持工作。孙容，薪酬管理员。陈婷，企业管理员。你，人事管理员。但永动事业部刚分出来一年，人力六大模块基本是空白，所以你实际要做的不只是招聘，以后培训、绩效、员工关系，慢慢都要接。明白？”
　　“明白。”
　　“党务和纪检现在也是我在兼，忙不过来时你也得帮忙。”李梅顿了顿，“还有问题吗？”
　　夏荷蓁沉默两秒。她有很多问题：具体岗位职责边界？现有制度文件在哪？工作流程和审批权限？但她看到李梅已重新看向屏幕的脸，把问题咽了回去。
　　“没有。”
　　“那就开始看。”
　　夏荷蓁打开左边抽屉。里面塞满文件，她一份份拿出来整理。组织架构图是手绘复印件，线条歪歪扭扭。岗位说明书只有不到十份，看这信息，还都是常青事业部编制的，她一份份看过去，心里渐渐沉下去。
　　永动事业部，412个编制，实际在岗387人。缺员25人，其中关键技术岗位缺15人。去年离职率31%，远高于行业平均18%。培训记录只有三次，都是安全生产讲座。绩效管理用最原始的“打分表”，没有明确指标。员工关系……她翻到一份劳动合同纠纷记录，是手写的，字迹潦草，最后写“已协商解决”，没有过程，没有结果。
　　她抬头看向办公室另外三人。李梅在敲键盘，表情严肃。孙容在玩手机，嘴角带笑。陈婷在对着屏幕发愁，左手无意识地摩挲残缺的小指。
　　二十五岁。夏荷蓁想。我二十五岁，坐在这里，面对这些。
　　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记录。
　　十点半，孙容站起来，拎起一个毛茸茸的手提包。“李部长，我去趟财务部，上次的工资表有点问题要核对。”
　　“去吧。”李梅说。
　　孙容踩着雪地靴轻轻走出去，经过夏荷蓁桌前时，香水味飘来——某种甜腻的花香，在暖气房里显得更浓。门关上后，办公室空气似乎清新了一些。
　　陈婷悄悄松了口气，肩膀垮下。她端起保温杯喝水，夏荷蓁看到那是个印着“先进工作者”字样的不锈钢杯，漆都磨掉了。
　　“夏、夏荷蓁，”陈婷突然小声开口，声音沙哑，“你是从利智来的？”
　　夏荷蓁转头看她，点头。
　　“那……那你应该很会用Excel吧？”陈婷眼里有小心翼翼的期待，“能不能……教教我？就一个公式，李部长让我算各车间出勤率，我搞了一早上……”
　　夏荷蓁起身走到她工位旁。屏幕上是个混乱的表格，数据东一块西一块，公式是手打的，还打错了。
　　“我帮你看看。”她俯身，握住鼠标。陈婷慌忙让开位置。
　　三分钟后，夏荷蓁用数据透视表做出出勤率汇总，又做了简单柱状图。“这样行吗？”
　　陈婷瞪大眼睛，看着屏幕上自动生成的图表。“这、这就好了？我刚才弄了三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