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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或许她是有点较真的 回到办公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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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办公室,陈婷正对着电脑发呆。看见她进来,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忙。
夏荷蓁没说话,坐下,打开电脑。手有点抖,但不是害怕,是生气。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刚才那场谈话,与其说是汇报,不如说是警告。刘副总的意思很清楚:别越界,别多事,做好分内的工作就行。
但什么是分内的工作?招到人就是分内的工作。可如果按他们的方法,永远招不到人。这是个死循环。
她打开招聘后台,刷新了一下。张师傅昨晚回复了她的私信,说今天下午三点可以电话沟通。她看了看时间,还有半小时。
她提前准备好问题清单:过往经验、技能特长、离职原因、期望薪资、对工作环境的期待。同时,她也准备好了如何介绍这边的情况——设备问题要提,但要适度;维修计划要说,但不能夸大;公司优势要讲,但要实事求是。
三点整,她拨通了电话。
“喂,张师傅您好,我是领航科技的夏荷蓁。”
“你好你好。”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洪亮,带着北方口音,“我看了你们的岗位,五轴加工中心操作,是吧?”
“对的。张师傅,您在简历上写的是有十五年精密加工经验,能具体说说吗?”
“我在军工厂干了二十年,前五年是普通机床,后面十五年就是五轴。德玛吉的,海德汉的系统,用了十几年了,熟得很。”
夏荷蓁心里一动。德玛吉的五轴,和这边那台停摆的,是同一品牌。
“那您为什么考虑换工作呢?”
“哎,离家太远了。父母年纪大了,想回来。你们公司在A市,离我家也就一百多公里,方便。”
“那您对我们公司有什么了解吗?”
“了解不多。网上查了查,说是做医疗器械配件的,规模还可以。不过我看你们这个岗位挂了挺久了,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情况?”
果然,老师傅的经验不是白给的。
夏荷蓁犹豫了两秒,决定说实话。
“张师傅,我跟您说实话。这个岗位之所以空了很久,主要是因为设备出了一点问题。是一台德玛吉的五轴加工中心,主轴和丝杠有些磨损,精度不太稳定,目前是停机的状态。但我们已经在推进维修了,预计近期会有方案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磨损到什么程度了?主轴是换还是修?丝杠间隙多大?”
一连串专业问题,问得很细。夏荷蓁答不上来,只能如实说:“具体的技术参数,我这边没有详细的数据。如果您感兴趣,我可以安排您跟我们的技术负责人沟通一下。”
“也好。”张师傅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能跟我说实话,这点不错。我之前看过几家,有的遮遮掩掩,有的吹得天花乱坠,去了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浪费时间。”
“我也是这么想的。与其隐瞒,不如坦诚沟通。这样双方都能做出合适的判断。”
“行,那你安排一下,我找个时间去你们厂里看看。亲眼见了,心里才有数。”
“好的,我安排好时间通知您。”
挂了电话,夏荷蓁长出一口气。至少,张师傅愿意来看看。这是一个机会。
但她也清楚,如果设备问题不解决,就算张师傅来了,也很难留下来。维修是关键,而维修的关键,在刘副总那里。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又阴了,像是又要下雨。
下午四点半,李梅回来了。她径直走到夏荷蓁桌前,放下一个文件夹。
“这是最新的招聘计划,你看看。下周一之前,把五轴加工技师的招聘方案重新做一份,按照这个模板。”
夏荷蓁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标准的招聘方案模板,和之前用的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变化是,在岗位亮点一栏,加了一条:设备升级改造中,即将焕新。
她抬头看李梅。李梅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李部长,这条设备升级改造中,是不是不太准确?设备目前是停摆状态,维修方案都还没确定。”
“方案很快就会确定。”李梅说,“你先这么写。等确定了再改。”
“可是——”
“夏荷蓁,”李梅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刚才在刘副总办公室,我已经帮你圆了一次场。你不要让我难做。”
她说完,转身走了。
夏荷蓁看着那份模板,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纸张很光滑,印刷精美,每一个格子都规规矩矩。就像这个公司的规则一样,井井有条,密不透风。
她拿起笔,开始在模板上填写。填得很慢,每一行都斟酌再三。
写到“岗位亮点”时,她停下笔。看着那行“设备升级改造中,即将焕新”,想了很久。
最后,她在这行字后面加了一个括号,写了一行小字:“(预计2023年6月完成维修方案制定)”。
这样写,既不算撒谎,也给候选人一个时间预期。如果到时候方案没出来,她也有依据解释。
但这只是一个权宜之计。真正的问题,依然在那里。
下班时,雨又下起来了。这次她带了伞——早上出门时特意塞进包里的。撑开伞,走进雨里,雨水打在伞面上,声音密集而均匀。
路过门卫室时,赵大爷正在收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挂在屋檐下,被雨打得啪啪响。
“大爷,我帮您收。”她放下伞,跑过去帮忙。
“哎哟,谢谢姑娘。”赵大爷接过衣服,抖了抖水,“这雨来得突然,早上还好好的。”
“是啊,春天就是这样,说变就变。”
她帮赵大爷把衣服叠好,放进塑料袋里。赵大爷招呼她进屋坐,她犹豫了一下,进去了。
门卫室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电暖器,墙角堆着几个纸箱。收音机开着,正在播天气预报,说今晚到明天还有中到大雨。
“姑娘,今天是不是挨训了?”赵大爷递给她一杯热水。
她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我看见你从办公楼出来,脸色不太好。后来又看见李部长和刘副总的车走了,比平时早。”赵大爷笑笑,“我这双老眼,看人看事还是准的。”
夏荷蓁捧着杯子,热水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暖洋洋的。
“大爷,您在这儿干了多久了?”
“十来年了。退休返聘的,本来不想干,在家闲不住。每天看看大门,听听戏,也挺好。”
“那您一定见过很多人来来去去吧?”
“可不是嘛。”赵大爷叹了口气,“这些年,走的人太多了。有辞职的,有调走的,有退休的。年轻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话不假。”
“那您觉得,为什么会走那么多人?”
赵大爷看了她一眼,目光在老花镜后闪烁了一下。
“姑娘,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夏荷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下午的汇报简单说了一遍。她没有提具体的人,只说自己的想法和做法不被接受。
赵大爷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姑娘,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以前,有个木匠,手艺特别好。他做的家具,榫卯严丝合缝,几十年不会松动。后来他进了个大厂,专门做高端家具。刚开始干得挺开心,但慢慢地,他发现厂里要求的做法和他学的不一样。厂里要快,要省料,能用钉子就不用榫卯,能用胶水就不用木楔。他提了好多次意见,说这样做出来的东西不耐用,但没人听。后来他就不提了,按厂里的要求做。再后来,他走了。自己开了个小作坊,生意还挺好。”
夏荷蓁听完,问:“那个木匠,后来后悔吗?”
“后悔啥?”赵大爷笑了笑,“他后来跟我说,早知道就该早点走。在一个不尊重手艺的地方,手艺就是累赘。”
“可我不是木匠,我也不会做家具。”
“但你较真啊。”赵大爷看着她,“姑娘,较真不是坏事。但在有些地方,太较真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你得学会,什么时候该较真,什么时候该放手。”
“那您觉得,我现在是该较真,还是该放手?”
赵大爷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水流如注。
“天黑了,雨还不停。”他说,“姑娘,早点回去吧。路上小心。”
夏荷蓁知道,他不会回答了。
她站起身,道了谢,撑伞走进雨里。
雨很大,伞几乎挡不住。裤脚很快就湿了,鞋子也进了水。但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
赵大爷的故事在她脑海里盘旋。那个木匠,选择了离开。但离开,真的是唯一的出路吗?
她不想离开。至少现在还不想。
她想证明,在一个不尊重手艺的地方,手艺也可以被重新尊重。在一个习惯了敷衍的系统里,认真也可以找到生存的空间。
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