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叫我两千八》圣母本圣

12、暗涌 三月，春天

　　三月，春天在工厂的缝隙里探头。
　　围墙外的柳树抽了细芽，但厂区里仍是灰扑扑的。只有食堂门口那株老玉兰不管不顾地开了，大朵大朵的白，在烟尘里白得有些扎眼。
　　夏荷蓁回到305办公室正式上班的第一天，周一早晨七点四十分，她特意早到二十分钟，想趁人少收拾工位。
　　推开门，却愣住了。
　　她的座位——靠门那张桌子——堆满了东西。一摞摞泛黄的档案盒从桌面堆到椅面，最顶上那盒没盖严，露出里面发脆的纸张。灰尘在晨光里飞舞。
　　“李部长说，这些陈年档案该整理了。”孙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刚进门带进的寒气。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羊绒衫，白色羽绒服搭在臂弯，慢悠悠走到自己座位，“反正你现在也没具体活儿，先理理这些吧。都是宝贝呢，十年的考勤记录。”
　　夏荷蓁看向桌面——里面是她从常青事业部带回的笔记本、资料和文件夹。她看着那座纸山，没说话，伸手挪最顶上的盒子。
　　灰尘扬起来，她偏头咳了两声。
　　“哟，小心点，这都是历史。”孙容坐下，掏出小镜子补口红，“咱们事业部成立前的资料都在里头了。李部长说，新人要多了解历史，对吧陈婷？”
　　陈婷正笨拙地开机，闻言肩膀一缩，小声应：“嗯……对。”
　　夏荷蓁继续搬。盒子很沉，纸张受潮黏连，搬动时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某种垂死的呼吸。她一趟趟搬到墙角空地，叠出新的小山。二十分钟后，桌面终于露出来，一层厚厚的灰。
　　她用湿纸巾擦了三遍，木头原色才隐约可见。坐下时，椅子“吱呀”一声，像是抗议。
　　八点整，李梅准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保温杯。她扫了眼墙角那堆档案，又看了眼夏荷蓁刚擦过的桌面，什么都没说，走到自己座位。
　　“夏荷蓁，过来一下。”
　　夏荷蓁起身过去。李梅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事业部的组织架构和岗位编制，最新的。你看一下，今天下班前给我一份分析报告，缺员情况、关键岗位流失率、招聘难点。”
　　“好的。”
　　“另外，”李梅从电脑里调出一张表格，“这是今年的招聘需求。生产部报了三十五个，技术部十个，质量部五个。你先筛一遍，不合理的打回去重报。”
　　夏荷蓁接过文件。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她快速浏览，眉头渐渐蹙起。
　　“李部长，生产部要招两个五轴加工技师，但薪酬范围还是八千到一万二。这个薪资在市场上……”
　　“我知道。”李梅打断她，“但薪酬制度是红线。你先按这个招，招不到再打报告申请特批。”
　　“可这样会浪费时间和资源。如果明知道招不到，为什么还要走这个流程？”
　　李梅抬眼看了她两秒。那目光很静，静得让夏荷蓁心里一紧。
　　“因为流程就是流程。”李梅声音平直，“在这里，你首先要学会的不是做事，是按流程做事。流程走不通了，再想办法。但流程不能跳过。明白吗？”
　　“……明白。”
　　“去忙吧。”
　　夏荷蓁回到座位。晨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摊开的文件上。她看着那些数字：冲压工，需求五人，薪资五千到六千。焊工，需求八人，薪资六千到七千。装配工，需求十二人，薪资五千到五千五。
　　而五轴加工技师，需求两人，薪资八千到一万二。
　　她想起在车间看到的那台静止的机器，想起老师傅空洞的眼神，想起王部长的怒吼。流程。她抽出笔，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两个字，又用力划掉。
　　上午十点，孙容起身去倒水，经过夏荷蓁桌边时“不小心”碰掉了最上面那本文件夹。啪一声，纸张散了一地。
　　“哎呀，不好意思。”孙容语气没什么歉意，端着杯子站在那儿。
　　夏荷蓁蹲下身捡。是员工花名册，最新版的。她捡起时瞥见几行数据：离职率最高的几个岗位，正是招聘需求最大的那些。冲压工，年离职率45%。焊工，38%。装配工，42%。
　　而五轴加工技师那栏，离职率是0——因为根本没人可离。
　　“需要帮忙吗？”孙容还站着，杯子里的热气袅袅上升。
　　“不用，谢谢。”夏荷蓁把纸张理齐，放回桌上。
　　孙容看了她两秒，笑笑，走了。
　　陈婷悄悄转过头，用口型说：“故意的。”
　　夏荷蓁摇摇头，表示不在意。她重新坐下，打开那份花名册，一页页翻看。数据冰冷而残酷：一线工人平均年龄四十二岁，三十五岁以下的占比不足20%。大专以上学历占比8%。工龄五年以上的，不到三分之一。
　　这是一个正在老去、正在失去新鲜血液的团队。
　　她继续翻。在最后一页，看到一行手写小字：“关键技术岗储备：零。后续力量：零。危险等级：高。”
　　字迹凌厉，是李梅的笔迹。
　　中午食堂，夏荷蓁独自坐在窗边。左静贤走了，去了那家互联网公司。昨天她发来消息：“新公司真好，食堂有自助沙拉，下班天还亮着。”配图是落地窗外的夕阳。
　　夏荷蓁回了恭喜，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餐盘里的菜凉了，她慢慢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