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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求情 自那夜深宫 ...

  •   自那夜深宫寝殿的残局之后,李煜被送回违命侯府,便如同大病了一场。
      他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试图用故国的诗书洗刷身上那仿佛永远也无法褪去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滚烫气息。可只要一闭上眼,那混合着龙涎香与浓烈男性荷尔蒙的气味,那双粗糙大手的肆意游走,还有那贴着耳畔的一声“从嘉”,便会如影随形地将他彻底淹没。
      这一日,天色灰暗,铅云低垂,仿佛又在酝酿着一场大雪。书房里燃着炭盆,李煜端坐在书案前,强迫自己凝神静气,临摹一帖卫夫人的簪花小楷。他的手腕仍有些无力,笔锋却固执地想要寻回昔日的风骨。
      “侯爷!侯爷——”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伴随着凄厉的惊呼,骤然撕裂了侯府死一般的沉寂。贴身老内侍连滚带爬地扑进书房,脸色惨白如纸,连头上的毡帽掉在雪地里都浑然不觉。
      李煜的手腕不可抑制地一抖,那饱蘸浓墨的笔尖猛地一颤,一滴墨汁直直砸在洁白的宣纸上,瞬间洇开一大片刺目的黑晕,将他刚写就的半幅字毁得干干净净。
      “何事惊慌?”李煜缓缓放下紫毫笔,一股不祥的预感如毒蛇般缠上了他的心脏。
      “徐……徐大人被抓了!”老内侍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殿前司的禁军刚刚抄了徐大人的住所,说是……说是徐大人私下联络江南旧部,图谋不轨,意欲谋反!如今人已经被打入天牢,听说是陛下亲自过问的案子,明日便要定罪啊!”
      徐大人,徐铉。这个名字,就像是压垮李煜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徐铉是南唐旧臣,也是李煜在这举目无亲、满是敌意的汴京城中,唯一还能说上几句话的知己旧友。城破之后,徐铉宁愿背负骂名也随他一同北上受降,在这汴京城里受尽了冷眼。
      李煜心里很清楚,徐铉不过是一介书生,纵然满腹经纶,却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来的胆子与兵力去谋反?这分明是宋廷对南唐旧臣的一次清算,又或是……赵匡胤对他的又一次敲打。
      “备车……立刻备车!”李煜猛地从书案后站起身,或许是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栽倒在地。
      “侯爷,您万万去不得啊!那可是谋逆的诛九族大罪!陛下本就对您心存猜忌,您这一去,万一被牵连其中,这违命侯府上下百十口人,可就全没命了啊!”老内侍死死抱住李煜的大腿,哭着哀求道。
      “滚开!”李煜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狠狠甩开了老内侍。他连那件御寒的狐裘都来不及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青色袍服,便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院子。
      汴京的寒风如刮骨钢刀般凛冽,李煜坐在简陋的马车里,牙关咬得格格作响,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可他此刻已顾不上寒冷,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救徐铉。
      他已经失去了江山,失去了尊严,失去了这世上几乎所有的一切,不能再眼睁睁看着自己这最后的一位旧友,因莫须有的罪名惨死在这异乡的屠刀之下。
      马车在皇宫那高耸巍峨的朱红宫门前被禁军长戟交叉拦下。李煜跳下马车,几乎是跌扑着奔到了宫门前。
      “罪臣李煜,求见陛下!恳请各位通融,臣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面见圣上!”李煜对着守门的禁军将领苦苦哀求,那双眼眸里满是卑微的祈求。
      禁军将领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轻蔑与不屑。在他们看来,这个顶着“违命侯”名号的降虏,不过是大宋皇帝养在笼中的一只供人取乐的雀鸟,哪里有资格在大宋的宫门前大呼小叫。
      将领面无表情地说道:“违命侯请回吧,陛下正在垂拱殿与枢密院大臣议事,军国大事,闲杂人等一律不得惊扰。更何况,陛下未降旨召见,任何人不得擅入宫门半步。”
      “臣知道规矩,臣就在这儿等!求将军替臣通报一声,就说罪臣李煜,在宫门外叩见!”李煜的声音因焦急而嘶哑。
      将领冷笑一声,转过身去,不再理会他。
      李煜望着那两扇仿佛永远不会为他敞开的宫门,缓缓后退了两步。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他脸上,化作冰冷的雪水。他深吸一口气,随即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宫门外那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罪臣李煜,求见陛下——”他高声呼喊,随即双手撑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青石板上的寒意瞬间刺透了他的膝盖与额头,他没有起身,就保持着这卑微屈辱的姿势,长跪不起。
      时间在冰天雪地中缓慢而无情地流逝。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也过去了。
      雪花落在李煜的肩头、发丝上,将他整个人裹成了一个雪人。他的四肢早已冻得失去知觉,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着冰碴,肺腑里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的额头始终死死抵在冰冷的石板上,因寒冷与地面的粗糙,额头的肌肤早已破溃,渗出的鲜血在冰冷的石板上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珠。
      可是,那两扇朱红色的宫门,依旧紧紧地闭合着。
      就在李煜的意识即将被彻骨的寒冷彻底吞噬,眼前开始浮现大片重影之际,伴随着一阵极其沉重而沉闷的轴承摩擦声,那两扇紧闭的宫门,终于缓缓向两侧开启。
      宫门内随即传来一阵既杂乱又整齐的脚步声。
      李煜艰难地抬起头,视线模糊间,他看到一双绣着五爪金龙的黑色皂靴,停在他面前不足三步的台阶上。
      赵匡胤站在高高的玉阶之上,身披那件熟悉的玄色大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雪地里、狼狈不堪的李煜。
      刚才在垂拱殿内,当内侍第一次小心翼翼地通报违命侯在宫门外跪求时,赵匡胤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甚至生出一股立刻冲出去将那人从雪地里抱进怀中的冲动。然而,当他听到内侍说李煜求见是为了南唐旧臣徐铉时,那股冲动瞬间化作了刺骨的阴冷与暴虐的怒火。
      那个曾在寝殿里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屈辱,被他抱在怀里只会僵硬发抖的男人,竟然为了另一个男人,连命都不要了,在这滴水成冰的雪地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赵匡胤的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李煜。
      他看到了李煜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身体,看到了他冻得发青的嘴唇,更看到了他额头上那块因长时间磕在石板上而破皮流血的淤青。
      这淤青,像一根刺般狠狠扎进赵匡胤的眼睛里,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暴躁与心痛。他甚至想冲下去,一把将那人提起来,质问他为何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
      可帝王的理智与那股灼烧的嫉妒,却将他死死钉在了台阶上。
      “你在为他求情?你可知,殿前司在徐铉的府邸搜出了他与江南旧部暗通款曲的密信?他密谋叛乱,意图颠覆大宋,证据确凿,死有余辜!”赵匡胤的声音冷得像这漫天冰雪,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李煜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用冻得几乎僵硬的双手撑住地面,艰难地直起上半身,仰起头望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他的眼底布满血丝,那双重瞳中满是绝望与凄楚:“他没有……陛下明鉴,徐大人只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怎会密谋叛乱?那些所谓的密信,不过是江南旧友间的诗词唱和,绝无反叛之心啊!”
      赵匡胤冷笑一声,道:“诗词唱和?亡国之臣聚在一起缅怀故国,这本身就是死罪!”
      “陛下!”李煜猛地膝行两步,双手死死攥住玉阶最下方的一块石头,指甲因用力过猛而崩裂,渗出血丝。他仰望着赵匡胤,眼泪混着额头的血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彻底抛下了所有尊严,卸下了那个曾清高自傲的江南词客的伪装,发出绝望的哀鸣:“陛下,臣求您了……您已经夺走了南唐的江山,夺走了臣的一切。这汴京城里,臣举目无亲。徐铉……他是臣唯一的朋友了……”
      这句话一出,宫门外霎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他是臣唯一的朋友了”这句饱含无尽凄凉与绝望的泣血之语,在凛冽的寒风中久久回荡。
      赵匡胤站在台阶上,浑身猛地一震。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跪在脚下的李煜。他望着李煜额头上的淤青,望着那双满含哀求的重瞳,望着这个人为了另一个所谓的“朋友”,将尊严彻底踩进了烂泥里。
      一股混杂着愤怒、嫉妒、酸涩与挫败的情绪在赵匡胤的胸腔里翻江倒海。
      唯一的朋友?
      赵匡胤在心底发出狂暴的咆哮:有朕还不够吗?!
      朕既已赐你侯爵之位,在这深宫之中对你步步紧逼,却又处处留情;无数个深夜里,朕都在念着你的名字,纵是你百般抗拒,朕也依旧想方设法地想要靠近你。朕愿将这天下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你面前,只要你肯低头,只要你肯分给朕一丝一毫的在意!
      可你宁愿在这冰天雪地里,为那个酸腐书生磕破额头,也不愿在朕面前展露半分软弱。在你心里,朕究竟算什么?是夺你家国的强盗?还是只会折辱你的暴君?
      那句疯狂的“有朕还不够吗”,已在赵匡胤的喉咙里辗转了千百回,带着着强烈的独占欲与近乎扭曲的情感,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当他的目光触及李煜那双满是惊恐与防备的眼睛时,这句话终究还是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终究说不出口。他清楚,这句话一旦脱口,他们之间那层由征服者与被征服者维系的脆弱窗户纸,便会被彻底捅破。
      他是一国之君,绝不能容忍自己在一个俘虏面前,暴露出这般卑微而疯狂的占有欲。他更怕,一旦挑明,这个宁折不弯的男人,会用更加决绝的方式来反抗他。
      赵匡胤沉默了,久到李煜几乎以为他已动了杀心,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终于,赵匡胤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张既让他心痛又令他心烦的脸,沉声道:“死罪可免,流放岭南。”
      赵匡胤的声音冷得刺骨,不带半分感情地丢下这八个字后,猛地转过身,没有丝毫停留,大步向宫门内走去。转身的那一刻,他宽大的衣袖下,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渗出了鲜血。
      权力让他可以轻易决定徐铉的生死,可这份权力,却终究无法放过他自己。他控制不住自己对这位亡国之君近乎病态的在意,也控制不住那股因嫉妒而几欲将他撕裂的痛楚。
      宫门在赵匡胤的背后再次沉重合拢,发出一声轰鸣。李煜望着那紧闭的宫门,耳边回响着“流放岭南”的旨意,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瘫坐在冰冷的雪地里。
      他保住了徐铉的性命,可他清楚,岭南乃烟瘴之地,此去山高水远,他与这位最后的挚友,此生再无相见之缘。而他自己,也将彻底沦为汴京城中一个孤立无援的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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