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江南图 那日在那两 ...

  •   那日在那两扇紧闭后重开的朱红宫门前,李煜以额上的鲜血与抛却的尊严,换回了徐铉的性命。可当他拖着几乎冻僵的残躯回到违命侯府后,整个人就像一口彻底干涸的枯井,再也榨不出半分活人的气息。
      他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成了暗红色的血痂,每次触碰都会传来隐隐的痛感。这痛楚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徐铉已经踏上了流放岭南的路途,要在那烟瘴蛮荒之地搏一线生机;而他自己困在这座繁华喧嚣的汴京城里,早已经成了一个彻底孤立无援的孤魂野鬼。
      大半个月过去,违命侯府里始终死气沉沉。李煜不再抚琴,也很少提笔,多数时候只是枯坐在窗前,望着庭院里槐树枯死的枝桠发愣。他眼底原本还残存着的一丝倔强与警惕,如今都化作了一潭死水,幽暗沉静,再无半分波澜。
      皇宫深处,垂拱殿里的赵匡胤,日子同样不好过。
      那日他拂袖离去,只落下“流放岭南”四个字,本是打算借皇权斩断李煜对旧臣故交的念想,好叫这个亡国之君清楚,在这汴京城里,他能依靠的唯有自己这个大宋皇帝。可当真听见暗探回报,说违命侯这半个月来早已形容枯槁,终日不言不语时,一股没来由的暴躁与心慌,还是死死攥住了他的心。
      赵匡胤猛地反应过来,自己那日怒不可遏,反倒将那只本就惊惶不安的猎物,推得离自己越来越远,逼到了悬崖更深处。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而是那个会愤怒、会战栗,会悄悄抬眼打量审视自己的江南词客。
      于是,赵匡胤的耐心与偏执,最终化作一道极度荒谬的旨意,打破了违命侯府死一般的沉寂。
      “陛下有旨,画院新近作成了一幅绝佳山水图,特召违命侯入宫品评。”传旨内侍立在阶下,望着形容枯槁的李煜,眼神里竟藏着一丝同情。
      品评画作?
      李煜听着这四个字,眼底先掠过一丝麻木,随即漫开一抹惨笑。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开国君主,怎么会需要一个连生死都不能自主的阶下囚来品评画作?这不过是那个男人想要继续折辱折磨他,或是又想出什么新鲜法子消遣他的借口罢了。
      但是,他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李煜换上一身素净青衫,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登上了开往皇宫的马车。
      马车缓缓停在了一处格外幽静的偏殿。
      偏殿的门被缓缓推开,引路的内侍并未跟着入内,只是恭敬地退在外侧,抬手从外面将门轻轻合拢。
      殿内没有点上多少烛火,只余几缕黯淡天光,顺着雕花窗棂漫透进来。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墨香,清浅萦绕。李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早已经做好了应付任何刁难的准备,这才缓缓抬起了头。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殿内景象的那一瞬,整个人却如遭雷击,死死钉在了原地。正对殿门的那面巨墙之上,高高悬挂着一幅长达数丈的山水巨轴。
      那画卷之上,烟波浩渺,水汽氤氲。一弯柔缓的江水穿城而过,江面上画舫往来如织,两岸杨柳依依。青石板路蜿蜒曲折,隐入繁华喧闹的市井深处。再往远看,是晨昏钟鼓悠远的古刹,是飞檐翘角连绵的宫阙,是那一抹被烟雨浸润了千百年的多情青山。
      那是秦淮河,那是鸡鸣寺,那是他生活了半生,却再也回不去的金陵!
      李煜的呼吸骤然停滞,耳边只剩下一阵尖锐的嗡鸣不住回响。
      画师的笔触极其细腻入微,无论是秦淮河上一圈圈荡漾开的水波,还是鸡鸣寺高耸入云的佛塔,抑或是他曾日夜流连的宫阙,都刻画得逼真入神,仿佛硬生生把整座金陵城,从江南的烟雨中裁了出来,完完整整封印在了这汴京的偏殿之中。
      李煜像是魔怔了,脚步不受控制地一步步往前挪,朝着那幅巨大的山水图慢慢走近。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触碰,可手刚抬到半空就顿住,指尖止不住剧烈颤抖,最后终究无力地颓然垂落。
      现实残忍地将他从江南旧梦中一把拽出,摔回了汴京料峭的寒冬里。
      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的金陵城早已在战火中化为焦土,他的家国也早已沦为别人囊中的战利品。如今他站在这里,静静立在这幅画前,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可悲囚徒,连自己唯一的朋友都没能保住。
      他定定地凝望着画中的秦淮河,泪水一点点模糊了视线,却自始至终都不舍得将目光移开分毫。自从徐铉被流放之后,那些压抑在他心底的死寂、悲凉、刻骨的思乡之痛与翻涌的亡国之恨,在这一刻,在这幅江南图前,彻底溃决成堤。
      赵匡胤静静立在隐蔽的角落,将眼前的一切尽收眼底。他望着李煜脚步蹒跚地走向那幅画卷,望着对方纤弱的肩膀在极致悲恸中不住无声耸动,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搓。
      他曾疯狂地渴盼着这双眼睛能为自己流泪,向自己臣服。可当他真的亲眼看见李煜在这幅画前哭到肝肠寸断时,却半分征服者的快意都感受不到。
      他命画院手艺最精湛的画师,不眠不休赶工一月,结合自己当年游历金陵时的记忆,加上无数暗探搜集来的密报,一分不差地还原出这幅金陵全景图。他做这件事的初衷,或许是那日雪地里的暴怒让他尝到了失控的恐慌,他想靠着这幅画弥补过错,挽回错失,去向这位亡国之君证明:他赵匡胤不仅能毁掉江南,也能替他重新拼出一个完整的江南。
      可后来他才发现,根本不是这样。他只是想远远地看看那个人罢了,只想用这江南的灵秀山水,换那个人在这冰冷荒芜的汴京城里,得片刻鲜活舒展。
      赵匡胤走上前,停在了李煜的身后,开口道:“朕知道你想江南。”
      李煜的身体猛地一僵,连眼泪都停滞在了下颌处。他慌忙抬手想要擦去脸上的泪痕,只想在这个男人面前,维持住那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
      “朕打下了这整片天下,可……朕却偏偏攻不下一个江南。”赵匡胤的语气里,浸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挫败与苦涩。
      他微微垂首,温热的呼吸轻扫过李煜的耳畔,那声音低得像是呢喃:“——你心里的那个江南。”
      他虽说俘虏了李煜,将李煜囚禁在自己掌控之中,甚至不惜流放徐铉,斩断李煜仅存的人脉依靠,可他心底无比清楚,李煜的心自始至终都牢牢拴在金陵,困在那片再也回不去的江南烟水里。
      李煜猛地转过身,正好撞进赵匡胤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惊惶之下,他连后退都忘了,两人几乎胸膛贴着胸膛。赵匡胤的体温隔着衣料透过来,烫得他浑身都止不住战栗。
      “陛下……”李煜慌乱地错开对方那带着强烈侵略性的目光,屈身跪了下去。
      “臣本是亡国之君,本就罪孽深重。陛下能留臣一条性命,已经是天大的恩德。这样一幅要耗费不少人力物力的画作,臣……实在受之有愧。陛下……陛下不必对臣这般厚待。”李煜始终低着头,目光死死钉在地面的青砖上,不敢挪动半分。
      不必这般费尽心机试探他,不必这般残忍地用江南的幻影折磨他,更不必用这种让他毛骨悚然、带着暧昧情愫的语调同他说话!
      赵匡胤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脚边的李煜。他的目光落向对方纤细的后颈,落在那微微发颤的肩膀上。这个人啊,总惯于用这般最卑微的姿态,筑起一道最坚硬的城墙,把他死死拦在墙外。
      赵匡胤缓缓蹲下身子,目光与李煜平视,开口说道:“朕不是为了你。从嘉,朕这是为了朕自己。”
      他把这幅画摆在这儿,既不是为了补偿李煜,也不是为了故作宽宏大度大发慈悲,纯粹是为了满足自己那近乎病态的私欲。他就想亲眼看着李煜被触动,看着这个永远像一块冰冷硬石般拒他于千里之外的人,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流露出一星半点属于活人的情绪。
      他甘愿用尽一切手段,或是折辱,或是逼迫,哪怕是这种笨拙到了极点的讨好,也要一步步靠近李煜,敲开那扇紧紧关死的心门。
      李煜缓缓抬起头,迎上了赵匡胤的视线。这是他归降大宋以来,第一次真正认认真真望向赵匡胤的眼睛。在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眸里,他既没有读出大宋开国君主该有的慑人威压,也没有察觉到把他当作阶下俘虏的倨傲轻慢。他从中看清的,是一种揉杂着渴望与克制,甚至近乎哀求的偏执。
      那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铁血男人,那个在冷雪之中面无表情签发流放旨意的帝王,此刻在空旷的偏殿里,在这幅江南图前,竟对他展露了藏得最深的脆弱与真心。
      李煜的心脏,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跳得无比剧烈。他一直都以为,赵匡胤对他不过是征服者闲来无事的恶趣味,可到了现在,他才悲哀又恐惧地发现,这个人,竟真的在用一种荒唐得不可理喻的方式,笨拙地向自己靠近。
      而他自己,竟在这般坦诚的剖白面前,生出了一缕连他自己都觉得万分可耻的……触动。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一步步滑向深不见底的可怕深渊,可面对那个拼尽一切手段要将他拽入泥潭的男人,他却只能悲哀地发现,自己早已经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