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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整个暑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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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暑假,过得冗长、沉闷,且毫无波澜。
窗外的蝉鸣从七月初聒噪到八月末,日日不休,尖锐又刺耳,像是永远停不下来的白噪音,死死缠在耳边。盛夏的阳光烈得刺眼,泼满整片街巷、整片小区,楼下的孩童日日追逐打闹,笑声清亮热烈,夜市的烟火、晚风的喧嚣、路人的闲谈,拼凑出一整个鲜活滚烫的夏天。
可这所有的热闹,都和许叙迟无关。
自期末出分崩溃过后,她就彻底把自己关进了密闭的牢笼里。
曾经偶尔还会翻看的聊天列表、偶尔会回想的初一盛夏、偶尔会惦念的那群旧友,在漫长的自我厌弃里,彻底被她搁置心底。她不再主动找任何人说话,不再翻看朋友圈,不再关注昔日好友的动态。远池、知衍、砚灼、凌矜,那些曾经朝夕相伴、撑起她一整个少年时代的人,渐渐在她荒芜的世界里彻底褪色,变成了遥远又模糊的旧人影。
没有人来找她。
从前成群结队的热闹散去后,无人问津是常态。朋友们各自拥有热闹的假期生活,结伴出游、打球运动、补习玩乐,人人鲜活明媚,唯有她被困在原地,困在低分的自卑、无人在意的孤独、自我拉扯的绝望里。
她的暑假,只有昼夜颠倒的混沌。
白日里拉着厚重的窗帘,隔绝所有刺眼的阳光,房间里昏暗压抑,死气沉沉。她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呆呆看着空白的墙壁,大脑放空,浑浑噩噩,没有目标、没有期待、没有一点对生活的热忱。偶尔翻出习题册,看着密密麻麻的题目,只会再次想起自己一塌糊涂的成绩,想起自己跌落谷底的人生,铺天盖地的无力感便再次将她淹没。
深夜依旧是她最难熬的时刻。
旧的失眠顽疾从未好转,焦虑日夜盘踞心底。无数个寂静的深夜,全世界都沉入安眠,唯有她睁着空洞的双眼,任由负面情绪一点点啃噬自己的理智。衣袖下的伤痕反反复复,结痂、脱落、又重新添上新的痕迹,成为这个灰暗暑假里,独属于她隐秘又病态的陪伴。
她日复一日自我否定,日复一日觉得自己无用、糟糕、一无是处。
日子过得很慢,慢到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又过得很快,恍惚间,燥热的盛夏就已经走过大半。她以为这个夏天只会这样死寂落幕,平平无奇、灰暗荒芜,不会有惊喜,不会有波澜,不会有人记得被困在深渊里的她。
直到八月下旬,一个闷热的傍晚。
暮色刚漫过天际,晚风裹挟着盛夏残留的燥热,吹得窗帘轻轻晃动。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许叙迟正靠在窗边发呆,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一通陌生的语音电话突兀地闯进来,打破了维持一整个夏天的死寂。
来电备注空空如也,是一串再熟悉不过的陌生号码。
她愣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动作。
她几乎快要忘了,寒假离别前,祈越托人留给她的这串微信、这串号码。那个转学去体校、性格坦荡随性、曾经日日陪伴远池、融进他们小团体的少年,已经淡出她的生活太久太久,久到她几乎快要遗忘这个人的存在,遗忘初一那个热闹鲜活的秋天。
犹豫许久,她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风声,还有少年清亮松弛、带着一点少年气沙哑的嗓音。
“喂?叙迟?”
是祈越的声音。
时隔大半年的离别,隔着一通电话,熟悉的声线穿过电波传来,温柔坦荡,一如他从前的性子,没有丝毫陌生。
许叙迟的心跳轻轻顿了一下,喉咙微微发紧,太久没有和人好好说话,她的声音干涩又低沉,带着久不与人交流的疏离:“嗯,是我。”
电话那头的少年听起来很轻松,没有半点久别重逢的尴尬,带着体校训练过后的松弛感,随意地闲聊着。
“好久没联系了,突然闲得没事,就想着给你打个电话。”
“你们那边暑假过得怎么样?还好吗?”
祈越的语速慢悠悠的,语气平和温柔,像是许久未见的老友,随意唠着家常。
许叙迟靠在冰冷的窗沿上,眼底没什么波澜,淡淡应声,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聊天。
“挺好的。”
“就那样。”
她不会说自己整日自闭失眠、日日自我内耗,不会说自己成绩崩盘、彻底自卑堕落,不会说自己众叛亲离、被所有人误解孤立。那些腐烂灰暗的心事,早已被她死死藏在心底,无人可说,也无人愿听。
隔着屏幕的距离,祈越似乎也听出了她的寡言,没有过多追问,自顾自聊着自己的生活。
他说起体校的日子,训练很累,日日早起晨练、体能拉练、专项训练,汗水浸透球衣是常态,偶尔也会累到不想动;说起新的同学、新的队友,大家都是热血直率的少年,相处简单坦荡;说起偶尔会想起初一的日子,想起大家一起放学、吹风、扎堆说笑的时光。
他慢慢聊着过往,聊着近况,细碎的琐事顺着电波缓缓流淌。
许叙迟安静听着,偶尔简单应答一声,思绪飘得很远。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初一那个热烈的秋天,他们一群人肆意张扬,少年无忧,风也温柔,日子明媚又滚烫。
两人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聊着,没有刻意找话题,没有尴尬的冷场,是独属于旧友的松弛与自在。
聊到从前班级的人和事,聊到旧日的琐碎过往,气氛慵懒又平和。
就在闲聊的间隙,听筒那头的祈越,语气轻轻一顿,像是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轻飘飘地抛出了一句猝不及防、彻底打乱许叙迟心绪的话。
“对了,跟你说个事。”
“以前远池,喜欢过你。”
空气骤然死寂。
窗外聒噪的蝉鸣瞬间被隔绝在外,晚风骤停,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许叙迟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微震,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怔怔地攥着手机,指尖猛地收紧,难以置信,错愕、荒唐、茫然,无数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彻底冲垮了她死寂的心境。
远池。
那个学习不算优异、性格跳脱散漫、大大咧咧、永远热闹鲜活、爱闹爱笑、永远无忧无虑的少年。那个体育极好、性子坦荡、和她从头到尾都是纯粹挚友、打闹相伴的朋友。
他喜欢过自己?
这四个字,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荒芜灰暗的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她愣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带着满满的不可置信,带着明显的诧异与荒唐感,微微抬高了语调:“……你别逗我了吧?真的假的?”
电话那头的祈越语气平平:“真的。”
“不可能。”许叙迟立刻反驳,带着笑意的错愕,几乎觉得这是朋友闲来无事的恶作剧,“你肯定是在炸我,骗我玩的对不对?怎么可能啊。”
她和远池,从初识到相伴,从头到尾都是最干净、最纯粹的友谊。他们打闹、说笑、互损、陪伴,是最默契的挚友,是最纯粹的少年情谊,没有半分暧昧,没有丝毫逾矩。她从来、从来没有过半分这样的察觉。
祈越听着她满是不信的语气,没有多余的解释,只说了一句极其认真、带着少年直白笃定的赌誓:“我要是骗你,你现在就死。”
这句话太过郑重,太过绝对,瞬间压垮了她所有的自我否定与侥幸。
许叙迟心头猛地一颤,又好笑又茫然,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轻声骂他:“你瞎说什么呢,好好的咒人?你肯定就是骗我的。”
她依旧不信。
怎么会是真的?怎么可能是真的?
那个永远热闹自由、大大咧咧的少年,那个和她只有纯粹友谊的挚友,怎么会曾经喜欢过自己?
在她灰暗破败、一事无成、满身缺陷、人人远离的现在,她根本无法想象,曾经的自己,会被人这样喜欢过。
电话那头的祈越语气无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轻轻反问:“你看,你现在好好的,没死,对吧?”
“所以我没骗你,我说的是真的。”
盛夏的风再次吹进窗户,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她心底骤然翻涌的慌乱与茫然。
许叙迟怔怔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颤,大脑一片空白,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反复消化着这个猝不及防、颠覆所有认知的秘密。
“……真的假的。”她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茫然与恍惚,“我还是不敢相信,怎么会啊……”
她从来不知道,从来没有一丝察觉。
那些初一朝夕相伴的日子,那些走廊吹风、放学同行、周末扎堆、打闹说笑的时光,那些她以为纯粹无瑕、只有友谊的过往里,竟然藏着这样一个无人知晓、被所有人默契掩埋的秘密。
祈越的语气褪去了方才的随意,变得格外认真、格外笃定,一字一句,清晰地透过听筒传过来,砸进她的心底:“真的,真的喜欢你。我没必要骗你,都过去这么久了,骗你也没意义。”
“那时候他不好意思说,也就我知道,没告诉过任何人。”
短短几句话,彻底击碎了许叙迟维持已久的平静。
原来在她尚且明媚、尚且鲜活、少年时代尚未死去的时光里,原来在她尚且被朋友簇拥、被人陪伴的日子里,曾经有人认认真真、悄悄喜欢过她。
原来糟糕透顶、自卑破败、一无是处的她,也曾被人偷偷偏爱过。
可一切都太晚了。
所有的心动、所有的隐秘情愫、所有青涩的少年心事,都停留在那个热烈的初一盛夏。
停留在他们尚未走散、尚未疏远、尚未破碎之前。
停在她脾气没变坏、没有失眠内耗、没有自我伤害、没有被排挤被误解、少年意气尚未死去的从前。
如今物是人非,故人走远,人事全非。
那个悄悄喜欢她的少年,早已拥有新的圈子、新的生活,和她渐行渐远,默契疏远,再无交集;而她,早已沦为孤僻阴郁、一事无成、自我厌弃的失败者,困在无边的灰暗里,再也回不去从前。
知晓秘密的这一刻,没有心动,没有欢喜,只有铺天盖地的遗憾和酸涩。
两人在电话里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气氛不复方才松弛,多了几分淡淡的沉默与怅然。
没有人再提起这个隐秘的心事,仿佛只是随口诉说了一件陈年旧事。
祈越偶尔说说体校的训练日常,偶尔问问她的近况,寥寥数语,温柔疏离。许叙迟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轻声应答,心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波澜,酸涩、茫然、遗憾、恍惚,百感交集。
漫长的暑假即将落幕,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是她整个灰暗夏天里,唯一的意外与波澜。
闲聊的最后,两人简单道别,没有多余的挽留,没有约定重逢,没有许诺以后常联系。
“那我挂了。”
“嗯,好。”
指尖轻点挂断电话的瞬间,手机屏幕彻底暗下去,一如她重新归于死寂的世界。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盛夏的晚风依旧燥热,可许叙迟静静站在窗边,眼底一片潮湿的荒芜。
她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消化着这个迟到了一整个春秋的秘密。
原来她也曾被人偷偷爱过。
原来她不是生来就糟糕透顶、一无是处。
原来在那个死去的少年时代里,也曾有过独属于她的、无人知晓的温柔与偏爱。
只是一切都太晚了。
所有的温柔与心动,都葬在了那个热烈自由、再也回不去的初一盛夏。
这个冗长、沉闷、灰暗、近乎窒息的暑假,最终,以这样一场猝不及防的旧心事,悄悄画上了句号。
盛夏落幕,旧人走远,秘密揭晓,只剩她一个人,攥着满心底的遗憾与荒芜,继续困在自己灰暗绝望的人生里,独自沉沦,独自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