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之夏》霜沉

18、第 18 章 期末考

　　期末考试结束，喧嚣散尽，校园恢复了久违的平静。

　　正式放寒假的那天，天空是压得很低的灰白色，没有阳光，没有风，整片天沉闷得像许叙迟此刻的心情，压抑、窒息、透不出一丝光亮。全校的学生几乎都是笑着走出校门的，卸下一整个学期的压力，奔赴轻松漫长的假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讨论着分数、排名、寒假计划、新年期许，人声沸沸扬扬，满是少年鲜活的热气。

　　只有他，格格不入。

　　成绩单是放学前统一发下来的，薄薄一张纸，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千斤重的巨石，狠狠砸在他心口，瞬间压垮了他强撑一整个学期的所有伪装。

　　指尖触碰到纸张的那一刻，他心底就已经凉了大半。

　　视线一点点扫过那串冰冷、刺眼的数字，从总分到单科，每一行排名、每一个分数，都直白赤裸地告诉他——他烂得彻底。

　　曾经稳居年级前列、被老师夸赞、被同学认可、是小团体里最靠谱最亮眼的许叙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的他，成绩垫底，排名靠后，各科分数一塌糊涂，尤其是曾经还算平稳的理科，红叉密密麻麻，分数低得刺眼，低得可笑。

　　周围依旧是热闹的。

　　身后是同学说笑打闹的声音，前方是家长等候的身影，走廊、楼梯、校门口全是鲜活热烈的人间烟火。所有人都在向前看，都在期待新的假期、新的一年，只有许叙迟停在原地，被一张成绩单钉死在灰暗的深渊里，动弹不得。

　　他捏着那张成绩单，指节用力到泛白，纸张被捏得褶皱变形，边角皱巴巴地蜷起，一如他此刻彻底扭曲崩塌的心境。

　　心底第一时间涌上来的，不是委屈，不是不甘，是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自我厌恶。

　　无数个声音在脑海里疯狂盘旋、嘶吼、反复拉扯。

　　——你怎么这么没用。
　　——你怎么会考成这样。
　　——你明明辉煌过的啊。

　　是啊，他明明辉煌过。

　　他不是生来平庸，不是生来差劲。

　　曾经的他，也是站在高处、被人仰望、被老师偏爱、被朋友信赖的人。曾经的他，成绩亮眼、心性坦荡、自信热烈，眼底有光、心底有火，是整个小团体的底气与依靠。那时候的他，从来不会自卑，不会内耗，不会深夜崩溃，不会对着自己的人生满心绝望。

　　他见过光亮，拥有过荣光，尝过优秀的滋味，所以现在的坠落，才更加致命，更加可笑，更加撕心裂肺。

　　最折磨人的从来不是从未拥有，是拥有过后的彻底失去。

　　是从云端跌落泥沼，是从万丈光芒跌入无边黑暗，是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曾经多优秀，再清清楚楚看着自己如今有多狼狈、多不堪、多一无是处。

　　许叙迟站在人来人往的楼道角落，硬生生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却压不住胸腔里炸裂般的崩溃。

　　他拼命问自己，一遍又一遍，近乎偏执地自我折磨。

　　为什么？

　　为什么我明明努力熬了一整个学期，最后还是烂成这样？

　　为什么别人都在进步，都在变好，都在稳步向前，只有我一路下坠，一路腐烂，一路跌进深渊？

　　为什么我曾经那么耀眼，如今却活得这么失败、这么狼狈、这么不堪一击？

　　他也熬过无数个无人入眠的深夜。

　　别人熟睡的时候，他睁着眼睛熬到凌晨，被焦虑和绝望反复啃噬；别人轻松热闹、肆意玩乐的时候，他在角落自我拉扯、自我内耗、硬生生扛下所有孤独和排挤；别人被朋友陪伴、被人偏爱、被人在意的时候，他一个人撑着所有情绪，一个人熬过所有破碎时刻。

　　他没有懈怠，没有荒废，他只是撑得太累了，只是情绪早已千疮百孔，只是心底的那束光早就彻底熄灭了。

　　可成绩不会体谅他的崩溃，分数不会包容他的破碎，老师不会在意他的煎熬，世界不会为他的苦难让步半分。

　　所有人只看结果，只看分数，只看排名。

　　没人管他失眠多久，没人管他自我伤害，没人管他被排挤被冷眼被辱骂，没人管他的少年时代早就死在了初二的秋冬。

　　所有人只会看着这张低分成绩单，理所当然地觉得——许叙迟变差了、堕落了、废掉了。

　　连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巨大的落差感将他彻底吞噬，从头顶到脚尖，冰冷的绝望浸透四肢百骸。那种亲手见证自己毁掉自己人生的无力感，那种明明拥有过光明却彻底抓不住的遗憾和自卑，狠狠攥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他慢慢蹲下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将脸埋在膝盖里，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周围依旧喧闹依旧热烈，没人注意角落多了一个崩溃的人，没人看见他通红的眼眶，没人看见他颤抖的指尖，没人看见那张被他捏得快要撕碎的成绩单。

　　他在心里一遍遍自我唾弃，一遍遍自我贬低。

　　许叙迟，你真的太没用了。

　　你曾经那么厉害，那么耀眼，你本该前途坦荡，本该一直优秀，本该一直自信热烈。

　　可现在呢？

　　朋友散了，名声差了，脾气坏了，成绩废了，人生灰暗了。

　　你什么都没有了。

　　你守不住友谊，守不住心态，守不住成绩，守不住曾经热烈自由的自己。你连最基本的自己都守不住。

　　你活着到底有什么用？

　　无数次自我怀疑、自我否定、自我打压层层堆叠，彻底压垮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底气。

　　他想起从前的自己，想起初一那个鲜活坦荡、温柔明亮的许叙迟，想起那群围在他身边说笑打闹的朋友，想起那时无风无雨、无忧无郁的少年时光。

　　对比现在的狼狈不堪、孤僻阴郁、一事无成，简直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终于彻底明白。

　　那个辉煌热烈、前途光明、被所有人信赖喜欢的少年，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假期明明是所有人的救赎，却是他新一轮煎熬的开始。

　　别人的寒假是放松、是快乐、是团聚、是期待新的开始。

　　而他的寒假，是无尽的自我拉扯、自我崩溃、自我厌弃，是拿着惨淡的成绩反复凌迟自己，是一遍遍提醒自己有多失败、有多没用、有多不堪。

　　灰白色的天空下，少年蜷缩在楼道角落，无声沉沦。

　　他的青春，他的荣光，他曾经所有的骄傲与坦荡，彻底埋葬在了这一张冰冷的成绩单里。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冷冷地扫过他的发梢，吹散了最后一点残留的少年意气。

　　从此，世间再无耀眼许叙迟。

　　只剩一个困在过去、厌恶自己、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失败者，在漫长灰暗的岁月里，日复一日，自我煎熬，自我放逐，永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