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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没有惊天动 ...

  •   没有惊天动地的变故,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所有的破碎都是悄无声息发生的。像秋雨一点点浸透土层,像夜色一步步吞噬天光,许叙迟的世界,就在日复一日的寻常校园生活里,彻底灰败、荒芜,直至寸草不生。

      初春开学那段时间,所有人还沉浸在寒假重逢的新鲜感里。远池依旧跳脱活泼,每日和新同桌打打闹闹,课间穿梭在走廊,身边永远围着说笑的同学;知衍潜心扑在学业上,安静沉稳,稳步前进,活成了老师眼里最省心的优等生;砚灼和凌矜依旧结伴运动,性格开朗,人缘极好,日子过得轻松坦荡。

      唯独许叙迟,格格不入地落在人群之外。

      最开始,他只是轻微的睡不着。

      每晚躺在床上,周遭万籁俱寂,整栋宿舍楼、整条街道都陷入沉沉的安眠,只有他的大脑异常清醒。无数细碎的负面情绪、无人在意的委屈、积压已久的疲惫翻涌上来,死死攥住他的神经。他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回放课堂上老师的训斥、同学躲闪的目光、人群里刻意的排挤,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痛苦。

      一夜、两夜、十夜、数十夜。

      长久的失眠彻底拖垮了他的精神。他眼底常年覆着一层青黑,脸色苍白憔悴,上课注意力涣散,脑袋昏沉发木,常常盯着黑板发呆,耳边的讲课声模糊成一团嘈杂的嗡鸣。焦虑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头到脚将他包裹,呼吸压抑,胸腔常年堵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开始变得极度自卑。

      曾经的许叙迟,是小团体里最稳重可靠的人。他温柔、包容、通透,总能安抚躁动的远池,耐心听大家倾诉烦恼,帮所有人摆平细碎的矛盾,是几个人心里默认的主心骨。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彻底推翻了从前的自己。

      他开始习惯性自我否定,觉得自己笨拙、差劲、一无是处。他不敢抬头看人,害怕对上别人的目光,总觉得所有人的眼底都藏着轻视、不满与嫌弃。他不敢说话,害怕自己开口就是错误,害怕自己的存在会打扰到别人。曾经坦荡大方的少年,变得敏感、怯懦、小心翼翼,把自己蜷缩在狭小的壳里,不敢探头,不敢与人靠近。

      也是从这段时间开始,那把小小的美工刀,成了他深夜唯一的慰藉。

      日子太过麻木、太过灰暗,日复一日的压抑让他几乎感知不到喜怒哀乐,整个人像一具没有灵魂、没有知觉的空壳。唯有尖锐的刀刃划过皮肤的瞬间,清晰细密的痛感席卷全身,才能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才能暂时驱散心底麻木的死寂。

      他从不大肆宣泄,从不哭闹崩溃,更不会让任何人发现他的隐秘。所有的伤痕都藏在衣袖之下,藏在无人窥见的深夜里。白天的他沉默冷淡,和平常人别无二致,只有独处的深夜,他才敢放任自己破碎、沉沦,用极致克制的疼痛,缓解极致汹涌的绝望。

      人心的疏远,也是慢慢发生的。

      他渐渐不再想起远方体校的祈越,不再怀念初一那段热烈自由的时光。

      曾经祈越托人留下的微信,被他静静存着,却再也没有点开过对话框。那些曾经并肩同行、朝夕相伴的友人,那些盛夏晚风、走廊吹风、放学同行的滚烫回忆,像褪色的旧照片,一点点模糊、淡化,最后彻底沉淀在记忆深处,掀不起半点波澜。

      不是不想念,是没有力气了。

      心底的温度被日复一日的压抑耗尽,他连自我救赎的精力都没有,再也撑不起从前滚烫纯粹的友谊,再也回忆不起年少相逢的温柔。

      紧接着,是彻底的众叛亲离。

      曾经形影不离的六人小团体,早已在时光里分崩离析。

      远池有了新的玩伴,热闹鲜活的生活再也不需要他的陪伴;知衍埋头学业,圈子干净简单,渐渐和孤僻阴郁的他渐行渐远;砚灼、凌矜沉迷运动,性格热烈外向,和沉默紧绷的他,再也没有共同话题。

      没有人主动远离他,却所有人都默契地推开了他。

      他们不再喊他一起吃饭,不再课间和他闲聊,不再放学等他同行。人群说笑热闹时,他是被刻意忽略的透明人;集体组队活动时,他是最后被想起、甚至无人问津的多余者。

      孤立从不是明目张胆的针对,最伤人的,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疏远。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开始评价许叙迟:变了,脾气越来越大,越来越古怪。

      他们说他阴晴不定,一点小事就冷脸沉默,待人疏离刻薄,再也没有从前的温柔包容。他们抱怨他孤僻冷漠、不好相处,不爱合群,浑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戾气,硬生生推开了所有想要靠近的人。

      流言细碎蔓延,所有人都笃定,是许叙迟自己性格变差,才落得孤身一人的下场。

      可从来没有人深究过缘由,从来没有人真正看懂他眼底的疲惫与破碎。

      他哪里是脾气变差了。

      他只是太久太久,没有被人在意过了。

      没有人看见他深夜辗转难眠的煎熬,没有人发现他衣袖下层层叠叠的伤痕,没有人察觉他日渐崩塌的情绪与濒临破碎的精神。没有人关心他是不是难过、是不是委屈、是不是快要撑不住了。

      所有人只看到他冷漠疏离的表象,却无人知晓,他温柔热烈的那一面,早已被一点点碾碎,彻底死去了。

      那场属于他们的、热烈自由、风光明媚、永远鲜活滚烫的少年时代,彻底消亡在了这个灰暗压抑的初二学期。

      死在老师一遍遍不留情面的辱骂声中。

      任课老师偏爱活泼亮眼、成绩优异的学生,对于日渐沉默、成绩下滑的许叙迟,永远带着偏见与苛责。课堂走神会被当众点名嘲讽,做题失误会被严厉训斥,哪怕只是细微的小动作,都会换来刻薄的否定。

      “你怎么越来越差?”
      “以前好好的,现在越来越颓废。”
      “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怪不得没人愿意和你玩。”

      一句句、一遍遍,像冰冷的针,反复扎进他的心底,刺穿他仅存的底气,碾碎他所有的自尊。老师从未看见他深夜的内耗与挣扎,只凭表象定义他的堕落,用最冰冷的言语,否定了他全部的挣扎。

      少年的骄傲与坦荡,就在一次次当众的羞辱里,彻底化为齑粉。

      死在朋友一个个渐行渐远、无声离别的回响之中。

      祈越奔赴体校,悄无声息退场,只留下一串无人问津的联系方式;昔日朝夕相伴的挚友,各自奔赴新的生活,拥有新的圈子,再也无人为他停留。

      曾经以为会岁岁年年相伴的人,终究在成长的路口逐一走散。热闹是他们的,唯独什么都不属于他。那些温柔纯粹的友谊,那些滚烫明媚的过往,最终只剩下空空荡荡的回忆,和孤身一人的他。

      死在班级悄无声息、日复一日的排挤之中。

      没有争吵,没有冲突,没有刻意的刁难,却是最磨人的孤立。

      大家聊天说笑,会默契地跳过他的位置;分组活动,没人主动邀请他;课间打闹,他永远是局外人。所有人都在刻意和他保持距离,仿佛靠近他,就会沾染阴郁与糟糕。

      长久的独处与孤立,让他愈发封闭自我,不敢与人交集,彻底把自己活成了班级里最透明的影子。

      死在无数次落在他身上的冷眼、敷衍与鄙夷的目光之中。

      有人偷偷议论他的孤僻,有人暗自嘲笑他的沉默,有人用异样的眼神打量他的低落。那些细碎的、带着轻视与疏离的目光,密密麻麻落在他身上,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格格不入,提醒着他的糟糕与多余。

      于是,那个眼底有星光、心底有温柔、待人赤诚热烈的少年许叙迟,彻底死在了这个萧瑟压抑的秋冬。

      如今活着的他,只是一具空壳,一副皮囊,是被绝望困住的残次品。

      日子一天天往前推移,秋冬的寒意浸透整座校园,树上的落叶落了又尽,校园里的风景换了一轮又一轮,转眼之间,期末的钟声步步逼近。

      整座学校都笼罩在紧张的备考氛围里。走廊里少了喧闹的打闹,多了背书的声响;教室里满是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所有人都在为期末考试奋力冲刺,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烁着期待与紧张,对假期、对结束、对新的开始充满盼望。

      只有许叙迟,始终游离在所有人的热烈之外。

      他依旧彻夜失眠,依旧被焦虑死死纠缠,依旧习惯性自卑内耗,依旧在无人的深夜独自破碎。

      他跟着所有人的节奏坐在教室里刷题、背书、复习,动作机械、眼神空洞,没有期待,没有向往,没有丝毫对未来的期许。备考的压力压得所有人疲惫,却唯独压垮了早已濒临崩溃的他。

      旁人的疲惫是暂时的,熬过期末就是解脱与欢喜。

      而他的痛苦是永恒的,是无边无际、没有尽头的灰暗。

      越临近期末,心底的荒芜与窒息感就越重。看着身边的同学两两结伴讨论题目、互相打气,看着昔日好友嬉笑打闹、奔赴前程,看着整座校园热气腾腾、生机勃勃,他只会越发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孤独与破败。

      所有人都在向前走,所有人都在慢慢变好,只有他停在了原地,困在过往的破碎里,日复一日承受着无人知晓的煎熬。

      期末考的三天,冬日的天色总是阴沉昏暗。

      寒风拍打着教学楼的玻璃窗,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一如他日复一日冰冷灰暗的心境。

      他坐在考场上,握着笔的指尖微微发僵,大脑一片空洞。看着试卷上密密麻麻的题目,脑海里翻涌的却全是积压已久的委屈、压抑与绝望。

      他认真写完每一张试卷,走完所有考试流程,配合着所有人完成这场盛大的期末收尾。

      三天考试落幕,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全校学生欢呼雀跃,所有人都在为学期结束欢呼,为即将到来的寒假喜悦,所有人的眼底都盛满了松弛与明媚。

      喧闹席卷整座校园,欢声、笑语、告别声此起彼伏,热烈滚烫,盛大耀眼。

      唯独许叙迟,站在人潮涌动的走廊里,心底一片死寂。

      热闹落幕了,学期结束了,所有人都迎来了松弛与新生,只有他的痛苦,从未结束,从未停歇。

      这一整个学期,他没有轰轰烈烈的崩溃,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没有任何人看见他的破碎与挣扎。

      所有人只记得,这个学期的许叙迟,脾气变差、性格古怪、孤僻冷漠、难以相处。

      无人知晓,他死在了这个秋冬。

      死在了少年意气散尽的黄昏,死在了众叛亲离的年末,死在了无数个失眠窒息、自我拉扯、独自煎熬的日夜里。

      期末的风扫过空旷的走廊,吹散了一整个学期的喧嚣,却吹不散他心底盘踞不散的灰暗与绝望。

      旧的时光彻底落幕,热烈的少年彻底长眠。

      往后岁岁年年,春夏秋冬,再也没有那个温柔坦荡、眼底有光的许叙迟了。

      活着的,只有一具永远被困在灰暗里,日复一日承受痛苦、孤独与绝望的躯壳,无声浮沉,无人问津,无人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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