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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冬雪煮茶,岁岁安暖 时序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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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更迭,金桂落尽,西风卷着霜寒漫过青溪镇,一夜之间,天地换了素白冬容。朔风簌簌掠过街巷屋檐,摧落枝头残叶,晨起推窗,漫天碎雪自苍穹悠悠飘坠,洋洋洒洒,将黛瓦青砖、田埂溪桥、柳鲁两家庭院尽数裹上一层绵密莹白。远山覆雪如眠玉,近树垂枝似梨花,天地间澄澈寂静,只剩落雪簌簌轻响,清寒之气漫入窗棂,教人不自觉拢紧身上衣裘。
柳府书斋暖阁早早生起炭火,红泥小炉烧着干燥松枝,火苗温驯跳动,一室暖意融融,隔绝了窗外漫天风雪。柳絮林闲来埋首古籍,谢叶叶守在一旁捻制冬日蜜饯,知晓鲁小花畏寒,一早便遣仆妇去往东巷,邀王梅芬带小花来柳家暖阁避雪闲谈,围炉烹茶,共享冬日闲趣。
此刻柳亿仁已满七岁,身形愈发挺拔清隽,一身月白夹棉儒袍,领口袖口滚着柔软白羊绒,衬得眉目温润如玉。往日他晨起必先临帖半卷,今日心神全然悬在东巷那抹小小身影身上,提笔数次,墨汁晕开宣纸,终是搁下笔,立在窗边静静等候,目光遥遥望向鲁家巷口,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惦念。
他知晓鲁小花身子单薄,最畏冬日风雪寒凉,小手小脚一遇冷风便冻得通红,往年冬日,皆是他寸步不离守在身侧,替她挡风、暖手、备下各式温补甜食,岁岁皆是如此,今年自然也不会例外。
未等片刻,巷间传来细碎轻快的脚步声,混着小姑娘软糯的轻唤,穿透风雪落进暖阁。“柳哥哥!花花来啦!”
柳亿仁眼底瞬时漾开温柔涟漪,不等仆役开门,已然快步踏出暖阁,穿过覆雪回廊前去相迎。漫天飞雪落在肩头,他全然不觉寒意,目光直直锁住巷口那团小小的雪色身影。
鲁小花一身蓬松浅粉白绒小袄,裙摆缀着细密海棠绒花,头上裹着厚实兔毛兜帽,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鼻尖被冷风冻得泛红,一双秋水眼眸亮晶晶,小手紧紧攥着王梅芬的衣袖,一步一踩,在雪地上踏出浅浅小小的足印。
望见快步而来的柳亿仁,鲁小花当即挣开母亲的手,迎着风雪小跑上前,兜帽边缘落满细碎白雪。柳亿仁心头一紧,大步上前稳稳将她扶住,抬手先拂去她发间、肩头堆积的落雪,又伸手裹住她冰凉的小手,纳入自己温热宽大的袖笼之中牢牢捂住。“怎这般急着跑出来,风雪这么大,冻坏了如何是好。” 他语声轻软,带着浅浅的心疼,指尖细细揉搓她冻得发僵的十指,借自身暖意一点点焐热,又将自己颈间垂着的白羊绒围巾解下,一圈一圈仔细裹住她脖颈,严严实实不漏半分缝隙,“方才在家可戴好了暖耳?鼻尖都冻红了。”
鲁小花窝在他身前,任由他替自己打理,小脸蹭了蹭他温热的衣襟,软糯嗓音带着冬日独有的轻哑:“花花想快点见到柳哥哥,一点都不怕冷。”
王梅芬缓步走到二人身侧,看着自家女儿黏人的模样,又瞧着柳亿仁无微不至的照料,眉眼满是欣慰笑意:“这孩子,心里时时刻刻装着你,风雪再大也非要立刻过来。有亿仁这般细心照看,我倒不必时时忧心她畏寒。”柳亿仁微微躬身行礼,温声应答:“婶婶放心,今日有我陪着小花,定不让她沾半分寒凉。”
一行人缓步走入暖阁,厚重棉帘隔绝屋外风雪,扑面而来的炭火暖意驱散满身寒冷气。暖阁陈设雅致,四面窗棂糊着厚棉纸,窗台上摆放几株耐寒红梅,含苞待放,暗香浅浅;正中一张梨花木长案,一侧红泥风炉静静燃着松炭,另一侧摆着青瓷茶罐、白玉茶盏、细竹茶筅,皆是柳絮林平日烹茶所用器物。
谢叶叶早已备好一应吃食,雕花描金食盘里码着软糯山药糕、桂花奶酥、红枣蜜藕、蒸栗仁,皆是温补脾胃、清甜不腻的小食,专为鲁小花这般畏寒孩童备下。见二人进门,她连忙招手:“快过来围炉坐,炉上温着蜜枣甜汤,先喝一碗暖暖身子。”
柳亿仁牵着鲁小花走到炉边软垫上坐下,将最靠近炭火、暖意最盛的位置让给她,自己坐在外侧,替她挡住窗边漏进来的丝丝冷风。他先取过一盏温热蜜枣汤,吹凉至适宜温度,才递到鲁小花手中,看着她小口小口抿着甜汤,鼻尖的红意慢慢褪去,心底才稍稍放宽。
窗外落雪愈盛,簌簌扑打窗纸,屋内炭火噼啪轻响,暖意氤氲,时光慢得温柔绵长。鲁小花捧着汤盏,托着小脸望向窗外漫天白雪,忽然扯了扯柳亿仁的衣袖,满眼期盼:“柳哥哥,书上说雪水烹茶最清甜,我们能不能扫雪煮茶呀?”柳亿仁闻言,不忍辜负她的小小心愿,轻轻点头应允:“自然可以,只是外面寒重,你待在暖阁不要乱跑,我去院中取干净新雪。”
话音未落,鲁小花便摇着头不肯,小手紧紧勾住他的手腕不肯松开:“花花要和柳哥哥一起去,我会乖乖跟着你,不乱跑。”瞧她执拗又期盼的模样,柳亿仁无可奈何,只能取来一件加厚绒披风,严严实实裹住她小小的身子,一手牢牢牵着她,一手提着洁净白瓷雪瓮,一同踏出院中庭院。
庭院海棠枝桠覆满厚雪,满地银白,不染半点尘垢。柳亿仁寻了无人踩踏、最干净的枝梢积雪,拿起竹帚轻轻扫落,尽数盛入白瓷瓮中,动作轻柔,只取上层无瑕新雪,避开泥土枯枝。鲁小花站在他身侧,乖乖提着小小的竹簸箕,仰着小脸静静看着,时不时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它在指尖转瞬消融,笑得眉眼弯弯。
偶尔有寒风卷雪吹向鲁小花脸颊,柳亿仁便侧身挡在她身前,宽阔后背替她隔绝风雪,将她护在自己温暖的阴影里。不多时,雪瓮便盛满澄澈白雪,二人并肩重回暖阁,关紧棉门,隔绝外头刺骨寒风。
柳亿仁将雪瓮置于红泥炉上,静静等候白雪融化为清冽雪水,松炭火苗温柔舔舐瓷瓮外壁,不多时,瓮中传来细微汩汩水声,丝丝白雾顺着瓮口缓缓升腾,带着雪独有的清泠气息,混着松炭暖香,格外雅致。
鲁小花趴在长案边,一瞬不瞬盯着瓮中融化的雪水,好奇得不行,时不时抬眸看向身侧的少年,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柳亿仁耐心一一作答,指尖轻轻顺了顺她垂落的发丝,眼底温柔快要溢出来。
待雪水完全沸腾,泛起细密蟹眼水泡,柳亿仁取出上好雨前茶末,细细倾入玉铫之中,手持茶筅缓缓搅动,茶汤漾开清浅碧色,一缕清雅茶香漫满整间暖阁。他先舀出一小盏茶汤,兑入少许蜜浆调和,冲淡茶中微涩,才递到鲁小花手中,怕茶盏烫手,特意垫上海棠纹锦垫。“雪茶性寒,加了蜜浆,喝着清甜不伤脾胃,浅尝几口便好,不可多饮。” 他轻声叮嘱,目光片刻不离她。
鲁小花捧着茶盏轻啜一口,清甜雪茶滑入喉间,清冽回甘,欢喜地晃了晃身子:“好好喝!比平日里的茶水香好多!”
柳亿仁看着她满足的模样,唇角勾起浅淡笑意,自己也斟了一盏清茶,陪她一同围炉赏雪。
两家长辈坐在另一侧闲话家常,目光时不时落在炉边相依相伴的两个孩童身上,相视一笑,满心皆是安稳妥帖。柳絮林轻抚长须,轻声同鲁大福感慨:“当年海棠庭定下婚约,原是天赐良缘,两个孩子四时相伴,春赏棠、夏观荷、秋拾桂、冬煮雪,岁岁朝夕不曾分离,这般纯粹情谊,实属难得。”
鲁大福连连点头,憨厚笑意藏不住欣慰:“有亿仁这般时时护着小花,我与梅芬再无半分忧心。这般温柔专一的性子,往后长大,必定一生待小花不离不弃。”
谢叶叶与王梅芬端起茶盏相碰,轻声闲话儿女往后岁月,盼着二人岁岁相守,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暖阁之内,炭火长明,茶香袅袅,窗外风雪漫天,屋内温情脉脉。鲁小花喝罢雪茶,渐渐生出困意,脑袋一点一点,不自觉靠向柳亿仁肩头。柳亿仁察觉她困倦,当即放缓动作,微微侧身,让她安稳靠在自己肩头,伸手拢紧她身上的绒披风,隔绝寒意。
他一手轻搭在她后背,轻轻顺着脊背哄她安歇,一手漫不经心拨弄炉中松炭,目光温柔落在她熟睡的小脸之上,鼻尖还残留着方才雪茶与蜜饯的清甜气息。落雪声、炭火轻响、长辈温和闲谈交织在一起,织就人间最安稳的冬日温柔。
柳亿仁垂眸,望着怀中安稳熟睡的小姑娘,指尖轻轻摩挲颈间那枚他亲手雕琢、赠予她的白玉海棠,心底许下冬日诺言,清晰郑重,藏在漫天风雪与一室暖意之间。“小花,春有海棠,夏有流萤,秋有金桂,冬有煮雪。往后每一个寒冬,我都陪你围炉烹茶,挡尽世间风雪,予你岁岁安暖,年年无忧。”
雪落满庭,红梅含苞,暖炉藏情,稚岁相守。四时风月皆与她共享,人间冷暖皆由他相护,一纸幼缘,半生相守,亿岁温柔,岁岁无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