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眠岁岁，棠落逢娇》苜苜666

3、第三章 荷风逐萤，独予清欢 时光荏

　　时光荏苒，暮春棠花尽数碾作尘泥，一夕暖风催开满塘青荷，倏忽入了初夏。
　　青溪镇的暑气不似北地那般灼人，只晨间与暮晚风凉，日头升至中天时，河畔荷塘便是全镇最妥帖的纳凉去处。一汪碧水绕着大片荷塘蜿蜒，田田荷叶层层叠叠铺展至天际，翠色连天，粉白荷花藏于叶底，偶有几枝亭亭探出水面，风过便漾开清甜荷香，混着溪涧水汽，洗尽尘世燥热。
　　柳家后院辟有一方小小莲池，是柳絮林三年前亲手开凿，池边围了青白石栏，栏外栽满芭蕉，阔大碧叶垂落，遮出半院浓荫。往日柳亿仁晨起习字、午后读书，倦了便倚在栏边观荷，素来独来独往，周遭孩童嬉闹的喧闹一概不入他眼底，唯独听见鲁小花软糯的脚步声，手中书卷便再也拿不稳。
　　这日午后日头正盛，蝉鸣声噪，声声缠在芭蕉叶间不肯停歇。谢叶叶见日头毒辣，怕两个小娃娃在外晒得中暑，特意遣家仆往鲁家递了话，邀王梅芬带小花来柳家后院莲池纳凉，又命厨下冰了一瓷坛荷叶蜜水，备上一盘冰镇青梅、软糯绿豆糕，尽数摆在池边雕花石案上。
　　鲁小花一身浅粉绣荷小襦裙，发间松松挽了两个垂髫，仅用两根青碧荷梗束着，步履轻软，一手牵着王梅芬的衣袖，一手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芽糖，远远便朝莲池方向张望，一双秋水似的眼眸亮闪闪，嘴里不住小声念叨：“柳哥哥，花花要找柳哥哥。”王梅芬被她牵得脚步轻快，无奈笑着替她擦了擦额角薄汗：“慢点走，柳家就在前头，亿仁定然在池边等你，不必急。”
　　穿过柳家月洞门，芭蕉浓荫扑面而来，鲁小花一眼便望见倚在白石栏边的小小少年。柳亿仁方才临完半卷《诗经》，将狼毫笔搁在端砚上，听见熟悉的软糯唤声，当即转身，清隽眉眼瞬间褪去周身淡淡的疏离，化作一片温软春水。他今日穿一身月白短儒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莹白清瘦的手腕，脚下青布软鞋纤尘不染，明明才六岁，立在满池青荷旁，竟有种松荷相映的清雅风骨。不等鲁小花小跑上前，柳亿仁已主动迈步迎了过来，目光先落在她额间沁出的细密汗珠，眉头微蹙，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绢帕，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额角、鬓边的薄汗，力道轻得仿佛怕碰碎了眼前娇软的小团子。
　　“日头太烈，怎跑得满头是汗。” 他语声清润低缓，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温和嗔怪，指尖擦过她发烫的小脸，微微一顿，又将绢帕叠好收进袖中，“池边阴凉，随我过去歇着，冰蜜水已经备好了。”鲁小花仰着小脸，任由他替自己擦汗，麦芽糖黏在唇角，也浑然不在意，只伸手紧紧攥住他一截衣袖，不肯松开半分，软糯嗓音缠缠绵绵：“花花想早早见柳哥哥，不怕晒。”
　　谢叶叶与王梅芬并肩缓步跟来，立在芭蕉树荫下，静静望着两个相依相伴的孩童，相视一笑，眼底皆是柔和暖意。
　　“你瞧这两个孩子，一日不见便记挂得紧。” 谢叶叶轻捻鬓边碎发，唇角笑意温柔，“亿仁素来冷淡，唯独对着小花，事事上心，事事迁就，这般心意，我看着都暖心。”王梅芬颔首轻叹，满心安稳：“有亿仁这般细心护着小花，我与大福再无半点牵挂。他小小年纪便懂得体恤照料，往后长大，必定不会委屈我家丫头。”
　　二人寻了池边藤椅坐下，不打扰两个孩童独处嬉闹，只闲话家常，茶香与荷风相融，岁月悠然绵长。石案之上，青瓷冰坛盛着荷叶蜜水，坛壁凝着细密水珠，盘中青梅莹润剔透，绿豆糕印着小巧荷纹，清甜香气四散开来。柳亿仁先取过一只白玉小盏，舀了半勺蜜水，又兑上微凉井水，细细搅匀，递到鲁小花手中，怕瓷盏冰凉冰到她细嫩掌心，还垫了一层绣着海棠的锦帕。“慢些喝，冰饮不可贪多，伤脾胃。” 他坐在石凳上，微微侧过身，目光一瞬不离身侧的小姑娘，见她小口小口抿着蜜水，唇角沾了一圈淡金色蜜渍，便又取出绢帕，一点点替她擦干净，细致入微，半点疏漏都无。
　　鲁小花捧着玉盏，喝得眉眼弯弯，忽然抬手指向池心盛放的粉荷，满眼向往：“柳哥哥，花花想要那朵最大的荷花，好看。”池心那枝荷花开得最盛，亭亭立在碧水中央，离石栏尚有半丈远，岸边根本伸手不及，池水深凉，底下还藏着滑腻青苔，寻常大人都不敢轻易俯身去够，更别提两个垂髫稚童。
　　换作别家孩童，多半会哄两句作罢，或是哭闹纠缠，柳亿仁却不曾有半分迟疑。他先伸手按住鲁小花肩头，不让她靠近石栏边缘半步，沉声叮嘱：“站在此处别动，池边湿滑，摔下去便不好了。”
　　话音落，他转身寻来一旁搁置的长竹篙，竹篙顶端缠着一截细密棉绳，是柳絮林平日打理荷塘、采摘荷叶所用。柳亿仁攥紧竹篙，微微俯身，手臂稳稳探向池水中央，屏着气息，小心翼翼用棉绳圈住那朵盛放荷花的花茎，轻轻一收，稳稳将整枝粉荷勾至岸边，指尖掐住花茎，又顺手摘了两片圆润宽大的青荷叶。
　　他站起身，肩头沾了几点池水，月白衣衫边角微微打湿，却全然不在意，第一时间将带着清露的荷花递到鲁小花怀中，再把两片荷叶叠好，一片扣在她头顶，当作遮日凉帽，一片拿在自己手中，替她轻扇凉风。“给你。” 他垂眸望着怀中抱着荷花、笑靥甜软的小姑娘，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荷叶戴在头上，便不会被日头晒红脸颊。”
　　鲁小花抱着馥郁荷花，头顶碧色荷叶，欢喜得原地转了个小圈，裙角翻飞，像一朵随风摇曳的小海棠。她踮起脚尖，将怀中荷花往柳亿仁面前递：“柳哥哥也闻，香香的。”柳亿仁微微低头，鼻尖轻蹭过花瓣清甜香气，目光落在她粉嫩含笑的脸颊上，心底比荷花蜜水还要甜软几分，轻声应道：“嗯，很香，不及小花半分。”
　　童言无心，温柔藏于细碎朝夕，没有华丽辞藻，却是世间最纯粹的心动。
　　二人并肩倚在白石栏边，共赏满池荷风，蝉鸣声声入耳，碧水漾起层层涟漪，游鱼穿梭荷叶底下，时不时摆尾搅碎水面倒映的芭蕉、流云与两个小小的身影。鲁小花絮絮叨叨同柳亿仁讲东巷田埂的趣事，说今早看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兔子，说母亲新蒸了南瓜糕，明日要送一碟过来给他；柳亿仁静静听着，时而点头应答，时而轻声询问，耐心十足，从不会因孩童琐碎闲话生出半分不耐。
　　待到日头西斜，暑气渐渐消散，天际晕开一层温柔橘粉晚霞，荷塘水汽转凉，暮色慢慢笼罩青溪镇。谢叶叶见天色将晚，便同王梅芬商议，留鲁家母女在柳家用过晚膳再归家，厨下早已备好清淡荷粥、鲜炒菱角，皆是初夏应季的爽口吃食。
　　晚膳过后，暮色彻底沉落，天际浮出点点疏星，荷塘草丛间忽然亮起星星点点微光，是夏夜独有的流萤，提着淡绿微光穿梭荷叶之间，飘飘荡荡，如梦似幻。鲁小花从未见过这般多的萤火虫，瞬间来了兴致，攥着柳亿仁的手腕，不住轻轻摇晃：“柳哥哥，花花要捉萤虫，小小的，会发光！”柳亿仁见她满眼期盼，不忍拂了她的心意，回屋取来两只轻薄素纱小囊，牵着她的小手走下石阶，行至荷塘浅岸。岸边青草沾着微凉夜露，鲁小花穿着软底绣鞋，走两步便险些打滑，柳亿仁干脆停下脚步，微微俯身，稳稳将她打横抱起。
　　小小少年身形尚不算高大，抱起身前软糯小姑娘时，动作却稳当至极，一手托住她膝弯，一手环住她后背，不让她沾到半分寒凉露水。鲁小花顺势将脸颊贴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淡淡的墨香与清浅荷香，安心得微微眯起眼眸，小手抬着，去追逐身前飞舞的点点萤光。
　　柳亿仁缓步走在浅岸草丛，目光时刻留意脚下湿滑泥土，一边稳稳抱着怀中少女，一边伸手轻拢飞舞的流萤，动作轻柔，不损伤半分小虫羽翼，捉住便小心翼翼放进纱囊之中。不过片刻，两只纱囊便盛了数十只萤火虫，微光透过薄纱，映得两张稚嫩小脸柔和透亮。
　　鲁小花伸手轻碰纱囊，看着里面浮动的绿光，笑得眉眼弯弯，忽然抬手，将其中一只盛满流萤的纱囊塞到柳亿仁手中：“分一半给柳哥哥，我们一起保管。”柳亿仁握紧温热的纱囊，怀中抱着满心依赖他的小姑娘，周身晚风、荷香、流萤、星光尽数作陪，心底悄然埋下笃定心意。自海棠庭院一纸婚约定下，他此生所有欢喜、温柔、偏爱，尽数只归鲁小花一人，岁岁春夏，年年秋冬，从无例外。
　　他低头，在她耳畔轻声许下稚拙诺言，声音轻散在荷风里，清晰郑重：“往后每一年夏夜，我都陪你来荷塘捉萤，年年荷开，年年有我伴你。”鲁小花似懂非懂，只听懂 “年年相伴” 四字，当即伸出细嫩小手，勾住他一根手指，认认真真应下：“好，花花永远和柳哥哥一起，看花，捉萤，吃甜甜的糕。”
　　草丛流萤飞舞，满池荷风送香，天际星河璀璨，映照两个相偎相依的小小身影。不远处芭蕉树荫下，谢叶叶与王梅芬并肩而立，望着荷塘里温情一幕，相视一笑，心中只剩无尽宽慰。两家世交，一纸幼缘，换来了这般岁岁相守、温柔相伴，大抵是世间最难得的圆满。
　　夜色渐深，流萤渐渐隐入荷叶深处，鲁小花靠在柳亿仁怀中，眼皮微微发沉，困意翻涌，脑袋一点一点，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柳亿仁察觉她困倦，抱着她缓步踏上石阶，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她睡意。“困了便靠我身上睡，回家我唤你。” 他低声轻哄，脚步放得愈发缓慢。
　　月色落满莲池，荷香漫过院墙，少年怀中抱着独一的心头珍宝，手中提着盛满星光流萤的纱囊，走在温柔夏夜之中。岁岁荷风，年年流萤，稚岁相伴的温柔，才刚刚拉开漫长岁月的序幕。往后豆蔻及笄，婚典红妆，儿孙绕膝，无数个春夏秋冬，柳亿仁都会守着他的小花，赏遍人间四时风月，初心不改，亿岁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