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喜欢你》在下千里冰封

3、第 3 章 芋香是被热

　　芋香是被热醒的，昨夜他蜷缩在床上，哭着哭着就睡着了。乡下这宾馆也不讲究个隔音，清晨大早，外面七八点就热闹了起来，摩托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其中还混杂着自行车的铃声。

　　芋香揉着眼，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汗水润湿后的头发乱糟糟的，额发也乱作一团，一张脸泛红，都热懵了。他呆坐在床上，眼神迷茫地抬起手来搓了搓脸，看向透着光的窗帘，又看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短袖。

　　这才想起自己是在梁山镇上的一处小宾馆里。

　　他想回家，但是又不得已要留在这儿，爸爸问起来，自己也不敢说实话，芋香心里又憋闷又委屈，他低着头，自顾自生了好一会儿气才爬起来去洗澡。

　　芋香从背包里拿出衣服，钻进了那个简陋的浴室里。

　　门被他用力关上，过了几秒，里面又传出他娇气的怒骂：“这什么破喷头啊！为什么出的是冷水！”

　　“啊啊啊啊啊啊我要回家！”男孩崩溃的喊叫被水声淹没。

　　芋香快速地洗完了，都这个时候了，还穷讲究，冷水也要冲一下澡，他对着浴室对面的那扇镜子穿好衣服，拿上手机就出去了。

　　宾馆前台，老板坐在正吃早饭，瞧见芋香下来后，还热情地招呼他：“来根油条不？刚炸好。”

　　芋香帽子下的一张脸装得冷冰冰的，他瞥过去，就没吃过这种劣质油炸出来的东西。

　　香气冲进他鼻子里，芋香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他捂着肚子，脚步挪过去，老板笑嘻嘻地把油条递给他：“吃吧吃吧。”

　　“谢谢啊。”芋香接过去，他看着油条被阳光照得油滋滋的，他试着咬了一口，果然很难吃。

　　“这么早你要去哪儿呀？”老板熟络地和他搭话。

　　芋香站得有些累，他索性就趴在了柜台上，一边吃一边说：“你知道梁山镇中在哪儿吗？”他打算去学校里，打听打听梁寺洵的风评，要是他是个坏学生的话，说不定爸爸就不会接他回来了。

　　“镇中？离得不远，走几步路就到了。”老板说。

　　“你去镇中干什么呀，这不是放暑假吗？”

　　芋香都忘了，现在正在放暑假。

　　“现在只有高二高二的在里面补课，他们只放一个月假。”老板瞧见男孩嘴角沾了点碎屑，他顺手从兜里拿了一团皱在一起的纸巾递给芋香。

　　芋香犹豫几秒，接过去后没擦嘴，团在了手心里。

　　他慢吞吞地吃着油条，“镇中在哪儿呀？”

　　“哎，这镇子又不大，你找不着就跟着外面那些背着书包，穿了校服的学生们呗，他们就是去镇中上学的。”

　　芋香嘴里包着油条，他看向外面，“他们都是镇中的吗？”这校服好丑。

　　“是啊，镇上就这一个中学，你去那干嘛？”老板好奇道。

　　芋香本来不想告诉他的，不过现在还吃着人家的东西呢，他说：“我找人。”

　　老板还想再问，芋香暗戳戳翻了个白眼，没等他说话就走了。

　　油条吃一半就腻了，芋香跟在那些高中生后面，走了一路都没看见一个垃圾桶，他只好捏在手上。

　　早晨太阳刚出来，不过热气已经笼罩下来了，没一会儿芋香的头发就干了，他走在路上，有不少学生都在有意无意地看他。

　　因为芋香看起来就不像是梁山镇的人，他穿着漂亮的衣服，四肢莹白，脚上踩着的那双皮鞋在走路时会发出清脆娇俏的声响。

　　芋香把帽子往下压了压，他不是一个敏感的人，但周围的人的目光已经让他都注意到了。难道是因为自己没穿校服？

　　老板说镇中离得不远，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就到了，芋香诧异地看着校门，这也太简陋了吧，这真的是学校吗？

　　门口站了个上了年纪的保安，背着手在那晃悠，芋香打算混在那些穿了校服的人里一起进去，他低着头，装作轻松自如的模样。

　　可他又没穿校服，人群中最显眼的就是他，保安上了年纪，眼睛又没瞎，他皱着眉，和那些学生一起盯着这小孩儿。

　　芋香低着头，他心高高提起，正要从保安面前路过时，老大爷一只手就把他提了过来，“哎哎哎，不穿校服不让进。”

　　这下，躲着看芋香的那些人都肆无忌惮地看了过去，学生们聊天打闹的声音都小了下来。

　　芋香感受到周围人的目光，他脸红透了，保安说：“你是镇中的吗？来上学怎么连书包都不带？”保安说得是这儿的方言，粗声粗气的。

　　芋香只听懂其中几个字，他声音细若蚊蝇：“我、我校服没干......”

　　“没干？”

　　“包包呢？”

　　芋香把头埋得更低了，“忘记了......”

　　老大爷笑声粗噶，“那你读个什么书，回家去爬皂角树吧。”

　　四周忽然有了几声低笑，芋香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什么时候这么丢人过？他抬起眼，在人群里，看见了梁寺洵。

　　芋香立刻低下头，他难堪地揪着手指，怎么回回丢脸的时候都能碰见这人？最好别让自己抓住他把柄。

　　芋香只能眼看着他们进校，他两只手揣在衣兜里，就在校门口晃悠，大门是两扇铁栏，而后贴着的就是一片矮墙，芋香就蹲在矮墙前面不远处玩手机。

　　他喜欢买东西，在平台上看中的都会发给惠春寅，让他给自己买，购物车都被他给塞满了，他咬着唇，从里面挑出了几件最喜欢的东西发给父亲。

　　他摁住语音，声音甜甜的，不像以往那样娇纵：“爸爸，我想要这个，你帮我买好不好呀？”

　　“爸爸我最喜欢你了。”他说话时，脸上也会跟着做出些生动的表情。

　　迟到的那人迎面走来，他听见这句，闻言脸上一阵恶寒，他看了眼蹲在地上的芋香，男孩是垂着头的，只能瞧见他一头毛茸茸的棕发。

　　这谁家的宠物狗走丢了？男生心里想着，他肩上搭着校服，脚步顿了顿，就往前走去。

　　芋香察觉到有人走过，他回头，是个身形高大的男生，那男生肩上还搭着件校服，只见他左右看了看，便动作利落地蹬上了矮墙。

　　芋香蹲在地上，瞪大了眼，随后男生也蹲在了墙头，他肩上的校服在芋香期待的眼神下掉落了。

　　男生不耐烦地从嘴里发出个气音，他低下头，本想下来捡的，可上课铃已经响了。

　　聂乘兰脸色有一瞬空白，他看着自己的校服被男孩捡起，他说：“给我。”他语气不太好。

　　芋香抬起头，脸蛋仰得高高的，“凭什么给你。”

　　聂乘兰这才看清他的脸，他目光落在男孩脸颊上的那两颗小痣上。他沉默太久了，芋香哼了哼，他看了眼手里的校服，随后当着聂乘兰的面，自己穿上了。

　　不过校服太大，把他屁股都给盖住了，他拧起眉，怎么闻见股烟味呢，他偏过头，鼻子在衣领上嗅嗅。

　　挺翘的鼻尖蹭在了聂乘兰的校服衣领上。

　　聂乘兰瞧见他这番动作，耳根有些红，“你瞎闻什么呢！”他校服昨天才洗过的，应该没什么味儿吧？

　　他恼怒的同时心里又不禁觉得忐忑。

　　“呕！”芋香把舌头吐出来，他仰起头，对聂乘兰说：“臭死了！”他是故意这么说的，眼睛还对着聂乘兰笑得弯弯的。

　　“臭？你就脱了还我！”聂乘兰不由得恼羞成怒起来，他正要跳下来抢回自己的校服，身后传来一声呵斥：“聂乘兰！滚下来！”

　　聂乘兰回过头，是主任。

　　芋香也听见了，他脸上揣着幸灾乐祸的笑，他穿着对方的校服后退几步，朝着大门跑去。这下穿着校服总能进去了吧。

　　聂乘兰咬牙切齿地看着男孩穿着自己的校服跑了。衣角都拖到大腿了，矮成那样还要抢他的衣服。

　　没想到芋香还是被大爷给拦了下来。

　　“为什么呀！我都穿了校服了！”芋香鼓起来脸，语气十分的不服气。

　　“你看看时间呢，这都八点半了，你迟到了知道吗？”保安瞥他一眼，随即拿出本子来，问：“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芋香嘟着嘴，站在原地，这件校服很是宽大，包裹住他的身体，只能瞧见他露出来的腿肉。

　　“问你呢，叫什么？”保安坐了下来。

　　芋香小声说：“梁、梁有信。”借用一下他那老子的名字应该没事吧。

　　“哪个班？”

　　“高二一班。”芋香说了梁寺洵那个班。

　　“别扯谎哈，我会告诉你们班主任的。”保安警告地看他一眼，看完又开始打量起芋香来，“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芋香干巴巴道：“我、我是刚转来的啦......”

　　“对呀对呀。”为了增加真实性，芋香又补了一句：“我是梁寺洵的弟弟，我们都姓梁呢。”

　　“哦哦梁寺洵的弟弟啊，进去吧。”保安听后恍然大悟，挥挥手让他走了。

　　什么意思啊，怎么一说梁寺洵就让他进去了，芋香鼓着脸，从保安室里别扭地走了出来。

　　早自习已经开始了，校园里静悄悄的，芋香走在里面，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他在找高二一班在哪儿。

　　三楼，走廊最里面的教室，门外站着个男生，是聂乘兰，他不仅迟到还翻墙，被班主任喝令站在外面自习。

　　教室里窸窸窣窣的，除了学习成绩好的，其余人全在浑水摸鱼，梁寺洵坐在最后一排，脊背笔直，垂眼看着书。

　　他同桌低着头在玩一个巴掌大的游戏机，胆子不是一般的大，教室后门还开着呢。

　　聂乘兰心思就没放在学习上，他把书放在了走廊台面上，趁着班主任不在，扭头就去了厕所里。

　　“又输了，诶梁寺洵，你能不能帮我过这一关啊？”同桌探过头，和梁寺洵搭话。

　　梁寺洵眉毛都没动一下，同桌撇撇嘴，他收回眼神时，看见了后门那冒出颗棕色脑袋来，探头探脑的，眼神在教室里张望着。

　　“那是哪个班的？怎么从来没见过？”同桌语气疑惑。

　　梁寺洵依旧不理他。

　　“他身上的校服是他的吗？这么大一件。”

　　“他是男孩还是女孩啊？长得真漂亮。”他小声说。

　　梁寺洵皱起眉，觉得这人很是聒噪。

　　“诶诶，他看我了，他是在看我吧？”同桌欣喜地问梁寺洵。

　　梁寺洵冷冷瞥向他，“你很吵。”说完，他目光不经意地看向后门——

　　男孩贴着一边门框，视线与他相撞，梁寺洵怔然地看着他，他今天脸蛋很干净，不像昨天，在土里打了滚那样脏兮兮的，两颗小痣嵌在脸颊的软肉里，男孩也呆呆地看着他，看起来有些无措。

　　他目光滑落到芋香身上，不知道穿的是谁的校服，把屁股都盖住了，他穿的短裤，很像是制服类的，黑色裤管十分宽松，垂到了大腿中间，两条白嫩丰盈的腿从校服下探出，他紧张得闭拢腿，随后急忙缩回了脑袋。

　　芋香背靠着墙，脸红得直喘气，怎么又和他对上眼了。

　　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前方，都没注意到身旁来人了。

　　聂乘兰走过来，瞧见这矮子抵着墙，脸蛋红红的模样，“来还衣服的？”他忽然出声，芋香吓得差点叫出来。

　　他狠狠瞪了一眼聂乘兰，“你干嘛！”

　　聂乘兰比他高出很多，只见男孩瞪人时头也要仰起，金灿灿的阳光拢在他脸蛋上，泛出一圈圈光晕，他怒气忽然消散，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两步，问：“你是哪个班的？”

　　芋香哼了哼，“不关你事。”他低下头，装作无意地整理起校服来，聂乘兰说得没错，他长得不太高，身子被这件宽大的校服裹住，袖子长长的，袖口只露出一点他的指尖。

　　男孩努力伸出手指，拍着校服上根本没有的灰尘，指尖时不时在衣角的那个小黑点上抠动着。

　　聂乘兰屏着气，观察着他这些小动作。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高二一班的，还非要抢自己的校服，难道说......聂乘兰心口热腾腾的，他眼神情不自禁地落在男孩的脸蛋上，是暗恋吗？所以才使出了这些手段来吸引自己的注意力？

　　聂乘兰抿起唇，他动作不太自在地旁边走了两步，神色变幻莫测，他看向面前的瓷砖，被阳光照得反光，模糊地映出了自己的脸部轮廓，他左右看了看自己的脸。

　　“你也是这个班的吗？”芋香忽然问。

　　聂乘兰舔了舔唇，眼神飘忽：“嗯。”装什么啊，不是知道吗？还要问。

　　芋香眼睛亮起，他凑了过来，“那你也认识梁寺洵吗？”

　　聂乘兰眉头一拧，“梁寺洵？你问他干什么？”他觉得这人也忒不上道了，这时候不应该问自己吗？拉近距离。

　　“他是不是经常惹事，被老师教训呀？他是个坏孩子对吗？”芋香急切地询问。

　　聂乘兰古怪地看他一眼，这真的不是在说他吗？芋香说的，几乎全是聂乘兰的缺点。

　　原来这么了解他啊。聂乘兰嘴角勾起，他转过身，和男孩并排靠着墙，一只脚抬起，踩着墙壁，他声音轻飘飘的：“不是，他是年级第一，从来没惹过事。”

　　芋香表情垮了下来，他不泄气地又问：“真的吗？一点缺点都没有吗？”

　　聂乘兰心里有点不舒服，俩人在一起干嘛还要说别人啊，他转过头，目光直勾勾地看着芋香，“你很讨厌他吗？”

　　芋香失落地点点头，“很讨厌。”

　　聂乘兰不懂那个成天只知道闷头读书的神经病哪里惹到面前这人了，他想了想，说：“不过他脑子有问题。”

　　“什么问题？”芋香紧接着问。

　　“听别人说，他好像有躁郁症。”聂乘兰说。

　　“躁郁症？这是什么病？”芋香疑惑道。

　　聂乘兰盯着他脸上的痣，靠得近了些，声音低低的：“我哪儿知道什么病啊，反正都是精神病，他也不经常说话，手上还有些自残的伤疤。”

　　聂乘兰看见男孩的眼睛忽而瞪大，他也往前凑了凑，声音愕然：“他自杀过呀？”

　　“好像是吧，听别人说过。”梁山镇本就不大，哪家出点儿事，不过两三天，全镇子的人都会知道，聂乘兰听他家里人说起过，说梁家那儿子，小时候精神就有问题，最开始没人看着他，就自个跑河里去了，看样子是要把自己给淹死。

　　聂乘兰没当回事，这本来就不关他的事，后来上体育课，他无意间也瞥见过梁寺洵手腕内侧的一些疤，很长一条，时间较长了，伤疤周围都已经长出了增生，看来当时割得很深。

　　芋香听后，心跳得很快，居然有精神病吗？这算不算一个缺点？

　　爸爸会要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来做自己的儿子吗？芋香心里这么想着，

　　聂乘兰一直看着他，男孩垂着眼，睫毛长长的，盖住了他亮晶晶的眼睛，他长得好可爱，聂乘兰从来没见过有人长得这么合他心意，男孩脸颊泛起薄红，是太阳太大了，两颗俏丽的小痣周围也晕出红。

　　聂乘兰喉咙发痒，他及时偏过头，咳嗽了一声。

　　芋香回过神，他忽然想到，如果梁寺洵真的有病，那他下一次自杀会是什么时候？那他会成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