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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芋香跟在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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芋香跟在男人身后进了宾馆。他眼珠圆溜溜的,进来后便四处打量着,里面布局狭窄,就一个简易柜子搭成的前台,傍晚了,前台后的墙壁上安置了一颗橙黄的老式灯泡,正细细闪动着,灰黑色的蚊蝇也在灯泡前打着圈。
外面热得要命,芋香本以为进来后会好一些,可没想到里面就只有一顶吊扇,灰白色的叶片上挂着些灰尘,芋香仰头看去,都怕灰掉脸上了。
他木着脸,眼眶微微泛红,嘴巴也闭得紧紧的,两颊的软肉圆润地鼓起,他一声不吭地站在佟君湖身后。
老板摇着扇子坐在柜台里正在看碟片,那电视屏幕很小,屏幕后凸出一大坨,声音震耳欲聋,却不太清晰,伴随着阵阵磁音。不像芋香家里,早已换上了液晶超薄大电视。
芋香只在小时候见过这种大脑袋电视机。
“老板,帮我开一间房。”佟君湖敲了敲柜台。
老板收起二郎腿站了起来,他皮肤粗黑,嘴里还叼着根烟,他看了眼佟君湖,笑道:“你家还不够住呢,那么宽敞,还想着要来开房了。”
梁山镇这么小,他俩认识也是应该的,佟君湖稍稍侧头,声音含糊道:“送孩子过来住。”
他身子往旁边移,老板看见了他身后的芋香,他眼神有些吃惊,随后小声说:“你哪儿来这么大孩子?”
“朋友家的。”佟君湖摸了把鼻子。
“行吧,三十块,给你打个九折。”老板说。
芋香盯着那大头电视机,觉得吵死了,他走过来,手揣进兜里,却没摸到钱包,芋香神色微变,连忙把两只手都揣进兜里去摸,他记得放在兜里的呀。
老板和佟君湖都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芋香感受到他俩的目光,脸颊发红,他低着头,想把背包的拉链拉开,在里面找找。
“我这儿有。”
男人声音沉厚,及时帮他解了围,芋香抬起头看他,佟君湖从裤兜里拿出了几张皱巴巴的钱,他手指很长,指骨却很粗壮,上面分布着些泛黄的厚茧,皱在一起的十元被他整整齐齐地抻开,他数了三张递给老板。
芋香抱着书包,趁着佟君湖没注意到自己,他便打量起对方来。
他听梁有信叫他大哥,可他俩长得却不像,简单来说,佟君湖长得和这儿的人都不太相似,西北海城这边,五官都偏钝,小巧精致,身量普遍偏中等。而佟君湖却长得极高,他的面部轮廓锋利,眉毛漆黑,眼窝深邃,瞳色微微发灰。
芋香如果真的是梁有信的儿子,那佟君湖岂不是就是自己大伯了?
芋香失神地看着他。
佟君湖拿了钥匙,他转过头,见男孩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这小孩儿,长得这么可爱,怎么就这么矮呢,偷看还要高高仰着头。
佟君湖脸上有了笑,他伸出手,下意识想拍拍他的肩膀,可又想起自己和他没什么关系,又收了回去。
“上去看看。”他说。
走廊里的灯还不如楼下呢,晦暗得都照不清路了。芋香踩着水泥地,跟着佟君湖走到房间门口,男人把钥匙插进去。
门一打开,一股混着劣质香水的霉味扑进了芋香鼻子里,他捂着鼻子,脱口而出就是:“我不要住这儿!”
他声音闷闷的,已然带了些哭腔。
佟君湖握着门把手,他挠了挠脑袋,“可、可是镇上只有这一家宾馆了哎。”
芋香受不了了,眼眶绯红地站在原地,佟君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他率先走了进去,把窗户这些都打开了,傍晚的热风吹进来,屋内的气味很快就被吹散了。
屋子里没开灯,他转过身,背对着窗户,他安慰道:“你看,没味道了,进来吧。”
芋香看不清他的脸,他伤心的同时心里还想着,这个男人为什么这么木讷。
他一屁股坐在床上,怀里的书包掉落在地面。
佟君湖瞧见了,立刻走过来帮他捡起,还拍了拍,放在他身旁,他高大的身影看起来十分局促,毕竟他从没有过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和这个年纪的小孩相处。
“那、那我走了?”佟君湖看向男孩,目光被他脸颊上的那两颗小痣给吸引了过去。
有钱人家的小孩连痣都长得这么精致吗?还十分对称。
芋香闷着不说话,他钱包也丢了,只剩个手机,第一天过来就这么倒霉,果然是这个地方克他,怪不得会被抱错呢!连老天爷都知道他是要过好日子的人。
“你身上还有钱吗?”佟君湖问。
芋香握紧了手掌,他悄悄抬眼,男人已经把手揣进裤兜了,像是只要他说没有,男人就会给他,可是他刚刚看见这人身上的钱也不多,他揪着手指,嘴里憋着气,脸蛋时不时鼓起。
佟君湖笑了下,他走过来,为了照顾小孩的身高,他蹲下来和芋香说话,他手里拿着一张一百块,递给了芋香,“我身上也只有这么多了,你先用着吧。”
芋香看着那张一百,磨磨蹭蹭地接了过去,他小声说:“我会还给你的。”
他坐在床边,为了掩饰此刻的尴尬,小腿装作轻松地晃起来,可没想到踢在了男人身上,芋香下意识说:“对不起。”
佟君湖却不是很在意,他起身,准备离开。
“诶——”芋香叫住他。
男人回过头,有些诧异:“怎么了?”
芋香从包里翻出自己的手机,他跑过来,仰起头问他:“你电话号码是多少呀?你不告诉我,以后我要怎么把钱还你。”
佟君湖垂眸,见男孩拿着他没见过的触屏手机,洁白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着,男孩说:“你快说呀。”
佟君湖反应过来,他说了一串号码。
没想到芋香立刻就拨通了,安静的房间里忽然迸发出一串俗气又高昂的歌声来,芋香握着手机,茫然地和佟君湖对视。
佟君湖像是被人踩到脚了,他慌乱地把那笨重的小灵通拿了出来,手机很小,却很厚,被他握在手里似乎像个小玩具那样,他食指用力在键盘上一摁。
歌声戛然而止。
芋香闭紧了嘴,他眼神上移,看见了男人偏黑的肤色隐隐有些泛红。
他年纪不大,哪憋得住笑,他眼睛弯起,脸颊笑得鼓鼓的,乐出了声。佟君湖更加手足无措了,他匆匆飘过男孩笑得可爱的脸蛋,留下一句:“有事再打电话,我、我先走了。”
芋香特别坏,他靠着门框,看见男人逃窜的背影,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男人走在前面,还没下楼呢,那串高昂的歌声又响了起来,回荡在走廊里,吓得他差点摔了一跤。
芋香看着这一幕哈哈大笑,佟君湖听见他的笑声,慌不择路地捂着裤兜就跑下了楼。
房门被‘砰’地一声甩上,芋香说:“好难听的歌。”
他趴在床面,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正想着要不要给爸爸打个电话过去呢,惠春寅就打了过来。
看见屏幕上‘爸爸’两个字,芋香又委屈上了,他立马接起,“喂?爸爸——”
男人听见他声音,问:“怎么了?玩得不高兴吗?”
芋香咬着唇,他看了眼这个房间,“不高兴,一点都不高兴。”
“那回来吧宝宝,我来接你好吗?”惠春寅连忙道。
芋香听见电话那头,他奶奶也在旁边着急地说话,急得都冒出些日语来了,芋香的眼泪一下就掉了出来,他起身,跪坐在床面,唇肉被自己咬得发肿。
“爸、爸爸呜呜呜...我以后会听话的,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呜呜呜呜......”芋香哭出了声,他不想过这种日子......
这个穷得不能再穷的梁山镇,就连宾馆都只有一间,芋香不敢想象,自己要是真的被赶出来,在这里生活的话,他要怎么办。
屋子里没有空调,芋香哭得额头都冒出了汗,夜晚的凉风吹进来,他眼里糊着泪,看向外面,马路狭窄,芋香几乎一眼就能看见楼对面的窗户里,别人家的布置。
他哭哭啼啼地爬下床去,走到窗边,用力把窗帘合上,窗帘刚一拉上,一只蟑螂就掉在了男孩脚背上。
芋香尖叫一声,差点连手机都给扔了,那只蟑螂也被他给吓着了,在地上胡乱爬动。
芋香满屋子乱窜,嘴里又哭又叫的:“呜呜呜啊啊啊爸爸!爸爸你快救我呜呜呜呜......”
电话那头的惠春寅急忙站起身,“怎么了怎么了?”
“有蟑螂呜呜呜呜,它、它要咬我呜呜呜,我不要在这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呜呜呜......”芋香大哭着,他缩在角落里,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还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那只泄了气的蟑螂。
刚刚芋香四处逃窜的时候不知道踩了多少脚了,他怕得不行,眨了眨眼,打着泪嗝和电话那头的父亲说:“...爸爸,它、它好像死掉了......”他声音发懵,看样子自己都不知道蟑螂是怎么死的。
惠春寅心里提着的那口气放下来,他如释重负道:“宝宝,你在哪儿?我现在就来接你。”
芋香吸着鼻子,脚步慢吞吞地绕过那只蟑螂,坐到了床上,他不敢说自己在哪儿,只能说:“我、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
芋香哭过那一阵后,清醒了几分,他说:“我过两天就回来,爸爸,你别担心我。”他还没有打听清楚梁寺洵的家庭状况的,这时候回去,那他今天吃的苦岂不是都白费了。
惠春寅还想说什么,手机忽然被自己母亲给抢了过去,老太太急忙对着电话这头说:“宝宝呀,你在哪儿呀,安不安全?”
芋香声音闷闷的:“安全的,我在酒店里。”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芋香也不知道,他擦了把眼泪,“过两天就回来,奶奶。”
他和奶奶说了几句后,就把电话给挂了。
房间里仅剩的光亮都是外面亮起的路灯透进来的,窗帘遮光性很弱,芋香打开手机电筒,笨拙地找到了灯的开关,打开后,屋子里也没明亮多少。
他木楞地看着地上的蟑螂尸体。
片刻过去,他慢吞吞地扯了张纸巾,小步挪过去,将纸巾盖在了蟑螂身上,他害怕这蟑螂又活过来,又犹豫着站起来,随后闭着眼,狠狠踩了一脚。
他声音粘腻,带着些没散开的哭腔,小声地骂:“...吧卡。”
佟君湖骑着摩托车回到那大树下,天已经黑透了,他左右张望一圈,别说他弟了,连那辆出租车都没看见。
他又骑车回了家。
院子里亮起了橙黄的灯,他把车锁好,外面摆了个木桌,他边朝里面走,边扬声问:“有信?你们回来啦?”梁有信腰上系着围裙,他端着菜走出来,翻了个白眼:“我等你等到天荒地老,你干啥去了,这么久都没回来。”
“那小孩家住在哪儿啊?”他把菜端上桌,随口问道。
梁寺洵握着把湿淋淋的木筷走了出来,他看了眼佟君湖。对方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洗了个手,他说:“没回家,他都不是这儿的人。”
“我送他去宾馆住了。”他走过来,坐在了小板凳上。
梁有信帮他们盛了稀饭,闻言笑了声,“看他那样也不是镇上的吧,多半是和家里吵架了,离家出走。”
“哎——说到这儿,我忽然想起了。”梁有信拍了拍腿,他从兜里拿出个精致的小钱包来放桌上,“他钱包还丢我车上了。”
佟君湖把嘴里的稀饭咽下去,他看向那钱包,怪不得呢,原来是钱包丢了。
“喏,你明天拿给他吧,不然没钱咋过日子。”梁有信把钱包扔到了佟君湖怀里去。
佟君湖连忙去接,钱包掉在了地上,对折的款式,一下摊开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时,看见了里面卡着的一张照片。
他动作顿住,借着院子里昏暗的光,他看清了照片上的两张人脸。
男人带着眼镜,容貌斯文俊美,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儿,那小孩儿才几岁大,冲镜头生气地鼓脸,头发被剪得乱糟糟的耷拉在眉毛上边,脸颊上的两颗黑色小痣格外可爱。
佟君湖皱起眉,看向了照片上的男人。
“怎么了?”梁有信好奇地问。
钱包被捡了起来,佟君湖瞧见里面的身份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抽了出来,身份证上印着的照片赫然是今天下午那小孩的脸。
惠水芋香,姓惠。
“他是惠先生的儿子。”佟君湖神色凝重,把身份证转过去,给梁有信看了眼。
梁有信瞪大眼,“啊?惠春寅的儿子啊?那、那咋办?你要把这孩子送回去不?”
梁寺洵从始至终都在低着头吃饭,吃完后就站了起来,起身去了里屋开始写作业。
院子里,他们交谈的声音时不时会透过窗隙传进来,让他心里颇为烦躁。
笔尖用力地在书本上戳出了一个黑点,他盯着书,忽然想起下午那男孩脸上的痣来。
“惠春寅还在帮你找家人吗?没想到他这么有钱的老板,居然还会看得上我们。”梁有信抽了口烟,不禁唏嘘道。
佟君湖把身份证放回了钱包里,他说:“惠先生人很好,当初只是我帮了他一件小忙而已,我竟劳烦了他这么久。”
“我上次给他打过电话,本来想说算了,不用找了,我都三十多岁了,可能父母也早就死了...可他说一定会尽力而为的。”男人叹了口气。
佟君湖不是西北海都的人,他是被拐卖过来的,不过他侥幸逃脱,从高原一路走到了梁山镇,被梁有信的父亲捡了回去。
院子里的灯熄了,梁寺洵手里握着的笔忽然停下,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堂屋里,看见了木桌上那个漂亮的钱包。
上面还挂着一个毛茸茸的小狗。
他走过去,灶屋里水声哗哗,是梁有信在洗碗,借着嘈杂的水声掩盖,他拿起了那个钱包。
翻开后,他一眼就看见了照片上的小孩。
他拧起眉,盯着看了几秒,而后又看向钱包上挂着的小狗,一来一回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