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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自证   张锐出 ...

  •   张锐出事之后第四天,纪栖白又被叫去问了一次话。
      这次是在警局。
      接待她的是上回站在走廊里递笔的那个年轻警察,姓周,证件上的名字她没看清。
      他把她领进走廊尽头一间屋子,推开门的时候说了声“稍等”,替她把椅子拉开。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饮水机。墙是灰白的,窗帘拉了一半。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
      纪栖白坐下。
      小周警察给她倒了杯水,纸杯放在桌角。她没碰。
      他翻开笔记本,动作不快,翻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纪小姐,今天叫你过来,是想再跟你聊一下张锐的事。”
      纪栖白看着他。
      “上次在你们公司,你说周一晚上你在家睡觉,六点半左右到家,之后没出过门。”
      “是。”
      “但我们后来调了你住那个小区外围的监控。有一个摄像头拍到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左右,一个穿卡其色风衣的人从小区侧门出去。身高、体型,跟你很接近。”
      他把笔记本往前翻了一页,念道。
      “卡其色风衣,黑色长发,一米六左右。”
      纪栖白没说话。
      “那个侧门平时不锁,离你住的那栋楼很近。你知道那个门吗。”
      “知道。”
      “当晚你去过吗。”
      “没有。”
      小周警察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年轻,眼白干净,没有那种常年熬夜的黄。他看人的方式跟那个中年警察不一样。
      那个中年警察看人是审,他看人是等——等着你自己想说什么。
      纪栖白把手指交叉起来搁在桌面上。指尖是凉的。
      “监控拍到的脸清晰吗。”
      小周警察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又抬起头看她。没有回答。
      纪栖白明白了。没拍到脸。
      风衣、长发、身高、体型这些都可以不是她。但那个时间点,那个位置,那个方向,这些不能全不是她。
      “张锐出事之前,”小周警察换了个话题,“你跟他在公司有过摩擦。他撞掉过你的杯子,说过一些不太中听的话。你还记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几次。”
      “不止一次。”
      “之前也有过。”
      “是。”
      “你都记在日记里了。”
      纪栖白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下。纸杯里的水纹了一圈。
      “你怎么知道我记在日记里。”
      小周警察看着她,表情没变。他把笔记本合上了,但没有站起来。
      他说:“赵敏说的。”
      赵敏。张锐的好朋友。
      在电梯里问过她“你在日记本上写什么东西”的赵敏。
      第二天自己也摔了。膝盖骨骨裂。跟她好朋友一模一样的伤。
      纪栖白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赵敏还说,张锐出事之前跟她说,你每天都在写东西。写的东西大概跟他有关。”
      “我们查过,张锐和赵敏的伤不是意外。楼梯间地面有残留的油渍,是人为泼洒的。”
      “两个人的伤都发生在晚上十点到凌晨一点之间,同一个位置,同一种手法。你住的小区离公司只有两站路。”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面,弯腰接水。
      水桶发出咕嘟一声,然后是纸杯接满的轻响。
      他把杯子放在桌角,之前那杯她没碰过。他没有催她喝。
      “纪小姐,我不是在怀疑你。我只是需要把一些问题问清楚。”
      他坐下来,换了一个更温和的语气。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办法跟我们说的。”
      这个问题他问得很轻,不像是在做笔录,像是在问一个同学。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你是不是有心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说出来会好一点。
      纪栖白抬头看他。她没有回答。但她想起了这几天发生的事。
      日记本上多出来的红圈和那个“对”字。她昨晚写的那句“别问了,是你”,她不记得自己写过。
      今天早上醒来,左手食指指缝里嵌着一圈红印,被什么东西勒过。
      还有那个梦。她站在后门的楼梯间里,拿着一块抹布,面前是一级一级往下延伸的台阶。
      应急灯是绿色的。她的手在擦台阶。动作很仔细,像擦的不是台阶,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面上。
      “小周警官,”她说。
      “你有没有过一种感觉——就是你不确定自己做了什么。
      你明明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但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你。你一遍一遍想,想到最后,你开始不确定了。
      不确定那些事是不是真的和你没关系。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做过那些事。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只是一个人住。”
      她说完之后,屋里安静了一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响。
      小周警察看着她。
      他把笔记本推开了一点,手搁在桌面上,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过了几秒,他开了口。
      “纪小姐,你刚才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只是一个人住。”
      纪栖白没有回答。
      他等了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说:“今天先到这。有需要我再联系你。”
      纪栖白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门框旁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小周警官。赵敏摔的那个位置,跟张锐是同一级台阶吗。”
      “是同一级。”
      纪栖白没有再问。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比屋里冷。两侧墙壁剥落过又重新粉刷过,新旧颜色不一样。
      她走到警局门口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暗了。
      路灯亮着,飞虫绕着灯泡打转。她站在台阶上,把风衣裹紧。
      身后传来脚步声。小周警察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她的笔。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桌上的。他递过来,说:“纪小姐。”
      她接过去。
      他的手指在收回之前,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最后说了句“路上注意安全”。
      她点了点头,走下台阶。
      公交车还没来。她站在站台上,旁边广告牌的玻璃映出她的影子。
      她盯着玻璃里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看眉眼,看下颌的弧度,看嘴唇合拢的方式。
      是纪栖白。她认得这张脸。
      但她也开始觉得这张脸有些地方不对。准确来说是表情不对。
      镜子里那张脸上有一个表情,很淡,淡到她自己都差点没看出来。
      嘴角的位置,比她习惯的稍微高一点。是一个还没成形的笑。
      她把视线移开。
      车来了。她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左手无名指的指缝里,那圈红印还没消。
      回到家,玄关的灯没开。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茶几上日记本摊开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把本子拖过来,翻到最新一页。
      今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昨晚写的那句“别问了,是你”下面,多了一个署名。
      纪侵尘。
      她问过那个名字是谁。
      她得到的回答是:我就是你。
      现在她看着那三个字,发现那个名字的写法跟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的笔画是小心的,像第一次被人写下来,写的人还不确定这个字是不是该这样写。
      今天的笔画很顺畅,每个转折都压得很实。像是写的人写了很多遍,终于把这个名字写熟了。
      她把日记本合上。
      这时候她听见一个声音。是她喉咙里发出来的。
      一声极轻的、很短促的笑。
      她自己的笑声,但脸上没有任何笑意。嘴唇是闭着的。笑声停了。
      她低头看自己放在茶几上的手,左手指尖在微微发抖,像刚做完一件很费力的事。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在左手手背上,指缝里的红印被水一冲,颜色浅了一点。
      她关上水,擦干手,往回走的时候在餐桌旁边停了一下。
      餐桌上放着一样东西。一把美工刀。刀片缩回去了,塑料壳上有磨过的痕迹,握柄泛白。
      她把刀拿起来放进抽屉里。
      关上抽屉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说了一句话。
      是在接之前那句“别怕,是我”之后没有说完的话。
      “我说了,不会让你一个人。”
      纪栖白站在原地。
      手还搁在抽屉拉手上。她对着空屋子说了一句:“纪侵尘。”
      安静了一两秒。
      她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动了。嘴唇张开又合上,舌头顶住上颚,发出一声很轻的“嗯”。
      她站在餐桌前面,手从抽屉上滑下来。没有问。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问。
      这天晚上她睡得很早。睡前做了两件事。把日记本合上放在茶几正中央,笔放在旁边。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把美工刀,打开检查了一下刀片是缩回去的,放在日记本旁边。
      放完之后她看了一会儿那两样东西并排摆着的画面。笔和刀。刀和笔。
      她关灯躺下。窗帘缝里漏进来路灯光。
      隔壁那栋楼的声控灯亮了一次,两次。第三次没亮。她闭眼。
      梦里她站在公司后门的楼梯间。头顶的灯泡坏了,应急灯是暗绿色的。
      她面前是台阶,她蹲在地上,用抹布一级一级地擦。
      这次她擦的不是台阶中间,是边角,是那种走路不会踩到的位置。
      但她的动作仍然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非常仔细才能做好的事。
      然后她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她侧躺着,被子裹得很好。
      她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手指上沾着一点墨水,是干的,但很新。
      她下床,走到茶几前面。
      日记本摊开着。美工刀的位置变了,现在在日记本上面。刀身斜着压在新写的一行字上。
      那行字墨迹已干,笔锋清晰:
      “刀我放回去了。你不用怕我。”
      她把美工刀拿起来,放回抽屉里。
      然后坐下来,拿起笔,在这行字下面写了两个字:不怕。
      窗外天亮了。
      隔壁那栋楼有人推开窗户,楼下便利店开门的风铃响了一声。
      她看着自己写的那两个字,然后把笔放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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