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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非夜 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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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主管在早会上说的。
他在楼梯间摔了,膝盖骨骨裂,要躺一个半月。
茶水间里有人嘀咕“太背了吧”,有人问是不是那部老电梯又出问题了。
纪栖白站在饮水机前面,杯子里的水满了,她没动,直到手指被溢出来的热水烫了一下才回过神。
她低头看自己手背上那片红,想起自己昨晚写日记的时候,写到张锐的名字。
她当时想的是——她不知道自己当时想的是什么。
下班后她去便利店买东西。
收银员扫完条码,她低头从口袋里掏零钱,手指碰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
掏出来,是一团纸。展开。是从旧日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
那一页最后一行是她写的:
“张锐今天又说了那些话,可能是我太敏感了。”
下面用红笔圈了一个大圈。圈旁边写了一个字:对。
笔迹是她的,下笔很用力,纸面被戳出一个洞。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傍晚的风灌进领口。
周围人来人往,塑料袋哗哗响。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是很均匀的,一下一下,像有人用指节在敲一面很薄的玻璃。
她发现自己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撕下这一页的,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在“对”字旁边画那个圈。
她记得自己昨晚写完了日记就关灯睡了。
她也记得今早醒来,拖鞋在床的另一边,水杯里的水少了好些。
一个人如果睡着了,怎么能做这么多事。
一个人如果醒着,怎么能什么都不记得。
——
接下来几天,纪栖白开始做一件事。
她睡前在手机备忘录里留一句话:“醒来的如果是我,咬一下左手虎口。留印。”
第二天早上醒来,虎口上有一圈很浅的牙印,刚刚结痂。
按上去有一点钝痛。她咬的。但她不记得。
备忘录里多了一行字,打在她那句话下面。
“很聪明。但下次别咬了,疼的是我们。”
她盯着那个“我们”看了一分钟。然后去上班。
又过了一周。赵敏出事了。
她跟张锐关系最近,之前在公司里传过张锐出事怕是有人咒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纪栖白的。
她在后门楼梯间摔了膝盖骨,和她的好朋友一模一样的伤。
警察调了监控,电梯画面里纪栖白在傍晚六点四十分按了电梯下行。
可她分明记得自己是五点多就到家了。
她记得自己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开着,播的什么已经忘了。
她甚至记得自己起身去倒水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天色还是亮的。
但监控不会错。
她被叫去问话。一个小会议室,一个穿深蓝夹克的中年男人,胸前的证件反着光。
他问了她几个问题,语速不快,问题之间留的间隙很长。
她一一回答了。声音很稳,手里的水杯却一直没放下。
问完之后警察合上本子,说只是例行问问。
她站起来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走了几步,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捏杯柄。
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手空了,反而不知道往哪里放。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她发现自己左边虎口上的牙印在发烫。
这天晚上她没有失眠。
她太累了,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但她在凌晨两点十七分醒了过来,隔壁楼的声控灯准时亮了又灭,而她发现自己正坐在床边,双脚踩着拖鞋,手里拿着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发出去的消息。收件人是赵敏。
内容是:下次不会这么轻了。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去看发件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分。
她那时候在睡觉。
她在睡觉,她明明在睡觉!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左手平放在被子外面,她看着那只手,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着,指甲盖在暗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她觉得这只手很陌生。
因为它做过的事,她不知道。
第二天是周六。
她起得很晚,醒来之后在床上坐了很久,然后下床,走到茶几前面。
日记本摊开着,翻到新的一页。
上面只有一个字,笔迹很用力,横折的地方几乎划破纸面:在。
她不知道自己写这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她坐在茶几前面,拿起笔,在“在”下面写:你到底是什么。
没有回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小块干掉的墨迹。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沾上的。
然后她写:纪侵尘。
这是她第一次叫那个名字。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回应了。
她低头发现自己的手在动。
手握着笔,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了三个字。
那个字迹很小,笔画很轻,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写下它们的人,有一种不紧不慢的耐心。
“是你在叫我?”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
手指按在纸面上,指腹感受到纸的纹理。
她想抽回手,但她的手没动。然后她拿起笔,在下面写:是我。
写完她才反应过来。是她写的。但又不是她写的“她”。
那天晚上纪栖白失眠了。
她侧躺在床上,盯着窗帘缝漏进来的路灯光,数隔壁那栋楼的声控灯亮了几次。
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不是风。
她在想一个人。一个人,和她共用一双手、一双脚、一面镜子。
在镜子里她们的轮廓是同一个人的。
一个人如果恨另一个自己,该恨什么。
一个人如果想保护另一个自己,该从哪里开始。
她把左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放在枕边,虎口的牙印已经不太明显了,只剩一圈很淡的凹痕。
她用右手拇指慢慢摩挲那圈牙印,一下一下,像在描一行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字。
次日清晨,阳光落在干净的地板上。日记本合在茶几正中央,封面朝上。
她走过去翻开。
昨天她写的那句“我”和“你”的对话已经不在那一页上了——被撕掉了,撕口齐整。
后面一页上有新的一行字,笔画清晰,墨迹早已干透:
“知道了。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署名:纪侵尘。
纪栖白站在茶几前面,手指顺着那行字的笔画轻轻划过去。
然后她合上日记本,把本子放回茶几正中央。
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水从喉咙里慢慢过。杯子放回台面上,她双手撑住水槽边缘,低下头。
她忽然笑了一下。但像风吹过水面,皱了,又平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那感觉不像开心。
更像是你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突然听见身后有呼吸声。
你害怕。
但你也终于知道,这屋子里不止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