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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糖纸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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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周,纪栖白没有再被叫去问话。
日子照常过。早上七点起床,洗漱,换衣服,检查门窗。
周六早晨,她刚洗完那个装过苹果块的盘子。盘子扣在沥水架上,还在滴水。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屏幕亮起来,备注一个字:妈。她擦干手,接了。
“栖白,是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明亮,像端一碗满到杯沿的水,一边走一边怕洒。
“你最近好不好?”
“挺好。”
“工作忙不忙?”
“还行。”
她一句一句应着。她妈打电话来,从来不是为了问这些。
果然,寒暄完了,那边顿了顿,声音降了半格。
“栖白,妈跟你说个事。你爸最近身体不太好,血压又高了。他嘴里不说,但我知道他惦记你。你过年回来一趟好不好?”
纪栖白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茶几上合着的日记本。
她想起十岁那年夏天。
她爸答应她,期末考进前十就带她去游乐园。她考了第八。
成绩单拿回家那天她站在客厅里,手在抖,因为高兴。
她爸坐在沙发上,接过成绩单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说了一句她一辈子都记得的话。
“第八有什么用,又不是第一。”
她站在那里,手从抖变成攥。
她妈在旁边打圆场,说你爸这两天单位事多,心情不好。她没说话,回了房间,把成绩单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
第二天早上她爸敲她的门,手里拎着一袋小笼包,说趁热吃。她接过去,咬了一口,汁水烫了舌头。
她爸站在门口,搓着手说,爸昨天话说重了。她点点头,继续吃。
父女俩就这样和解了,用一种谁也不提的方式。
后来她不再要任何承诺。
她爸也再没给过。
但每年过年回去,他会做一桌子菜,会把她爱吃的鱼肚子肉夹到她碗里,会在她走的时候往她包里塞钱。
她坐在回程的火车上,摸着红包上凸起的福字。
想:他是爱我的。
然后想:但他从来没说过对不起。
就是这样。他弄疼你。他来给你揉。
但他从来不说“我错了”。他用包子、鱼肉、红包,一层一层把那个洞糊上,让你没办法理直气壮地恨。
恨他,你会觉得自己小气。
不恨他,你会觉得堵。
“过年还早,”她对着电话说,“到时候再看。”
“行,你到时候看。那个——你钱够不够?”
“够。”“那你好好的啊。好好的。你爸在旁边,你要不要跟他说两句?”
电话那边传来窸窣声,然后是沉重的呼吸。她等着。等了五秒。
她爸说:“你妈就是啰嗦。没事,你忙你的。”
电话挂了。
纪栖白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日记本摊开着。她上次翻到的那一页,右下角多了一行字。
笔迹是她自己的,但比她写的用力。
“你在撒谎。你想回去。你每年都像条狗一样爬回去。”
纪栖白盯着那行字。这条留言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留言像是批改作业,划掉、圈点、写评语。
这条不是。
这条是盯着她的脸说的。是带着恶意的。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关你什么事。
她去洗澡。热水冲在背上,她闭着眼睛站着。
水从头发流到肩膀,从肩膀流到脚踝。
她想起小时候她妈给她洗头,手指很轻,一边洗一边说我们栖白头发真好。
她也想起同一双手,在她考了第三名的时候把碗往水池里一摔,说你怎么就不能争点气。
两件事都是真的。
两个母亲都是真的。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日记本上多了一行回复。笔画很重,纸面被压出凹痕。
“当然关我的事。你每次回去都哭。你哭的时候我在里面听得一清二楚。你哭完了擦擦脸出去说没事。你骗他们。你连自己都骗。但我没睡着。我从来没睡着。”
纪栖白站在茶几前面,头发还在滴水。
水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块,刚好洇在“从来没睡着”那几个字上。
她坐下来,没有擦头发。拿起笔。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次回复没有让她等。
字迹比之前更用力,像是在她洗澡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只等她问。
“我想说: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让你觉得自己不配被好好对待。他凭什么让你觉得第八名不够好。他凭什么让你觉得你欠他的。你什么都不欠。你被他揉圆了捏扁了还跟他说谢谢。”
“你真让我恶心。”
纪栖白看着那行字。手指按在纸面上,指尖凉凉的。
她能感觉到那个人在写字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力气,纸的背面都凸起了。
她应该生气。她应该把这一页撕掉。
但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你让我恶心”四个字。
她想起赵敏摔断腿之后她在日记上写“跟我没关系”,纪侵尘在旁边批注“撒谎”。
她想起张锐出事之后她写“可能是我太敏感”,纪侵尘在下面写“你不敏感。是他该死。”
这个人在替她生气。生她的气。
气她太会原谅。气她太容易被打发。气她用一颗糖就能哄好。
她在这行字下面写:那你呢。你是什么。
写完她把笔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杯子回到茶几前的时候,回复已经在了。
写在那一页的下半部分。
“我是你不肯承认的那部分。”
“你的恨。你的不甘心。你想过但没做的事。你想说但没说的话。你不敢恨的人,我替你恨。你不敢做的事,我替你做。你不感谢我就算了。但你别在我面前演原谅。”
“我看了十六年。看够了。”
纪栖白坐在沙发上,端着杯子没喝。水从热变温,从温变凉。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手指没有离开杯壁。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虎口上那一圈早已消褪的牙印。
然后她写:十六年。从我十岁开始。
“对。”
“十岁那年我爸答应我什么来着。”
“游乐园。你没去成。你考了第八,他说第八不够好。你那天晚上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没哭出声。他第二天给你买了包子。你吃了。你那年十岁。”
“真奇怪,好像从那天起你就学会了一件事,把委屈嚼碎了咽下去。”
“你以为咽下去就没了。没有。那些东西没消失。它们在我这儿。我替你存着。”
“每一件。每一桩。每一个对不起你的人。每一个跟你说过你不行的人。我都记着。”
纪栖白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
“所以张锐和赵敏。是你。”
“是我。”
“你怎么做的。”
“借你的手。”
她看着这三个字。借你的手。是借。
这个人用她的身体走出门,用她的手拧开瓶盖,用她的脚走到楼梯间,用她的手把油泼在台阶上。
然后回到床上,把手放回被子,等她醒。
“那天晚上的收据。便利店。抹布。洗洁精。”
“你翻我口袋了。”
“洗衣服之前掏了一下。”
“那是我的风衣。”
“是我们的风衣。”
纪栖白把笔放下了。她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日光灯管是灭的,落地灯的光从下面打上去,把天花板上的裂纹照得很清楚。
她盯着那道裂纹,想起十岁那年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告诉自己没关系,明天就不疼了。
明天没有不疼。她只是学会了不摸那个地方。
她重新拿起笔。
“还有别人吗。”
“什么别人。”
“你记着的那些人。除了张锐和赵敏。还有别人吗。”
没有回复。她等了一分钟。两分钟。
日记本上那页纸摊开着,她能看到“我替你记着”那行字下面,笔尖停住的位置留下了一个很小的墨点。
像是写的人犹豫了。
“还有谁。”
她的手没有动。笔搁在茶几上,纹丝不动。她盯着日记本。她知道那个人在。
那个人从来都在。不说话的时候也在。
沉默不是没有话,是选择不说。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只扬起一点点,然后落回去。
因为她反应过来了,这个人在替她当坏人。
当了那么久。连名字都不肯告诉她。
“……我替你存着。”
她把本子翻回上一页,找到那句话,用指尖在“我”字上按了一下。
“那个摄像头。你到底有没有装。”
回复终于来了。笔画很轻,像是写的人被戳穿之后有点心虚。
但那个心虚不是认错的心虚,是藏了东西被翻出来的心虚。
“没有。但我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让你看看你睡着之后的样子。你不知道。你睡着以后脸上没有那种讨好的笑了。你睡着以后像换了一个人。更像你本来的样子。”
纪栖白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手指按着眼眶,掌心是热的。她没有哭。
只是眼睛很涩,大抵是盯着屏幕太久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放下来,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
“以后做了什么,告诉我。”
她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停住。
“我不是你存的那些恨,”
她对着走廊里的黑暗说,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但你可以继续存。存够了——跟我说。不要自己动手。”
身后很静。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是她喉咙里发出来的。一声极轻的、带着一点气声的回应。
“你说了不算。”
纪栖白没有回头。她的手搭在门框上,手指慢慢蜷了一下。
“那就试试,”她说。门关上了。
她躺到床上,侧身蜷进被子里。
窗帘缝里漏进来路灯光,暗橘色的。她看着那道缝,看了很久。
左手放在枕边,手心朝上。
她感觉到无名指动了一下。
指尖在床单上划了一道弧线,慢慢收回去。
她闭眼。
——
次日清晨,日记本摊开在新的一页上。
她昨晚写的那句“以后做了什么,告诉我”下面,多了一行字。
“可以。但你也答应我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