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在左手上》栀z

3、第 2 章 第三次

　　第三次是在食堂。莫小禾端着餐盘找位子的时候，看见宋词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白粥和一碟小菜。她在吃东西的时候也是那种很安静的样子，一口一口慢慢地吃，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莫小禾毫不犹豫地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宋词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我可以坐这里吗？”莫小禾问。

　　“你已经坐下了。”宋词说。

　　莫小禾笑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宋词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喝粥。莫小禾也不觉得尴尬，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她吃饭的速度比宋词快很多，等宋词喝完那碗粥的时候，她已经把自己的饭吃得差不多了。

　　“你吃这么少？”莫小禾看着她空空的碗碟问。

　　“够了。”宋词说。

　　“你太瘦了。”莫小禾说。

　　宋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种带着一点审视的眼神让莫小禾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话。但宋词没有反驳，只是站起来，端起餐盘：“我先走了。”

　　“等一下。”莫小禾也站起来，“你的手机号是多少？”

　　宋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她。食堂里的人来来往往，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但她们两个人站在这里，像是被某种透明的屏障隔绝开了。莫小禾能清楚地看到宋词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很小，很清晰。

　　“你要我手机号做什么？”宋词问。

　　“想和你做朋友。”莫小禾说，语气坦荡得不像是在说假话。

　　宋词看了她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递给她。莫小禾接过来，输了自己的号码，拨出去，听到自己的手机响了才挂断，然后把手机还给宋词。

　　“我叫莫小禾。”她又说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你刚才说过了。”宋词把手机收进口袋，“我存好了。”

　　然后她转过身，穿过人群，走了。莫小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长裙，走路的姿势很好看，步子不大，步速不快，像是在水面上飘着走一样。

　　莫小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上面有一条未读消息，没有文字，只是一个标点符号：句号。

　　她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她们开始频繁地见面。

　　莫小禾发现宋词是一个很矛盾的人。她看起来很冷淡，对所有事情都漫不经心，但聊天的时候又会忽然冒出一句很犀利的话，精准得让人心惊。她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但偶尔笑起来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的C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们一起去“不二书店”，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去学校附近的咖啡馆。莫小禾慢慢地发现，宋词的习惯极其固定——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去操场跑步，七点四十五吃早饭，八点半去上课。下午没课的时候她会去图书馆或者书店，晚上十一点准时睡觉。

　　她的生活像一个精确的时钟，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

　　莫小禾不一样。她是那种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人，晚上两点还在赶ddl，早上九点十点才爬起来，吃饭的时间完全取决于饥饿的程度。她的生活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到处都是折痕和裂缝。

　　但就是这样两个人，居然能待在一起一整个下午不说话，各看各的书，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有一次她们在“不二书店”待到很晚，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莫小禾合上书，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宋词。宋词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低着头看书，长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莫小禾看着她，忽然很想伸手把她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去。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她没有动，只是继续看着宋词。

　　“怎么了？”宋词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起头来。

　　“没什么。”莫小禾说，“外面天黑了，我们走吧。”

　　宋词往窗外看了一眼，点点头，合上书，开始收拾东西。她收东西的动作很慢，先把书签夹好，再合上书，然后检查一遍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最后把包包的拉链拉好。每一个步骤都仔细得像在完成一项精密的手工。

　　莫小禾站在门口等她，看着她从书架之间走过来，暗黄色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她整个人都像是被浸泡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她们一起走出书店，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莫小禾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宋词。宋词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看起来好像很冷的样子。

　　“冷吗？”莫小禾问。

　　“有一点。”宋词说。

　　莫小禾想都没想就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了宋词的脖子上。围巾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宋词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她低下头，看着那条灰蓝色的围巾，手指轻轻摸了摸上面的流苏。

　　“你会冷的。”宋词说。

　　“我不怕冷。”莫小禾说。

　　宋词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一种莫小禾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感激，不是感动，更像是……困惑。像是一个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的人，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种善意。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围巾解下来，重新绕回到莫小禾的脖子上。她的动作很轻，指尖不经意间擦过莫小禾的下巴，带着凉意。

　　“我也不怕冷。”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加快脚步往前走。莫小禾愣在原地，围巾还松松地挂在脖子上，残留着宋词指尖的凉意。她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那个被宋词擦过的地方，忽然觉得那一小块皮肤变得格外敏感。

　　她追上去，走在宋词身边。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某种看不清形状的暗色花朵。

　　“宋词。”莫小禾叫她。

　　“嗯。”

　　“你有没有觉得，”莫小禾斟酌着用词，“我们好像认识了很久？”

　　宋词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走路，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过了很久，久到莫小禾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说了一句让莫小禾心跳漏了一拍的话。

　　“很久。”她说，“但又好像刚刚才认识。”

　　那天晚上莫小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宋词说的那句话。那句话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从宋词嘴里说出来，就像一把细小的钩子，勾住了她身体里某个她从来不知道存在的角落。

　　她拿起手机，给宋词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过了几分钟，屏幕亮起来：“没有。”

　　“在做什么？”

　　“在看书。”

　　“什么书？”

　　“你推荐的那本。”

　　莫小禾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上周在书店里随口提过一本她很喜欢的短篇小说集，没想到宋词记住了。

　　“好看吗？”她问。

　　“第一篇就看哭了。”宋词回。

　　莫小禾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又笑了。她想不出来宋词哭的样子，宋词看起来太冷静了，冷静到让人怀疑她到底有没有眼泪这种东西。但正是这种反差，让莫小禾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很软，软得像一块被揉皱的绸布。

　　“下次我给你念。”莫小禾打了这行字，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出去。

　　消息显示已读。然后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等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发过来。

　　莫小禾盯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看了将近两分钟，最后它消失了，但始终没有消息发过来。她不知道宋词打了什么又删掉了，但她能想象到宋词盯着手机屏幕皱眉的样子。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梦里全是桂花和月亮的味道。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末。

　　莫小禾约了宋词去看电影，是一部很冷门的文艺片，整个影厅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莫小禾转头看宋词，发现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流下来，只是眼眶泛着微红，像初春时节枝头上最早绽开的花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