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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章节七 在初夏落一 ...

  •   秦峣向来不善于处理离别。
      昨夜手忙脚乱地赶走冯柯,阻止谣言进一步扩大化的混乱让他能多一份顿感,可当亲友散去,只剩下彼此的时候,这份强烈的落寞便会卷土重来。

      仰头望去,星空还是那片星空。尽管他早在最初相遇时就已经做好了打算,可面对这长夜漫漫,口中的话翻来覆去,却还是没能告知对方。
      要怎么说呢?
      要怎么说,你才不会记住我呢?

      天色破晓,晨雾是绿草上的云,薄云是蓝天下的雾。身旁人呼吸清浅安稳,秦峣紧了下眉头,索性翻身坐起,轻手轻脚地将东西收拾进包。

      零食,留给他吧,分明看着乖乖巧巧的,嘴倒是馋得很,得亏我扯了借口离开帐篷,不然还真不知道他得眼巴巴偷瞄多久。
      胶片相机,当时选择带出来的时候冯柯还笑我。没想到他家里曾经居然也有一个,会被卖掉……大概也是因为要养的孩子多了吧。他看上去挺喜欢的,那就送给他吧。
      书……虽然不是什么专业读物,但放在他那里,总比搁在我后备箱里吃灰要好……

      秦峣收拾来收拾去,要带走的包比带来的包还要轻了一大截。尽管他极力放轻了动作,眼前人的长睫还是微微颤动了一瞬,那双眼睛缓缓睁开,黑亮的眼瞳望了过去。

      “啊、我……”
      “秦峣。”

      小鹿只是看着他,把他的名字又喊了一遍。
      “你要走了吗?”
      “你的朋友们找到你了,你要回家了吗?”

      秦峣的额角抽动一瞬,他只得极力压抑着才能勉强平稳呼吸。挣扎一夜都没想好的措辞,在对方直白又单纯的询问下破了功。
      他清楚,一旦分别,他们再度相遇的概率微乎其微,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在往后的岁月中体验永别的滋味。
      而现在,有个机会正摆在他面前。

      ——比如说带走这里任何让你留恋的东西。

      他几乎是下意识开口:“小鹿,如果……”

      ——你喜欢草原吗?
      ——嗯,草原很漂亮,小羊很可爱,大家对我很好。

      顷刻之间,那片星空,那片若隐若现的银河在他脑海中闪烁一瞬,让他将没能问出的后半句埋在喉管里。
      小鹿有些迷茫,他连汉语都只能勉强认清一半,更别提读懂秦峣的欲言又止了。

      “……没事。”秦峣扯了扯嘴角,第一次抬手揉了下对方毛茸茸的脑袋:“这段时间麻烦你了,你……要不要送送我?”

      .

      “老秦!”

      半条腿刚踏上草坡,公路旁那辆漆黑锃亮的路虎卫士不由分说地抢占了秦峣的视线中心,但比它更能够夺人耳目的,是冯柯足以媲美“陨石撞地球”的物理音量。
      秦峣隔着六七米都能看见那人拉到下巴去的黑眼圈,不难判断他昨夜没少当那替人捉急的“太监”。

      “这是……小鹿?”还不等秦峣带着人走近,冯柯先一步迎了上去,端庄客气得还真有些人模狗样:“昨天真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了……”
      “啊……”小鹿瞬间意识到是在和自己说话,顿时有些急切。
      “你讲慢一点。”秦峣冷不丁冒出一句:“他还在学,不太熟。”
      “啊?噢噢……”

      冯柯张了张嘴,半晌没蹦出一个字。他看了看自己操心了一夜此刻却根本不敢与自己对视的“皇上”,又看了看“皇上”身旁满脸写着天真无邪纯善可人的“纯元”,上下嘴皮一碰,当庭无声骂了两句。

      “咳咳……”为讨圣上欢心不得不放下尊严,拿出教资必过的信念感:“我说——谢——谢——”
      无奈狗皇帝根本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倒也不用这么夸张。”

      “老杜呢?”秦峣出声询问,目光却是先一步挪向了车里。
      “车里,闷着呢。”冯柯撇了下嘴:“大哥你行行好,先别去刺激人家行不?她瞅着你一个火坑一个火坑的跳,总得给人点时间缓缓吧。”

      冯柯念叨着,右手下意识往裤兜里探,还没等他把兜里东西掏出来,对面那人就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要抽回去抽。”
      冯柯的嘴显然比脑子快:“行行行,不能用尼古丁污染大自然……也不能污染你的纯元心肝儿。”
      “少看点甄嬛传,冯公公。”
      “你懂不懂什么叫艺术。”

      冯柯叽里咕噜骂两句,再如同往常一般拌两声嘴,左不过是时光短暂,山那头的你弟弟又犯什么中二病了,又或者是这几日他老人家怎么被小情侣戏耍的……寒暄的话说来说去,秦峣的思绪早就飘到九霄云外,目光止不住往身边瞥,倒是小鹿听得认真,也不知听去了多少。
      “行吧,有什么路上再说吧,周彬那儿临时有个会,你先把东西放后面……”一提到那人冯柯即刻展现什么叫做“喜怒形于色”,又是啧声又是叹气,仿若只要靠近对方自己的银行卡上就会自动扣款五百万一般。

      “……你这火坑一跳,算是把自己后路断了。你赌的是赵赪玉的人品,以她家的背景,她要是想玩儿你那跟玩儿狗没什么区别。与虎谋皮,要是赢呢,能赢个大的,要是……那就跟坐牢差不多。”

      冯柯摆摆手,掌心落在秦峣肩上,重重拍了两下。和杜白榆商议了一夜,到头来能给的也就只剩下几句忠告了。
      一声长叹掠过原野,被清晨的风吹散,秦峣看着冯柯的背影,那人坐上车的一瞬,后车门锁咔哒一声,留给他告别晨风与草原的时间不多了。

      “你的朋友……”小鹿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学东西很快,发音也不再别扭,“是个很好的人,嗯……很热情。”
      瞧着对方绞劲脑汁寻找形容词的模样,秦峣忍不住逗他:“那你喜欢他吗?”
      “嗯。”
      “更喜欢他还是更喜欢我?”

      蓬松柔软的乌墨短发间漏出一小团绯红,那是小鹿没来得及藏起的耳尖。他不是接不住话的人,但在此时却是什么也不会说了。
      “我、我……”
      “逗你的,”秦峣失笑,喉间呼出一口浊气,“我走了!快点回去吧,小羊等着你呢。”

      只是一句简单的嘱托,就像是父母出门前会交代孩子冰箱里还有隔夜的饭菜,稀松平常。
      道别就应该是这样的,像是在初夏落一场安静的雪,在错误的时间里,让暗藏的心意被风卷着去往天边,雪花会在午后的阳光中迅速消融,这样的话,对方就不会记得太久。

      “秦峣!”

      可是少年的呼喊托起了雪花,扰乱了微风。
      秦峣只觉手腕被人猛然拉扯一瞬,还没等回过神来,眼前的阳光就被人遮挡,映入眼帘的只剩下对方上下滑动的喉结。
      小鹿努力攀着他的手臂,踮起脚,重心不稳地摇晃了几下,最终还是将那个曾代表着“祝福”的额头吻笨拙地送给了他。

      “我也希望你、嗯……”小鹿努力回忆着秦峣说过的话:“……自由。”
      “扎西德勒。”

      少年托起的雪花也变成了雪崩之前的最后一朵。在藏语出口的瞬间,秦峣的呼吸顷刻间被挤压在胸腔,就连为数不多溢出的气息都夹着无法遏制的颤抖。

      他不会知道那天晚上自己是真的想要吻他。
      他不会知道这都只是自己编出来的谎话。
      他不会知道亲吻代表着什么。
      他不会……
      他只是……很善良。
      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那我……

      最起码截至这一刻,你仍是我触手可及的存在。
      秦峣猝然上前一步,一把捏住了小鹿的肩膀。心尖的风呼啸而过,将世界卷得地覆天翻。小鹿被他惊得一颤,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衣角。太阳被他藏在身后与高山之间,缺少了阳光的干扰,这让那双乌亮的眼瞳里只剩下自己凑近的倒影。
      于是,他抬起手,他的掌心轻柔地覆在对方的唇上,感受着一张一翕,将拥有着别样意义的亲吻留在自己的手背上。

      但我不能。
      我不能再欺骗他,也不能再欺骗自己。

      “谢谢。”秦峣含着笑意,后退半步:“回去吧。”
      公路边的人看不见草坡那头的河流与羊群,草原太大,不只有一个方向的前进与后退,公路太长,草原也只是其中的一小段。

      山峦被一步步推远,直到小鹿的身影不再出现在秦峣视线之中,他才终于抽回神,自己真的要离开了。

      一声轻佻的口哨自前座飘来,冯柯在副驾上扭过身:“可以啊,不愧是我哥们儿。就不能着那姓周的道,给人带回去又落一把柄……”
      秦峣扭头盯着窗外:“我不是因为周彬。”
      “得了吧你,不是因为他还能是什么?我看你喜欢人家都快喜欢懵了。”

      秦峣难得沉默下来,杜白榆竟是先开了口:“你有问过他吗?你不怕他忘不掉你?”
      车载电台被冯柯切到了音乐频道,女主持人的声音很轻,播放的乐曲大多是些舒缓的古典音乐,用人声旁白加入了不少乐曲赏析。

      直到旁白的声音渐弱,背景乐重新响起,秦峣才缓缓开口:“我哪儿有那么大魅力,我和他也就认识了六天而已。”
      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就六个晚上,他会忘记我的。”

      .

      “老秦,准备上飞机了?”
      秦峣单边肩膀夹着手机,手上不断拨动着相机预览旋钮:“嗯,十分钟。”
      “行,不耽误太久,我就汇报个事儿。”电话那头风声不小,冯柯的声音被风刮得忽大忽小:“你的车我给你开回去,缨缨的调研还没结束,你弟陪着她,老杜看着呢,保证你那儿一点儿风声都漏不了,放心吧。”

      秦峣的手一顿:“……好,别开太快,注意休息。”
      “行,保证慢得像驴。”
      “滚。”

      冯柯咯咯一笑,话锋一转:“欸、忘了问你拍得怎么样啊,别光顾着撩人忘了正事儿啊。”
      “还可以,景儿好。”
      “那人呢?”
      “……”

      大抵是再也挨不住这种沉默,冯柯嗷呜一声:“不是吧!一张没拍?你咋想的啊?那么好的模特你不用,那脸蛋,纯天然!”
      “就算你不用在摄影展上,自留收藏当个念想也……”

      冯柯忽地止住了嘴,他猝然明白了缘由。
      “靠,你这人真狠……”他喃喃着,“你倒是帮他把可能存在的感情摘干净了,一点儿没想着自己。”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秦峣笑着回应。

      机场里人来人往,人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目的地,没有人会将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这倒是让秦峣变得自在了起来。
      “行吧,不聊这个。”听这声音,冯柯大抵是在那头抻了个懒腰:“你弟昨儿给你在包里塞了个礼物,你瞅瞅。”
      “嗯?哪儿呢?”
      “夹层夹层。”

      吱啦一声,背包拉链应声拉开。
      秦峣虽是常用它,但唯有这一个夹层他不曾使用过,能想到把礼物塞在这里,不让自己轻易发现,也只有像聿怀那样心细又和自己关系亲昵的人才想得出了。

      烟灰与青红撞色的书封猝不及防撞入视线之中,让秦峣彻底忽略了被塞在它旁边的木制小礼盒,也让他忽略了耳边冯柯的喋喋不休。

      怎么会……
      我不是……留给他了吗?

      秦峣再度忽略了自己发颤的双手,那头冯柯的语气已然从兴奋转为疑问,可秦峣的大脑已经处理不了那些了——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本书上,钉在书封上的书名字样上。
      《蒂凡尼的早餐》,当他看见书名时,他的脑海中便自动闪过那些文中的片段。

      大概是被脑海中的回忆所蛊惑,他竟鬼使神差地翻开了书页。页面似乎不太平整,翻动的时候会恰巧停在其中一页。
      秦峣很快找到了原因——或许是因为那一页的页角被人折起,又或许是因为,折起它的那人在那一页中藏进了两朵银露梅。

      洁白的小花被书页留下了它最美好的模样,点缀在书中男女主的对白旁。

      「我不想把你关在笼里,我想爱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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