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初夏落一场雪》酉木将春

6、章节六 哥们你纯牲

　　“不是我说哥们儿，你这车开起来确实带劲儿！”

　　秦峣给出的地址坐标和当时他让冯柯帮他迁车的坐标一致，但也正因为坐标一致，倒是让某人为自己找到了与杜白榆一同前来的理由。
　　“你要是喜欢，回程的七天都让你开。”秦峣瞥了眼像是被焊死在自己那辆雷克萨斯LX600主驾驶里的冯柯，视线左移，再落到表情凝重的杜白榆身上。

　　他抢在对方之前开了口：“周助要来的事他没告诉聿怀吧？”
　　“没，缨缨看着他呢，”杜白榆接过话茬，“他暂时不会知道。”

　　秦峣没再多言，反倒是冯柯瞅着炸了毛：“不儿？你真要替他回去啊？你有病吧，你连邱培远要他回去干嘛都不知道，再说你要搞狸猫换太子，太子他爹也不见得同意啊。”
　　“邱培远要是不同意，他就不会让周彬来找我，何必绕一遭。”秦峣垂着脑袋在手机屏幕上敲打发送着什么，一边解释：“他只是需要户口本上的儿子为他发挥一点商业价值，具体是谁不重要。聿怀还小，处理不好这种场合容易吃亏。”
　　冯柯还没听完就又是哀嚎一声：“哎哟我去大哥你哪儿来的自信啊，你又搁哪儿得的男人病啊？你比他大很多吗？凭什么你就得……”

　　“好了！”杜白榆及时终结了话题继续演变下去的可能性，自喉管而出深深吐出一口气。
　　秦峣收起了手机，抬眼看她。他的脸上没有太多情绪，就像是过往的每一次，他也并不认为把自己交换出去有什么问题。

　　“……周叔什么时候到？”终于还是杜白榆打破了这种寂静。
　　“他的车已经过镇口了，应该不到半小时吧。”秦峣再度瞥了一眼手机页面。

　　日暮西沉，这不是秦峣第一次看见草原上的日落了，但这是他第一次感受不到那种心旷神怡的美丽。
　　太阳落山，他大概也要回到帐篷了。经过了昨夜，他还会因为没能在帐篷里看到自己而感到慌乱吗？

　　引擎的声响由远及近，周彬的到来比所有人想得都要快。黑色的车辆追着落日，沿着笔直的公路，卷起尘沙，最终刹停在三人面前。
　　从副驾驶上走下来的中年男人身形挺拔，岁月并没有磋磨掉他骨子里的傲气，只是在这层傲骨外用满腹诗书为他镀上了一层儒雅气质。

　　“周叔。”杜白榆见身旁的两人都没什么动作，只得帮忙圆场。
　　“白榆，好久不见。”周彬含笑接话，随手抚平被压皱的外套衣摆，对秦峣和冯柯的冷淡态度毫不在意：“你父母身体还好吗？邱总托我备了些补品，就放在后备箱……”

　　“他让您大老远的把东西拖过来，怎么不自己寄啊。”秦峣忽地冷笑一声，迈进一步：“也是，寄过去的东西还能被退回，但要是让小辈代接就简单多了。”
　　“周助，您是知道我性子的，被他安排过来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也是难为你。咱节省点时间。”

　　分明是带着挑衅意味的话语，周彬却依旧挂着他那副温文尔雅的神色，丝毫不为所动。他微微侧开目光，放眼望去皆是一望无际的青草，这周边别提能入眼的酒店旅馆了，就算是栋土瓦房子都看不见。
　　再回头，面前三人的脸上却是没有半分疲态，特别是秦峣，看着竟是比曾经气血更足了些。而另外两人，看着也是铁了心要掺和一脚。

　　“好，聊正事。”周彬推了推鼻梁上的方框眼镜，接过司机递来的牛皮纸袋，绕开线圈后从里取出一打文件递过去：“看看。”
　　秦峣蹙眉：“这是什么？”
　　“邱总找你的目的。”

　　白纸黑字摞在一起，厚度不小，首行便大字标着“第九届‘新质科技’援藏慈善之夜”，紧随其后的是详细规整的项目介绍，综合了往届展会的流程与特色，称得上是一篇贴心至极的“晚会攻略”。
　　但秦峣的目光像是被人钉死在了标题上，以至于险些忘记呼吸。终究只是涉世未深的少年，他的一举一动被周彬尽收眼底，再度印证了对方脑海中的猜想。

　　“这个晚会在业界的名声很大，今年是第一次给我们递出邀请函，可能是试水，但这也是个机会。邱总希望我们的第一次参会，不会成为最后一次。”
　　周彬又从袋子里抽出一封设计精美的邀请函，掌心一翻，点了点其背面标着主办单位的烫金工艺落款。秦峣在对方的示意下翻开了文件的后几页，果不其然是比百度百科还要详细的企业介绍，可再往后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页“简历”。

　　照片栏里的是一位面容姣好的女性，除开姓名年龄等基础信息，表格里还将她的兴趣爱好、生活习惯，甚至社交圈子都交代得一清二楚。不仅是秦峣捏着纸页的手开始微微发颤，就连无意间瞥到一眼的冯柯都倒吸一口凉气。
　　“别误会，邱总说了，这是万不得已的方法。”周彬没有将邀请函交到秦峣手中，而是将它收了起来：“如果没有办法在晚会上打出名声，这就是最后一条路。商场如战场，所有人都只是天平上的砝码，用的什么手段不重要……这是规矩。”

　　“疯子……”秦峣愤愤把文件卷起：“所以我讨厌你们。”
　　“但你不讨厌钱，”周彬淡然，“无论你还是聿怀，都是受益者。”

　　秦峣哑然，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却又哽在胸腔，就连一旁被杜白榆拽着的冯柯都静了几分。
　　周彬只将那句话飘然砸下，并不做过多深入，转而继续补充：“赵赪玉，玉枢智造的独女，只要和她打好关系，我们的未来就能够……畅通无阻。”

　　冯柯猛地抽出手，音量也不自觉提高：“说那么好听，不就是诈骗吗？邱培远让自己儿子去做这种脏事，缺不缺德啊他！”
　　“掠食性恋爱，通过有策略的迎合与欺骗，控制对方的情感与行为，”杜白榆显然也忍无可忍，压着火气，“如果涉及的金额或资源达到立案标准，会以诈骗罪定罪处罚，你们邱总清楚吗？”

　　面对面前盛满怒火的两人，周彬依旧不动如山，他垂眼从喉管深处挤出一声笑，将目光落在拧眉不语的秦峣身上。
　　“我说了，这只是最终方案。再者，只要有利益就会有风险，你是秦晓雯的儿子，可以不选择乌鸦反哺，但……”

　　秦峣额角一跳，他知道周彬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什么。
　　但邱聿怀，他姓邱。

　　在不到十分钟的交谈里，夕阳已然彻底沉到地平线下，草坡那头的人大概已经将羊群全部安顿在棚圈中，将要往黑帐篷处赶。

　　秦峣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气，在冯柯的叫骂和杜白榆的拉扯中扯下了文件的最后一页，将那份“个人简介”撕成碎片，再夺过牛皮纸袋把碎屑塞到里面。

　　“可以，我跟您回去。”秦峣开口。
　　“我不管你说得有多天花乱坠，你这就是……”冯柯正忙着辩论，恍惚一瞬，骤然扬声：“秦峣你说什么？”
　　杜白榆也刹时间变了脸色：“秦……”
　　“但我不需要这个。邱培远想要的结果，我会给他带回来。”

　　周彬的眼底闪过一瞬的异样神情，秦峣懒得去想，反正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眼看着那人没有接下茬的意图，秦峣这才开口：“时间。”
　　“后天晚上。最晚明天启程，邱总已经订好了机票，我和你的。”
　　“……”

　　空气再度陷入安静，只剩下耳畔的徐徐风声。秦峣紧攥的拳头让指尖在掌心掐出一道道印记：“明天，还是这里。”
　　“上午九点。”
　　“……好。”
　　“只要你能完成邱总交代的事，其他的，他不在乎。”

　　秦峣转身的身形顿了一下，扭过头回望过去。周彬已然上车，他降下车窗，他的神情在车影中看不真切，这让秦峣更难判断他方才的那句话。

　　“意思是，你可以在规定范围内做你一切想做的。”周彬的声音不重，夜色甚至为其增添了一份诡谲，却是让每一个字砸进了秦峣心里。
　　“比如说带走这里任何让你留恋的东西。”
　　“或者是人。”

　　周彬的声音和他的脸一同被漆黑的车窗遮掩，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夜幕中格外刺耳。车辆扬长而去，一头扎入看不见的黑暗里。

　　.

　　“你有病吧？你答应他做什么？”冯柯再也按耐不住，一把扯过秦峣的肩膀，拽得后者踉跄两步：“你有脑子吗？过几天好日子真把自己过成小白兔了？”
　　“秦峣，你怎么想的。”杜白榆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别告诉我你真信了周彬的鬼话，他这人从来不做无用功，能把赵赪玉的资料给你，就代表你没有第二个选择。”

　　秦峣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滑过，在这样紧张压抑的气氛下，谁都没能想到他忽地噗嗤一笑。
　　这人几乎在瞬间转变了脸色，还贱兮兮地伸手拍了拍冯柯的背：“好了好了，放松点，我以为什么事儿呢。”
　　“滚，别来这套！”冯柯显然不接茬，那股子火气又被这吊儿郎当的态度激起来。

　　秦峣左看看右看看，身旁的两位颇有一副“既然你执迷不悟就休要怪我大义灭亲”的架势，只得补充：“虽然我不清楚是怎么办到的，但她确实找到我了。”
　　“谁？”
　　“赵赪玉。”

　　只见他将那部手机从口袋中掏出，不是他平日里用的，而是专门用于和朋友们在“干坏事”时各显神通的那部。
　　三两下胡乱操作一通，解密码解得跟破银行金库似的，终于是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摁下了播放键。

　　女人的声音夹杂着语音电流，除此之外对方的背景环境倒是颇为安静：“秦峣，是吧？”
　　“你是？”秦峣的声音也随之沉下来。
　　“玉枢智造，听过吗？”
　　“那倒没有。”
　　“……”
　　“赵赪玉。”
　　“噢、赵小姐。”

　　杜白榆神情复杂地瞥了秦峣一眼，得到了后者的微笑肯首。

　　“长话短说，我不方便联系你太久。我收到消息，我们会在不久之后见面，我需要你配合我。”
　　“……什么？”
　　“邱总有他想要的东西，我爸也有。所以最起码到目前为止，我们俩的处境是一样的，你能听懂我的意思吧？”

　　电话这端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秦峣的语调里已经彻底听不出玩味的意思。

　　“你想给那群老东西们下套啊，风险不小嘛，我为什么要答应你呢？”
　　“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只要你还没有自立门户，就永远会有下一个李小姐、王小姐。”
　　“……好吧，换个问题，你应该调查过所有人，所以，为什么是我？”
　　“这是我要考量的问题，你只需要知道一点——我们是一样的，如果我们合作，你会得到真正意义上的帮助。”

　　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连呼吸声都消失殆尽，音频进度条只剩下最后的五秒。

　　“……我答应你。”
　　“合作愉快。”

　　咔哒一声，伴随着电话录音的结束，秦峣反手将手机塞入口袋。杜白榆和冯柯的表情一个赛一个的复杂，大抵仍是觉得不妥，却又在当下关头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法子。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秦峣望望天，又望望那边的小草坡，心里似乎有某处在不断敲着鼓。

　　“……既然你已经想好了，那也只能先这样了。”冯柯总算开了口，方才和周彬对峙的情形依旧飘在他脑中：“还算你有点良心，我差点以为你真的是……”
　　“秦峣！”

　　远处传来的呼唤声正巧砸在心里的鼓点上，秦峣瞬间扭头望去，只见那人风尘仆仆，如同初遇时那般自草坡上向自己小跑而来，他的手中提着一盏酥油灯，橙黄的的灯火划破黑夜，将带着稚气的干净脸蛋照得透亮。
　　小鹿微微喘着气，望向秦峣时眸光亮了亮，却在在看向杜白榆和冯柯时抿了下唇，像是在脑海中极力寻找着措辞。

　　杜白榆已然彻底僵在原地，只剩下冯柯眼珠子提溜转在二人之间，最终落在小鹿那张青涩灵动又疑似带着些羞赧的脸上。

　　“你……”
　　秦峣顿时警铃大作：“冯柯你别、他不是……”
　　“畜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