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初夏落一场雪》酉木将春

8、番外 未完结的故

　　2025年，正月，小雪。

　　格尔木的雪不似北方，它在绿皮火车的窗景外将大地铺上薄薄一层，像是附在空中的薄棉絮。带着浓厚故事感的铁皮列车匀速穿过绒白的原野，将历时41小时，自拉萨一路驶往首都。
　　长途火车的存在就如同一本小小的人间百事录，在狭小空间里共处的人们，明知下了站台后便会走向各自不同的道路，可仍旧愿意在这段单行线上同彼此互诉衷肠。

　　小鹿自然而然被生物钟唤醒时，列车刚刚开过格尔木。茫茫戈壁向自己的身后一路褪去，留下的只剩下窗框外纯净的雪。
　　那曲登车的人没那么多，能够让他独占隔间一整夜，等到列车行至德令哈，说说笑笑上来了一对恋人，将两个上铺填得满满当当。

　　小雪过后是正午穿云而出的阳光，雪景逐渐从窗外淡去，列车停靠在西宁，登车的人多了些，热热闹闹塞进车厢，小鹿坐在床铺上，靠着窗，将鼓囊囊的背包与自己拉近了些。

　　“你好？”

　　肩膀被人碰了碰，带着些许干涩的男声自身旁传来。小鹿循声望去，看见一张带着疲态的脸。
　　来者是位老人家，两鬓发灰，背部有些佝偻，他在看清小鹿的脸后似乎错愕了一瞬，但很快又调整回来，语速放缓。

　　“可以跟你换一下床铺吗？”
　　“我爱人腿脚不太好，中铺我怕她会摔，差价我们会补上的。”

　　他的身后站着一位戴着眼镜的老妇人，自老人搭话起就开始小幅度上下点头。

　　“啊、可以。”小鹿连忙接话，摆摆手：“钱就不用……”
　　“还是要的，我们不能占你便宜……”

　　老人没给小鹿拒绝的机会，转过身握住老妇人的手，轻轻捏了捏，又打了几个手势。老妇瞧见手势后顿时喜笑颜开，对着小鹿连连点头。
　　“细、吓——”
　　“嘘——轻点声……”

　　老人在小鹿的帮助下将装满行李的蛇皮袋弯腰塞进下铺和地面的空隙间，又将老妇安顿在床铺上，看着她躺下休息，这才空出了时间，带着小鹿走到过道的座椅上。
　　与草原上的日出日落不同，火车上的每分每秒都是被时刻记录着的。售卖瓜果零食的小推车穿过过道，乘务员还来不及说完半句就被旅客拦下购物，过道的桌板很小，小鹿看着老人将包里的吃食一件件摆在上面，直到铺满整个桌板。

　　“这都是前段时间办的年货，可都是我们那儿特产，小兄弟你尝尝。”老人笑得和蔼，将东西往他面前推：“不好意思啊，我爱人半年前耳朵出了事，听不见了，说话找不到调，也控制不了声音大小，没吓到你吧？”
　　眼前景象与记忆重叠，小鹿一时恍惚，猛然回神才赶忙摆手：“没有没有……”

　　“没有就好，”老人见小鹿没有动作，主动扯下一块手撕肉干塞到他手里，“看你大包小包的，这是回去复工还是上学呀？哎呀，年都还没过完呢，现在的年轻人蛮辛苦的喔……”
　　老人话音未落，只见对面人摇了摇头：“我第一次出门。”

　　老人了然肯首：“啊、是去生活啊。可以呀，大城市还是先进。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下定决心要出去看看，那时候刚开始发展，那儿都是机会，在厂里每天特别开心，我爱人也是那个时候认识的。”
　　“我……听过别人讲城市里的故事，所以想去。”小鹿微微颔首。

　　“能改变你的生活，那他对你很重要啊。”老人含着笑，望向小鹿的眼神如同望向曾经那个青涩的自己：“打算过去之后做什么呢？”
　　“之前有人来过我家，想做采访调查，我帮过忙……”小鹿的耳尖有些发红，提及有关自己的贡献总会让他感到羞赧：“他们给了我一张名片，说如果我有一天想去首都，需要帮助的话可以去那里找他。”

　　即便半年的社会化学习，也没能让他学会对他人设防。他就像是永不落俗的精灵，一如既往的真挚与纯良，让面前这位老者都有些动容。
　　小鹿掏了掏口袋，从夹层里取出公司名片，分明只是随手发放出去的官方名片，却被他保护得很好。

　　老人瞧着他的模样，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在看清字样的瞬间却猝然皱眉，忖度良久还是于心不忍：“这……你是什么时候拿到的名片？”
　　小鹿怔了怔：“大概、半年前？七月的时候。”
　　“你还记得给你名片的人叫什么吗？”
　　“好像……姓邱。”小鹿再度确认：“采访的姐姐是这么称呼他的。”
　　“……那就是了。”

　　老人像是被一口气呛在喉咙里，望向他的目光里有犹豫也有分辨。那种情绪太过复杂，小鹿一时半会没能分析出结果。
　　终于，老人道不明的挣扎有了结果，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小兄弟，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不糊涂，能感受出来你是个好人……那我就更不应该瞒着你。”

　　老人望向床铺上刚刚沉入睡眠的老妇：“我爱人半年前……就是在这家公司出的事。”
　　“她是这家公司的保洁，没有固定的休息间，一直都是在楼道里坐着。那几天楼道的灯泡坏了，老板忙别的事情就一直没找人修，她眼睛不好，爱看书，屋里一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一下子踩空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工伤是报了不少钱，但根本不够，我们拿了钱，那边转头就让她离职……”老人哽咽了一瞬，用掌心狠狠搓了下日晒风吹过的脸颊：“我们没办法，我们普通老百姓哪儿打得过人家，如果不是出了这种事，我怎么会带着她离开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回老家呢……”

　　大抵是看出了小鹿的无措，老人整理好了情绪，这才开口：“我知道给你送名片的人是谁，我在医院里见过他，是那家公司老板的小儿子，出事的时候他不在首都，时间对得上。”
　　“我爱人住院那段时间，除了几个同事，也就只有老板的两个儿子来看过她。都是还在上学的孩子，应该跟你也差不多年纪，怎么会有那么冷血的爹……”

　　“那个小的，就跪在她床边，不停地道歉。有什么用啊，哭哑了她都听不见。”老人长舒一口气，手掌无意识抓着膝盖，像是攥紧一张老树皮。
　　“大的那个，跑过来跟我保证，说他无论如何都会找到最好的医生……”提及此处，老人的语调也缓和下来，目光投向窗外，方字格般的田地不断后退：“我爱人身体一直不太好，想要接受手术需要把身体先养回来，这才一直拖到现在。”

　　“真是歹竹出好笋。”老人感叹一句，目光又重新落在小鹿身上，他实在不忍让这个质朴的少年落入那般吃人的虎穴：“你这样的好人，去到那个地方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的。”
　　“我……”

　　小鹿一时无言，这样沉重的故事让他不知该用什么话语去回应，似乎他埋头苦学的一切语句，都不足以承接住这样苦痛的情绪。另一方面，他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劝诫是正确的，可在一时间他又找不到其他去处。

　　小鹿的情绪从不加掩饰，老人几乎顷刻间看出了他的纠结：“老板的大儿子跟他不同姓，关系也一直不好，我们回老家后他也一直有在跟我联系，送些补品什么的，前段时间刚跟家里彻底决裂，出来自己做生意，挺有本事的。”
　　“我跟你有缘，也算老乡。你要是没想好之后去哪儿，就跟我留个电话，到时候我见到小秦，跟他介绍介绍你……”

　　列车骤然钻入隧道，车厢内几乎顷刻间从正午正午的艳阳高照转为深夜般的黑暗，周遭的人声像是被人按下了屏蔽键，小鹿只能感受到车轮碾过轨道的嗡鸣声。
　　他的小臂贴着车厢内壁，熟悉的字样钻入脑海的瞬间，心脏与箱体同频共振。

　　隧道带来的黑暗仅持续了六七秒，但小鹿却在这六七秒内想到了很多。
　　周遭亮起的瞬间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竖满枝丫的山峦叠着一层又一层，和高耸入云的雪山不同，没有常年不化的积雪，像是从天堂进入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