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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章节五 银露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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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眠的夜晚让秦峣拥有了一整个破晓黎明。
五六点的唐古拉已然被躲在地平线下的日光照亮,分明昨日才经历了一场冰雹,只不过相隔二十四个小时,天气竟好得连一团云雾都寻不到。
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后奔着,远处的天空褪去了鱼肚白,一抹耀眼醒目的橙红不由分说地撞入了天际线,远处曾高耸入云的雪峰没了云层遮挡,如同揭开面纱的仙人,任由阳光为自己“一寸一寸”披上颜色。
这就是,日照金山。
总有人不远万里,挑选最佳的观赏时间与观测点位,只为用肉眼记录下这一奇观,但却因种种原因败兴而归,自己居然就这样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碰见了。
还真是……好幸运啊。
秦峣将目光从取景框中移开,这才下定决心去面对手机屏幕上的“一方天地”。
待在小鹿这里的几天,他除了时不时给邱聿怀发几句报平安的话,手机在他身上的作用等同于一块会发光的板砖——他从未觉得世界这么安静过。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未读消息将他的消息列表淹没,而这仅仅是昨天一个晚上的信息量。
【冯柯】: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哥们儿这把真出事了!
【冯柯】:刚刚老杜接了个电话,我听着像是你那后爹打过来的,我靠他不是出差谈项目去了吗?
【冯柯】:咱这一声不吭就把他刚成年的亲儿子掳走发配边疆,他不能报警吧?
【冯柯】:老杜那边看着脸色挺差的,估计姓邱的没放什么好屁。咋整啊这下,跟你家那个封建王朝抗争到底还是怎么说?
【冯柯】:人呢?我草你不会睡着了吧!这都火烧屁股了你还睡得着觉!
【曲缨】:秦峣哥,你电话打不通,杜姐姐让我跟你说她已经帮你沟通过了,但叔叔那边还是需要你来决定。
【曲缨】: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们一起做的决定,不要说错了。
【曲缨】:杜姐姐其实在出发前就跟晓雯阿姨报备过了,你别担心。
【聿怀】:哥,对不起。
【聿怀】:我跟他解释过了,但他就是不听我说话。为什么我事事都要按照他的想法?他到底还想要控制我到什么时候?
【聿怀】:对不起……
【邱培远】:接电话。
【邱培远】:你以为带着你弟弟离家出走就能万事大吉?
【邱培远】:周彬明天上午的飞机,26号晚上到。
【邱培远】:你已经二十岁了,做事要三思而后行,不要给自己和他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秦峣抬起头,远处的金山早已在时间的推移下恢复了平日的模样,素白的雪峰上露出的黑色山脊像是被泼点在宣纸上的墨汁,让方才奇景仿若只是南柯一梦。
如果说广阔的土地生不出贫瘠的爱,辽阔的平原必当属于自由的灵魂,那邱聿怀或许只会成为一幢幢水泥森林里的牺牲品。
视线再度落在屏幕上时,他将定位坐标选在了最初自己停车的那条路上,和山镇相距三十公里,也和帐篷隔着好几个小草坡的距离。
他不愿再与那个人有任何的交流,于是点开了备注为“周助”的聊天框,迅速将坐标甩了出去,随后果断摁灭了屏幕。
可惜那抹光亮只暗了一秒,便再度被另一条消息点亮。
【杜白榆】:还活着吗?
秦峣盯着那简短的四个字,几乎瞬间能脑补出对面那人没好气的语调。她宁愿让曲缨传达也不愿自己发一句话,大抵是昨晚被邱培远的经典言论气了个半死。
【0622】:还有气儿。
【杜白榆】:少废话。缨缨查出来你弟手机上被装了定位器,市面上没有这个牌子,应该是邱培远自己团队里的人研发的,看外形和磨损应该有些年头了。
【杜白榆】:所以这件事跟谁都没关系,邱培远的人应该没几天就会来,你别管了,省的给我添乱。
【0622】:老杜,这几天麻烦你们了。
【杜白榆】:你什么意思?
【杜白榆】:……
【杜白榆】:靠,又来。
屏幕那头在泄洪一般弹出几条消息后又没了动静,直到即将因待机而自动息屏的前两秒,猝然又蹦出两条。
【杜白榆】:地址给我。
【杜白榆】:我答应过秦姨了,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要盯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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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没有突发意外的情况下,牧民的生活往往是日复一日的,小鹿在这样简单纯粹的日常下度过了十几年,早已练就出自己独特的处世之道。对他而言,人类和小羊没什么区别,小羊会因为给予了它温暖的棚窝干净的粮草而信赖对方,人类也会因彼此释放的善意而相互靠近。
不过再普通的生活也会有些细小的变化,比如当下他结束了日常的放牧工作后,第一件事不是着手准备晚餐,而是马不停蹄地去棚圈里查看那对单独相处了一整天的咩咩母子。
好在这只母羊平日里就被照料得“油光水滑”,短暂的烦闷也很快在逐渐恢复的身体中得到了平息,和小羊羔的相处也变得日常有爱起来。
眼看着天色将暗,小鹿抓紧给母子俩换上了干燥的垫草,又给母羊填上不少补充营养的精料,最后再转悠几圈确认没有会任何漏风着凉的犄角旮旯后,才挂着薄薄一层汗出了棚窝。
万里无云的天空从蓝调时刻一步步暗下去,不过也就十几分钟。
以前在阿妈啦家里,总觉得白天真是好长好长,哥哥姐姐们要去念书,阿妈啦和爸啦要去工作。晚上又好短好短,吃过东西之后玩一下下就要睡觉,睡醒了就又是白天。
但自从一个人搬出来,晚上又变得很长了。
小鹿想着,脚步不禁加快了些。
一个人的夜晚是很漫长的,在人烟稀少的草原上,漫长得有些难熬。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他想珍惜天黑之后的每一分每一秒。
“秦峣!”
小鹿掀开门帘,却意外地没能看见那人坐在地上翻书的身影,那本《蒂凡尼的早餐》昨晚睡前是什么模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
“……秦峣?”
帐篷外彻底暗了,只剩下透过缝隙的灯光和天边一闪一闪的星星勉强能够称之为光源。小鹿的声音落在望不到边际的草地上,他的茫然与无措没办法填补空荡荡的夜晚。
他离开了吗?可是他的东西都还没有拿走。
难道是迷路了?我要怎么找到他,如果去和他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但要是他不在呢?那或许还有别的方法可以……
……
……没有。除了名字和一点点家庭关系,我再也不知道有关他的任何东西了。
“秦峣……秦——”
他捏了捏衣角,声音落了下去,但又像是给自己打了气一样再度扬起,喊声刚出口一半,就被不远处靠近河水边的的小草坡吸引,草坡上闪过了一抹光亮。
那种亮度的光在漆黑一片的大自然中是绝对不正常的,除非它并不属于自然。
“……风险……”
光亮又闪了一下,小鹿认出来了,那是秦峣的手机屏幕。
“换个……为什么是我?”
秦峣的声音和小鹿平常听见的不太一样,随着二人距离的拉近,原先断断续续的语句逐渐变得清晰。
“我答应你。”
随着他站在了秦峣的身侧,这也是他唯一听清的一句话。而后者显然也发现了他。
“小鹿?”秦峣的声音还未完全放松,他只是垂下脑袋,满脸歉意:“让你担心了,我们回去吧。”
他虽然是笑着的,但呼吸有些重,就像是小羊,在不开心的时候会远离羊群,呼吸和声音都会变得不一样。
小鹿几乎是下意识地拉住了秦峣的手腕,用着还不算特别熟练的汉语:“先……不回家。”
脚下的绿草地被太阳烤了一整天,干燥且柔软,凑得近了,还有泥土的气息。
他带着秦峣坐下,草坡是天然的观景台,身后能看见代表着“家”的小帐篷,面前则是横穿过草地的潺潺流水。
离开了市区里绚烂夺目的灯光,在这样静谧纯净的夜空下,星辰仿佛触手可及。漫天繁星如同被打碎在幕布上的钻石,视线下移,碎钻落在河面上,被流水带着微微颤动,成为夜间的精灵。
而在天空之上,浮着一条淡淡的光带,小鹿对此也有些惊奇,于他而言,这不算是常见的光景。
秦峣的呼吸在看见它时停滞了一秒。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由无数恒星组成的银河,是人类能仅用肉眼观测到的极限。
“哼……”
身旁的人轻声哼起曲调,他的声音温和动人,就如同他抚摸小羊时的那只手。只不过现在,被这只轻柔温暖的手拉着的,是自己的腕骨。
吟唱声让整个夜空都为止静了几分,再然后,小鹿柔声开口:“洁白的仙鹤……”
月光、星光、银河,世间无数种人们所为之心头震颤的美好事物,此刻映照出的银色辉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着他的眉眼与鼻尖。
我承认,我爱上这个夜晚了。秦峣想。
于是秦峣接着开口:“……借我一双翅膀。”
这是一首由仓央嘉措的情诗改编而成的藏语歌曲,在秦峣的藏语课上被不少老师拿来做过示例,不过很显然,小鹿对此并不知情。
“你也会唱?”他显得很是惊奇。
“只会前两句。”秦峣笑着解释。
小鹿并未起疑,点了点头再度望向天空,让秦峣也能在那双眼睛里看见繁星点点。
“我不会远走高飞,飞到理塘就返回……”
“小鹿。”秦峣打断了他的歌唱,终于抛出了那个问题:“你喜欢草原吗?”
小鹿扭过头,他似乎很认真,轻轻咬了咬下唇思考了好一会儿:“嗯……草原很漂亮,小羊很可爱,大家对我很好。”
没有脱口而出的回答反而更加真诚。秦峣忍不住放轻了声音:“那要是……”
“你也对我很好。”
秦峣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远离了世俗喧嚣的夜晚,时间仿若被按下了暂停键。星空之下只有你我,唯一能打破定格的只有缓淌的河水与跳动的脉搏。
但黑夜不会成为永恒,我也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哈……”秦峣长舒出一口气,错开小鹿的视线,双手撑住草地,大咧咧地后仰抬头:“我也喜欢草原。”
那些繁琐的、现实的问题,就不要让它们落到你身上了。
小鹿没再说话,他只是极为认真仔细地盯着秦峣的侧脸,盯到后者甚至有些喉咙发紧,盘算着要不说些什么打破这个局面,否则再过半分钟他好不容易压制住的冲动就会冲破道德的囚笼。
就在秦峣忙着把一个个念头压下去时,他的余光瞥到了那人忽然开始扒拉藏袍衣领。
“诶诶诶不是等会儿!现在吗?!你、我……”
“这个、送给你。”
小鹿把领子扯开,藏袍紧缚的衣带让其胸口处成为了最佳的储物空间,他在秦峣手忙脚乱但作用为零的阻止下,小心翼翼地从衣领中拿出了一朵银露梅。
噢噢是要送花啊……
……啊?送花吗?
小小的白色五瓣花安安静静躺在自己的掌心,花形标准得像是从CCTV-14里搬运出来的一样。
“你那天,用你的方式祝福了我……”小鹿的声音听上去怯怯的,却又时不时偷偷瞟对方几眼:“所以我也想祝福你,用我的。”
“这个、是邦锦梅朵,也是格桑梅朵。”
秦峣看着面前人下垂着的睫毛,即便仅凭一点点星光与月辉,那人的黑色眼瞳也是干净透亮的。手心里泛起轻微的痒意,他这才从注视中回过神来。
小鹿再度拿起那朵银露梅,秦峣的视线便不自觉被他的指尖吸引过去,看着那朵小白花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被对方戴在了自己的鬓边。
小鹿笑了,他的笑会让他露出酒窝和右边的小虎牙,脸颊肉被笑容推起来,挤得眼睛也弯成月牙儿。
“希望你永远能感受到幸福。”